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跟二妹准备一起回蜀中,安儿又不在你身边。你可只有一个丈夫可以依靠了。”
初七越听越觉得惭愧,抱着莲叶便哭着一直道歉。不想因为她晕倒的消息传得太快,孟清竟是亲自上门来接她回去。
莲叶只好送初七出门,一边道:“你夫君看来极是疼你。想当初他何必去招惹婷儿呢?”
“大姐……”
“别放在心上。你们夫妻俩好好过日子就行。”
初七几乎要将真相脱口而出了,孟清的手已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从未感觉原来那牵了她十多年的手是这样沉重。初七顿时噤声,抬头看着丈夫的脸。他的脸看不出异样,却显得尤其严肃。
莲叶见了他,多少有些情绪,没招呼几声便不再说话,转身离去。初七被孟清扶着上了马车,整个身子几乎是被他抱着。等车中只剩他们二人,孟清才道:“回去以后,好好养好身子。不然出门也被风吹倒了。”
初七低着头,想这连日饮食竟都是孟清亲自端到她面前喂的,便应了声“是”。夫妻间的气氛异常尴尬,初七不太爱说话,孟清也沉默着。除了偶尔的一句,任何话题似乎都无法进行。
车经过西市的时候,街上飘来阵阵香气。初七闻了,便掀起帘子去看,发觉原是刚整出炉的胡饼,便微微叹了一声。
孟清随即便让车夫停了车,亲自下车了向那小摊的店主买了两个油纸包的烧饼,递到车帘子前道:“替你买的。”
初七尴尬了一会儿,最后只有掀起帘子去接那油纸包,轻轻道了声谢。孟清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依然是淡淡的,依然是久违了。
初七想开口说句什么,话总是什么话到了嘴边便出不了口。两日相对无语,欲言又止。就在这时,一支暗箭狠狠射了过来,像所有未曾预料到的意外一样,令人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要说:新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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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离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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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人都未察觉到那突然而至的暗箭时,初七已从车上跳了下来,向孟清扑了过去。箭险险擦过初七的手臂,让她感到一阵刺痛。
孟清看到她胳膊上渗出的血,立即皱起眉,抱了初七躲进车中。箭果然不止一支,接连有箭射来,射在马车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这闹市之中,发生这样严重的袭击,逃命的人群令场面更加混乱。马车也无法前行。
这样严重的情况很多年都不曾发生,孟清似乎也没有预料到有人敢这样公然与他为敌。他护着妻子,一时分不出神来对抗外敌,唯有等救兵前来支援。
今日出门太急,孟清并没有带足够的人手,因而抵御突然而来的刺客很是吃力。不过长安每条街都有他的网络,一旦他遇险,赶来救援的人手不必担心。
孟清一旦未曾顾虑现在的处境,心思全在初七的伤势上。拉起她的袖子,只见一大块血口子正在冒着鲜血。孟清暂时替她包好伤口,却见她憔悴得不似个活人。于是,撑到手下赶到的时候,他立即下了诛杀令,不管刺客是何人,不留活口。
初七听了心里一阵冷汗,唯恐来者是康摩伽,待要出声阻止,手臂上的痛楚又让她开始抽搐起来。孟清看着难受,立马吩咐车夫赶去最近的医馆。
实际上初七的伤口并不算深,只是因为她身体太过虚弱,承受不住失血的损害,因而反应尤其激烈。直到医馆的大夫保证情况已经稳定,孟清才微微松了口气,守在初七身旁道:“你怎总喜欢逞能?身子都弱得像树叶似的,还敢来挡箭。”
初七不说话,犹如受了斥责的孩童。孟清只好道:“并不是说你不好。我只是宁愿伤的人是自己罢了。”
初七仍旧没回应。她都想不出跟孟清该说些什么好,似乎说什么都是错。最后她终于想起件事,便道:“我想见儿子。他七日没见我了。我夜夜梦见他哭。要是他吃不下睡不好可怎么办?”
“安儿很好,吃得下睡得着。你想见他,先把身子养好,不然路上就会累倒。”
“你把他送得很远吗,不在长安吗,难道是在洛阳?”
初七问得激动起来,伤口又隐隐发疼。孟清斩钉截铁道:“一切等你把自己养好了再说。”
初七没了话说,也没了开口的念头。孟清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医馆,吩咐几个部下将家中所用的步辇送来,抬初七回去。
这时追捕刺客的几个人也回来复命。孟清问道:“刺客如何?”
“回郎君,已斩杀。”
“是哪里的人,查过没有?”
“此人姓郑名雄,是个六品的校尉。事因该是上一次腰斩的女人所致。他们二人是夫妻。”
孟清会意,继而道:“找到康摩伽此人,杀。”
仿佛忍受了太久,孟清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实在太迟。也许早该在初七七岁那年就将此人抹煞,以免后来种种波折。必然又或是理所当然地,他无法违抗的命令一如既往地实行了……
不久,和煦的春日终于来临。初七为了能够见到儿子,拼命地保养自己的身体,总算养得壮实了些。其间,莲叶与莲子皆搬了家,去了蜀中。送别时,三姊妹大哭了一场,初七几乎晕厥过去。但该走的人总是要走的,无论如何挽留也是无用。长安从此寂寞得不可言喻,初七也不太爱出门了。她再也没听见任何关于康摩伽的消息,更加不敢打听,怕由此害了他。
本来以为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可究竟还是发生了意外。那一日,初七被结交的几位夫人硬拉去春日踏青。原本长安春日便是男女相互结交,互表情谊的时节。那些风流少年也最喜在踏青女眷中寻找倾国名花,诉说钟情之语。表对意的,还可牵手去那无人之处互诉衷肠。这样的时节对初七来说总觉得是个灾难般的日子。
她小心坐在出行的马车中,不敢与其他妇人骑马并辔,以免惹来祸端。不想这群贵族夫人也爱美色,看见迎面而来的人姿容非凡,便都聚集上前,热络攀谈。
初七坐在车内聆听,竟是听见曹铭昭的声音。那声音放浪一如往日,与贵妇周旋显得如鱼得水。却听他笑声不断,没一句正经,也不来跟她打声招呼,初七便觉事有蹊跷。
果然,几位夫人皆都来马车前呼唤初七出来透一透气,盛情甚是难却。初七想了想,还是带上一顶时兴的帏帽遮住面容,吩咐随行的仆役牵了马来。
众人因此可热闹了一场,一时七嘴八舌,也不知说的是什么。初七勒着缰绳看向曹铭昭,想看出他前来的目的。只见他嘴角一扬,几个夫人的马皆都受了惊,纷纷嘶鸣起来,继而四散逃开。
初七马术不错,很快就能将马稳住。哪知曹铭昭扬手一拍她马屁股,道:“随我来,有要事!”
初七听了本来心存一丝疑虑,却见曹铭昭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顿知事情重大,于是也顾不得太多,随他而去。
远在长安另一头的孟清不肖多时便得知了此事。他心中很是不安,便也顾不得太多,吩咐夜华备马,前去郊外接妻子归来。
夜华领命,很快将事情打理妥当,回来复命道:“郎君,马匹已准备妥当。但,此事可交由夜华去办,无须郎君劳顿。”
“心儿总是动不动便出状况。她不一定听你的,还是我去吧。”
夜华对于孟清过度的保护不敢吱声,一切惟命是从。从长安城内去向城郊颇费些功夫,但孟清骑的汗血宝马速度极快,花不了多少时辰便到了目的地。
哪知到的时候,初七仍旧与一众夫人谈笑风生,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过一样。众人一见孟清到来,纷纷识趣地退开。初七只好上前问丈夫道:“怎么了,这么急赶来,骑得满头是汗的?”
“没什么,只是办完事路过。要不要一起回去?”
“那咱们一起骑马回去吧。坐车忒难受了些。”
“好。”
夫妻二人并辔归家,引来不少艳羡目光。孟清眼中容不下旁人,只望着初七,道:“你今日有些特别。”
初七笑道:“我带着帏帽,你也看出我特别?”
“看来出来春游也是好的,你开朗了不少,让我想起你十几岁的时候。”
“那时夫君腿脚还不好,又亲自教我骑马。我学得战战兢兢的,哪里敢开朗?”
初七今日的心情格外好,言语间仿佛没有一丝阴霾。孟清久违了这样轻松的时刻,便道:“过几日,我们出趟远门,去见见安儿吧。他很是想你。”
初七“嗯”了一声,竟对此意兴阑珊。孟清忙问:“你不是总嚷着要见儿子,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该是累了吧。我总不擅长交际,一跟那么多女人周旋就觉得辛苦。”
“那便快些回去歇息吧。家事交给江蓠便好。”
“好,夫君。”
两人回到家时天已全黑。孟清照顾着初七的身子,只随她一起吃了点清粥。初七吃剩的,他倒也不嫌弃,一起吃了。
初七见了忙道:“夫君要是觉得饿,可以再让厨房烧些菜,何必吃我剩下的呢?”
“没事。待会儿还要出去应酬,现在只填填肚子罢了。”
“今日宫中有宴饮,我倒快忘了。夜华也跟去吗?”
“自然。夜华常被要求在宴会中舞剑,不能不带他。”
初七从不插手孟清在外面的事务,淡淡地应了几句便没再提起。等下人们收拾了碗筷,初七便去仔细帮孟清换了宴会的衣裳,又梳了发髻。
孟清望着铜镜里二人的倒影,便道:“真想快些白头到老。”
“你还嫌日子过得不够快吗?我都从小不点长到这么大了。”
“再快点也许更好。到时,我们便烦恼子孙后辈的事,再不用为别的分神了。”
“你可别再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了,老气横秋的。多注意身体要紧,宴会上少吃些酒。”
“好,都听你的。”
初七为孟清披上外衣,送他出门上了马车,才慢慢地回了卧房。在她卧房前的一方花园中有一株白兰,品种甚是名贵,至今却未曾开过花。初七在那株白兰下挖出她当年离开长安时埋下的一个木盒子。盒子里装着孟清送她的那一纸文书,那张赋予她公然休夫权力的文书。文书中的空白只要填上名字,送交官府,她夫妻二人情分就此完结。
初七今夜毫不犹豫地在这未曾想过会有重见天日的文书上写下自己名字。随后,她也未收拾什么东西,手里就捧着装着文书的布囊,骑上自己的马儿就奔出了家门。
江蓠听下人们说夫人突然去了马厩便料到事情有异,于是匆匆忙忙赶到门口用身子挡住初七的去路,道:“夫人,你这是去哪里?”
初七勒住缰绳,仔细对江蓠道:“江蓠,你以后好好照顾安儿,待他如亲子,最要紧端正他的品格,教他如何做人。我把儿子交给你了!”
江蓠直觉大事不妙,忙道:“夫人,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是谁撺掇你离家出走?要知道,无论你走到哪里,郎君都会把你找回来的!”
“他再也找不到我了。我不会再回来了。江蓠,康摩伽死了,我也就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快完结了,为何春节盗文的都不放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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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殉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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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摩伽的尸身被曹铭昭用寒冰保存着,表面并没有伤痕,初七乍一见,总以为他不过是睡着了。今夜,她抛弃一切来见他,脸上并没有痛苦的神色。仿佛是早有预料般地,她知道康摩伽死讯的时候很是平静,更不曾哭,甚至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这犹如将死之人回光返照之时的明澈令她对世间所拥有的一切都感到了厌倦,脑海只想超脱这尘世苦海,与康摩伽共赴轮回。此景此景曾在她多年来都很是模糊的思绪中反复地模拟过,因而成真的时刻,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做到十足。
她呆呆地望着冒着寒气的棺材,问曹铭昭道:“最多能保存几日?”
“三日已是极限。他是被毒杀的,尸身腐烂的速度比常人要快得多。我查不出孟郎君用的是什么毒,所以只能用冰块来延缓腐烂。康摩伽算是你的男人,所以特地冒险去问问你想如何?”
曹铭昭难得有这样仗义的时候。他亲身前来告知她情况,算是为日后落下把柄。初七听完便问道:“离长安最近有狼出没的深山你可曾知晓?我想带康摩伽去那里。”
“知道是知道,你想干嘛?”
“按照康国的习俗葬了他。我们从前都已经说好了,身后事该如何安排。是他把我带到这世上。他去了,我也随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