知从哪个角落里跳了出来,抱住初七就道:“娘,怎么现在才来?”
“安儿,你又淘气了!看把江蓠都急成什么样了,竟玩起捉迷藏来。还有你娉婷姐姐呢,哪里去了?”
安儿想了想,道:“娉婷姐姐大概还在塔上,我喊她一声。”
安儿抬头大声呼唤娉婷的名字,宏伟的佛塔终于传来少女的回音。初七和江蓠均仰头去看,发现娉婷从佛塔中间一层探出身子来,向下面招手。那么高的地方,她半个身子都悬在那里,竟一点都不害怕。
初七觉得实在危险,忙喊:“娉婷,你小心些!”
半空中的娉婷对着初七一愣,也不知怎么地,竟又往外伸了身子,结果整个人瞬间就失去平衡,从高处跌了下来。
地下的人皆都惊叫起来。初七连忙蒙住儿子的眼睛,不让他目睹这残忍的一刻。可娉婷猛地摔在地上,骨骼断裂,血浆崩出的画面,连她自己都承受不住。
不过短短一瞬,美丽的生命就这么消逝了,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那么脆弱的,天真的,甚至愚蠢的少女,最后只剩下血肉模糊的印迹在世上残留,令多年后目睹整件事的人都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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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大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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娉婷从大雁塔跌下来的事很快便传开。莲叶前来认尸的时候整个人一点表情也无。她口中喃喃着什么,像是呓语一般,眼中没有一丝神采,仿佛一具会动的僵尸。直到摸到娉婷冰冷的尸身,她立即全身抽搐着晕了过去,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初七不得不让江蓠先带安儿回家,自己则陪在姐姐身旁一步不离。
莲叶问她:“婷儿临终有说些什么?”
“她站的地方太高,我实在听不清。不过跟寺院里的人打听,兴许可以知道一二。”
“不必了……我不该逼她的。她说什么死也不嫁,我还当是赌气的话,想不到这孩子……”
“娉婷我从小看着长大。她不是那样烈性的孩子。这事我一定查个明白,再给姐姐一个交代。姐姐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莲叶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是呆滞地点头,连哭都忘了。初七并不知怎么安慰失去孩子的女人,只是尽可能陪她发泄情绪。莲叶知道哭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悲恸的表情,眼泪顿时泛滥成灾。
直到把娉婷的尸身装运回卢家,初七才抽空找到夜华,问道:“是事故还是人为,查过没有?”
“似乎是大雁塔那一层的栏杆被动过手脚,所以应该不是事故。”
“是夫君吗?”
“不会!郎君他没有理由。卢家小姐并不在他的心上。他不会分神去关注不关心的人。凶犯夜华会尽快去查,夫人还先请回府。”
初七一点都没回家的念头,可是又不能跟着莲叶去卢家,何况家里还有儿子。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返回家中。
在路上,她想了千百种补偿莲叶的办法,可无论哪一种都不能让她后半生有个依靠。崔家一门到最后竟只有安儿一个后代,这该如何是好?
烦恼间,初七终于到了家门口。管事的来报,孟清晚上不回来吃饭。这使得初七担子减轻不少,于是只吩咐厨房熬些米粥,做些清淡的小菜。
过了晚饭,初七也不再独自睡在卧房,而是跟儿子挤他的小床。安儿许久没跟母亲一起睡,便问道:“爹爹今日怎么办?”
“你爹兴许不回来睡。”
“你跟爹爹吵架,是因为娉婷姐姐吗?”
初七只怕儿子为今日的事留下阴影,忙安慰道:“一点不关你娉婷姐姐的事。她是个可怜的女孩,不该这样短命……”
“可娉婷姐姐今日跟我说了些话,我特别讨厌她。”
“她说什么了?”
“就是不好的话呗。我想起来就生气!”
初七对儿子这样的态度有些不满,便道:“即便如此,娉婷也是你姐姐。你不能这种态度。现在娉婷姐姐走了,你更要恭敬,知道吗?”
“……”安儿将自己蒙在棉被里不再说话。他的脑海里唯有今日娉婷污蔑他母亲的种种话语。那样的脸和话语,不再是童年的玩伴,而是一个被嫉妒心折磨得丑陋无比的女人。安儿并不知娉婷和自己的父亲发生了什么,却极为厌恶娉婷的嘴脸,以至于她惨死后,都不曾让他产生任何怜悯的情绪。初七看着儿子反叛的模样,直担心起他以后。
这一夜,初七连做了几个恶梦,几乎没有睡好。翌日醒来,管事来报说孟清归来,让她前去相见。
初七只有叫了侍女来照顾安儿,自己急速去见丈夫。本来她还要准备早膳,但来催的仆役就来了三四个,琐碎的事也就不能计较了。
见到孟清时,只见他一脸严肃,开口就是一句:“安儿昨晚如何?”
“还是跟往常一样。怎么了?”
“娉婷的事没吓着他吗?”
“似乎没有。他对娉婷并无多少好感。”
孟清随即斩钉截铁道:“得送他立即离开长安。”
初七一慌,忙追问:“为什么?发生了何事?”
“昨日娉婷一事,慈恩寺中有僧人见他松动了栏杆。原本以为他不过是孩童嬉闹,可后面的事怕不是他蓄意为之。娉婷是卢家的人,我李家子孙若跟这样的人命案子有关,便是两个大家族的争端,对安儿将来绝对百害无利。”
初七似乎没有听懂孟清的话,自己的儿子小小年纪如何能有这样的心机?娉婷又怎可能自动跑去他动了手脚的地方往下跳?倘若他真可以这样策划一场事故,那他的将来岂不是一个魔头了?
初七反对道:“把儿子送走有什么用?他小小年纪若真犯了这样的事,便是品格上有了问题。不把他教好,送去哪里都没用。”
“那你说,儿子出生就跟你在一起,你有把他教好吗?”
孟清的话说得初七哑口无言。他历来的手腕和认真的表情都在宣告事情到了无可退让的地步。长安也没有事能瞒过他的眼睛。她竟是没教导儿子为人之本,致使他犯下这样的大错。
“我要给我姐姐一个交代。不能让她这样白白没了女儿!”
“卢家那边我自有办法。你就算告诉你姐姐是安儿所为,也未必有人相信。”
初七一想到往后欠了莲叶一条人命,便觉此生再无法补偿家中损失。而孟清又要她不许透露真相,便意味着姐妹情谊不复当初。
初七想到这里,想起昨夜安儿不知悔改的态度,便道:“我要告诉安儿,他自己犯了怎样的过错。若不好好教导,我也枉为人母!”
“晚了。刚刚我已派人接他走了。要惩罚他,没有比让他离开母亲更重的责罚。”
初七难以置信地看着孟清,发现他竟是轻而易举地夺走了安儿,大声控诉道:“你故意的!儿子走了,我留在这个家还有什么意思?”
“又不是再也不让你见他了。这样的结果难道是我想要的?”孟清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道,“你若再任性,我可以让你永远都见不到安儿!”
初七在震惊中无法回过神来。她似乎未曾遭受过来自孟清的正面威胁和打击。他是如此地了解她,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将她伤得体无完肤。这场家庭内的巨大风波掀起,她才发觉那些恶梦竟全都成了真。
隐隐约约间,她似乎可以听到安儿在喊娘亲。可是她寻着声奔去寻找儿子的时候,无论哪里都再没有了他幼小的踪迹。她活泼又调皮的儿子,至此之后,再难相聚……
作者有话要说:过年忙,聚会多,又是雨雪天气,更新不定。大家过个好年啊!
派派和百度的人,你们够沉得住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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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暗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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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因为安儿的离开悲戚了一天一夜,滴水不进。孟清未曾勉强她,由着她折腾自己。下人们皆都知道这对夫妻又开始了一番拉锯,于是一个都不敢吭声。夜华却意外地前来劝说孟清道:“郎君,夫人这次太过伤心,怕会伤及身体。”
“她会挺过来的。毕竟安儿她以后还是要见的。”
“可是……”
“夜华也觉得我今次残忍了?”
“不,夜华只怕郎君今后辛苦……”
“没差别了,再也没差别了……”
失去儿子消息的第七天,初七终于出了家门,前去娉婷的葬礼。肃穆的葬礼中,莲叶憔悴了一圈,几乎是靠侍女搀扶才勉强完成仪式。
初七看着着实难受,心中又觉得惭愧,连上前道歉的勇气也没有。幸好莲子拉了她到旁边说话,才让她从难过中回神。
莲子道:“小妹,你最近是怎么了?都瘦成这样,比大姐还要厉害。”
“我……我为娉婷难过……”
“难得你心胸宽大。我原先还想好好劝你的,看来是不用了。”
“二姐新婚翌日就发生这样的惨剧,夫家可曾介意?”
“我那口子日日都吵闹。昨日还为搬家的事争论不休。”
“搬家?二姐要搬去哪里?”
“自然是蜀中。我撺掇我男人搬回去,一来可以照顾爹娘奶奶,二来也觉在蜀中生活自在些,不似长安这般纷杂。我今日一早跟大姐说了此事,大姐竟也说要回去赡养几个老人。”
“那卢家这边怎么说?”
“娉婷都没了,大姐的地位也就没了。她自己早想到是如此,也说长痛不如短痛。小妹,我们都回了蜀中,只担心你一个人在长安不好过,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家里能为你做的就更少了……”
“不,我欠家里的太多,想为家人做些事都不能……”
莲子觉得初七藏了心事,对自己也很防备,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亲密。她将一方首饰盒塞给初七道:“这里面是你送给姐姐的嫁妆。去蜀中花不了那么多钱,自己留着防身也好。以后孟郎君对你差了,你至少还有底气,对吗?”
初七怎么也不肯要,莲子只好拿出姐姐的派头逼她收下,连哄带劝才算让她就范。收了这些东西,初七便觉身子重得步子都迈不动。她跌跌撞撞地想去找莲叶,终于因为头晕目眩而支撑不住,跪在地上。
有人见了,连忙扶起她。初七嗅到熟悉的味道,随即抬头看这扶她起身的人,康摩伽的脸便赫然眼前。
“七,你是不是都没吃东西,瘦得像纸人了?”
“康摩伽?”初七摸着胸口道,“怎么想到潜进这里来?”
“自然是来见你。听闻娉婷突然身故,我就知道你肯定有事。可是最近不知为何,上头将我看得很紧,郑雄又突然失踪,问曹铭昭他又一个字都不跟我说。我想来想去还是来找你,看看你的样子便好。本来也没打算露面,哪知你竟能虚脱得走不了路!”
初七听着不对,忙问:“那……米荷的事你听说了吗?”
“米荷?米荷怎么了?”
康摩伽茫然一问,初七直害怕他知道结果时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可她自己吃惊的表情又暴露了真相,康摩伽立马问道:“是出了什么事了,对吧?自你上次来找我,米荷就不曾回来。难道她……”
“康摩伽,是我的错。这事都怨我!”
康摩伽感知到糟糕的结果,咬牙道:“是孟郎君下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娉婷也是,安儿也是,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初七说完竟是晕厥了过去。她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连番的打击,像枯萎的花朵一样谢了。
康摩伽接住她,突然一点都不想放她回去。可周遭的环境并不容许他带着初七凭空消失。很快就有初七熟识的人过来寻找她的踪迹。孟清似乎把她看得更紧了,稍有空隙都会引起怀疑。
于是,初七被人摇醒的时候便不见了康摩伽的踪影。这令她顿时忐忑不安起来。康摩伽得知米荷的消息必定要找孟清报仇,到时他势单力薄,岂不与送死无异?但他连安禄山都可下手成功,孟清又岂不危险?他们二人相斗,哪一方受伤都会要了她的命。可她现在不过是泥菩萨过江罢了?
莲叶听闻她晕倒的消息,第一个守在她身边。一见她恢复了意识,她便问道:“小妹可还好?刚刚听二妹说你瘦得不成人样,我还不信,现在一见才知是真。是不是家里为了婷儿的事闹过?”
“没有,大姐!跟娉婷没什么关系。就是……就是最近夫君将安儿送去外面读书,我很舍不得……”
“难怪今日没见到安儿。孟郎君想必家教严谨,倒是苦了你这个做娘的。女人没了孩子,就像空了似的,什么都不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