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铭昭吃了一惊,忙道:“不是吧!孟郎君会把我杀了的!你们要殉情就殉去,别拉上我。”
“曹铭昭,你别老这么市侩。小时候你把我扔在曲江池,我何时怪过你?只当最后一次帮忙,我把我这些年的积蓄全部给你作为报答,足够你离开长安去别的地方衣食无忧。但凡我可以拿得出的东西,你尽管提,我全都给你。”
曹铭昭拍着脑袋头疼。即便不当和尚多年,他仍有这个习惯动作。初七在那段日子是他唯一的依靠,他想自己多少还是要有点良心,于是道:“就知道你要拿这件事来说事!我可不是要帮你,而是我欠了康摩伽人情没还。要出城便趁现在。一到早上,孟郎君肯定会横扫长安城。”
初七道了谢,继而将保管自己所有财物的钥匙双手奉送。曹铭昭是个讲信用的商人,做的事也很地道。夜晚城门关闭,但河道却还流通着的。通往城外的河流一向是地下商人们运送物资的最佳场所,甚至在隐蔽的地下暗流中还有不见天日的鬼市。
居住长安多年的初七还从不知晓长安的地下有那样一个阴森诡谲的乐园。她被曹铭昭带去地下河道时甚至怀疑自己到了地府冥界,所见所闻皆是光怪陆离的人和景象。
替他们划船的侍者收了一锭金子后就接了这活。但那全身包裹在黑衣之中的怪人道:“尽头是暗流,活人出不去,只有死人和货可以飘出去。你们想怎么办?”
初七道:“我躲在棺材里,一起飘出去。”
怪人古怪地笑了几声,道:“从前也有人试过装在箱子里飘出去,可到了外面全成死人。你要想清楚了。”
初七心意已决,即便曹铭昭觉得这法子冒险了些,但也没有出言阻拦。他们缓缓穿过诡异的地下鬼市,划到了河道的尽头。初七便很快躺进了棺材里面,在一块寒冰中将就躺着。她的身边是康摩伽,没有温度也没有表情。他们挨在一起,竟令曹铭昭有了一丝羡慕的情愫。
曹铭昭要盖上棺盖时嘱咐道:“城外我已安排了人手接应。只要你还活着撑到那时,我绝对让你们上得了狼山。”
“谢谢你,曹铭昭。经此一别,来世有缘再见吧。”
“可别跟我说什么来世。咱们相遇不是你倒霉就是我倒霉。就此永别吧,初七,祝你幸运。”
棺盖终于被封上,盖子四周为了防止浸水,全部封得十分严实。棺内的空气顿时稀薄,想要熬到城外,棺材里躺的绝对要是死人。
初七被装在冰冷黑暗的棺木中竟一丝都不觉得害怕。外界偶尔可以传来人声,闷闷地,也听不清是谁在说话。她除了纹丝不动地躺着,已然没了别的选择。狭窄窒息的空间令她有一阵昏厥。
隐隐约约中,她感觉棺材被抛进了水里,却没有往下沉去。曹铭昭为了防止棺沉水底,早已做好了万全的措施。如果初七能看得见外面的情况,就会发现棺木四周皆绑缚着巨大的气囊,托着棺木随水而去。但这样的办法能坚持多久,只有天能知道。
初七总觉自己这一生还算运气不错,天上眷顾她多次,一定不会让她在这关头白白枉死。害怕总是有的,但并不占上风。她握着康摩伽冰冷的手闭上眼睛,等待着重见天日的时刻。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打开棺木用力摇醒她,她艰难地从窒息的昏迷中清醒,才知道自己撑了过去。寒冰和稀薄的空气几乎将她变成了一个死人。一向体弱的她在醒来后却并不感到异常难受,神智也依旧清晰。
打开棺木的是曹铭昭找来的一个老汉,长得很是憨实,因受过康摩伽的恩惠,所以义不容辞地前来帮忙。
老汉道:“姑娘,刚刚开棺的时候还以为你不行了,吓了老朽一跳。”
“老人家多谢你冒险送行,只怕因此连累了你。”
“康将军最后一程老朽拼死也是要送的。敢问姑娘是康摩伽的什么人,竟愿意跟逝者一个棺木?”
“算是,算是亲人。老人家还要送我们去狼山吗?”
“那地方凶险得很。老朽恐怕只能送到山脚。姑娘确定是要去狼山?”
“是,我一定要去!”
“可曹老板担心你的夫君……”
“不必担心。我已与夫君仳离,有官府文书为证。现今我已是自由身,自然有权选择去路,与旁人无关。”
老汉没了话说,只叹了一声便赶着装载棺材的马车上路了。他们所说的狼山距离长安有三日的车程,因狼群猛兽经常出没而得名。
初七一路上显得有些着急了。她不知道康摩伽的尸身究竟是不是能撑到那时,而孟清又会不会这么快追上来。
不得不说曹铭昭在这方面考虑周全。他不仅在长安有自己的店,长安周边的县乡竟都有了人手。老汉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路线行进,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还提早半日到达了狼山。
这意想不到的结果多少让几日来几乎不曾合眼的初七感到了一丝快乐。老汉到了目的地后就道:“看得出姑娘对康将军情深意重。狼山已到,上山路难,一切保重。”
初七谢过老汉,开始独自驾车往山道上走。这狼山几乎不曾有人来过,于是山道也修得极是颠簸。山腰还没到的时候,路已经走到了尽头,马车根本无法前行。初七没了力气继续攀登,便将车上的棺木卸了下来,随后便松了马儿的缰绳,狠狠抽了两匹马儿一鞭子,任它们奔逃去了。
她看了看今日晴朗无云的天空,觉得是个好日子,便掏出刀子在手上划了一道。血渗出来,滴在地上,蔓延出淡淡的血腥。
初七觉得气味足够引来狼群时便把满是冰块的棺木打开,康摩伽的脸依旧没有丝毫改变。这两日冰块极是难寻,初七总怕坚持不到,不想还是赶上了。她思忖着待会儿狼群来了,先被吃的应该是自己,越是新鲜的肉越是争夺的目标。但这也没令她感到恐惧。她躺在棺木看向蔚蓝的天空,心中甚是喜悦,便道:“康摩伽,你等我久了吗?我现在就去找你。”
初七俯身在康摩伽冰冷的身躯旁等待着死亡的来临。山林很是安静,偶尔有风声路过,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渐渐地,有狼开始朝这边过来了,即便闭着眼睛,初七都可以闻到它们的味道。这久违了的野味,自由躁动的气息,仿佛是她血骨中一直流动着血液,即便如何在人世中磨砺都消灭不去。
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一丝遗憾。为何活着时不能随心所欲,终日被世事所累。不管是太平盛世还是乱世,为何都畅快不得?倘若再世为人,又是否会继续如此?她心中还想最后看一眼这世界,看看康摩伽的脸。若是下了地府轮回,她忘了他的样子,该又如何想起?
于是,她鼓起勇气微微睁开眼睛,在树影和阳光中找寻清晰的焦距。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并不是狼的眼睛,却依旧蓝得发黑。一瞬间,初七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这幻觉令她觉得这千辛万苦的殉葬开始变得毫无意义。死去的人可以复活吗?
“七,你在干什么?”他说话的声音很虚弱,但却真的是活人的声音。
初七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发觉真的有了温度,难以置信道:“康摩伽,你没死?”
她手上的血沾在康摩伽脸上,温热的,有些粘。康摩伽顿时意识到自己的生命虽然回来了,初七的生命却在慢慢消失。而围绕在他们周围的,是一群被血腥味引来的狼。听那声音,它们正在伺机而动,饱餐一顿。
康摩伽嘴里骂了一句曹铭昭,立刻机警地跳起来背着初七攀上了临近的一棵古树。这树很高,树干粗壮,足以防御狼群爬上来。那些狼在树下吼叫着,磨着爪子往上越,却是怎么也够不到快要到嘴的食物。
康摩伽顾不得狼群,撕开自己的衣角将初七的伤口匆忙包扎起来。所幸血留得不算太多,并无危及性命的顾虑。康摩伽直向斥责上这愚蠢的女人一句,可总也舍不得开口。
初七看着康摩伽气歪了的脸笑了笑,道:“你看你把我耍得团团转,让我折腾了好几日,活该被气着。”
“我都要气炸了,你还笑!活得好好的,你干嘛跑来寻死?”
“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地府?我信用还是守的。”
“可我没死!要是晚醒一步,你我这辈子都白活了……”
作者有话要说:寒假快结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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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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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摩伽的拥抱依旧热烈。他永远像燃烧的火焰,只要活着便令人感到温暖。初七觉得晕眩,眼泪突然汩汩地往外冒。真的是好险,只差一点,只差了那么一点点,也许这辈子就真白活了。
尽管四周都是狼吼,初七在半空中仍有了某种千钧一发后的劫后余生的感觉,因为自己的生命已没了终结的理由,所有前半生好的或是坏的命运都将继续延续。这似乎并不算可以庆幸的理由,但初七却意外地感到了喜悦,在触碰到康摩伽活的生命之后的喜悦。
他们久久相拥,忘却了身处何处。到最后,连狼群都对他们失去了兴趣,悻悻地莫入了山林,他们却仍旧没能回神。最后提醒他们回到的现实的是饥饿的感觉。康摩伽不得不道:“我们需要找个地方歇脚,趁着还没落进狼嘴里。”
初七表示同意。她连日来不曾休息,加之又受了伤,很是虚弱,急需一个落脚地方。康摩伽笑了笑,背着她爬下树迅速奔跑着下山。他的速度很快,初七都觉得在风中飞的感觉。
这片刻快乐久不曾见,初七捏着康摩伽的耳朵,非要听他难受几声,然后道:“疼不疼?要是不疼,说不定你魂还没回来。”
康摩伽耳朵被捏得通红,直道:“你流血的时候我就疼着呢。你行行好,安生点!”
初七加重了力道,说:“不好!你不是康摩伽,肯定是哪个孤魂野鬼附身上来的。他哪会跟我求饶,除了跟我吵架也没什么别的本事?”
“他现在觉得改过自新为时不晚,你是不是考虑考虑手下留情?”
“那你说,你怎么诈死,怎么还魂,怎么费尽心思骗我的?”
“我没想过骗你,我是为了瞒过孟清。本来事情计划得很周全,曹铭昭却一样都没按计划来。你想算账,就找他。”
“曹铭昭知道你诈死?”
“嗯……”
“他知道你诈死是为了送死?你是不是为了给米荷报仇,所以出此下策?”
“孟清逼我到死路,我要是还有一点办法也不愿看你难过。复仇我原先也想过,至少要孟清血债血偿。可是这样你和安儿怎么办呢,似乎只有我永远消失才是好办法。米荷说到底都是因为我的缘故而丧命,她所谓的仇人不过是我自己……”
初七听到这里突然觉得曹铭昭简直是聪明绝顶。他玩了这种骗人的把戏,将自己骗出了长安,甚至抛夫弃子,简直是比杀了孟清还要伤人。要报仇报这样的那才叫报仇。此计毒辣至极,甚至置初七与康摩伽性命不顾,宁愿他们成为死命鸳鸯,在地府里终成眷属。
初七想起曹铭昭说不是你倒霉就是我的倒霉的话,果然是肺腑之言。她心有余悸地说:“咱们以后遇到曹铭昭可千万要绕路走。”
“你都说咱们了,我还能不同意吗?”
初七“嗯”了一声,回过味来才觉气氛不对。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她一个妇道人家为了丈夫以外的男人连夜离家出走,又擅自递送仳离文书断绝夫妻情义,甚至亲生儿子都交给了别人照顾,大老远跑来跟个男人殉情没殉成,还跟这“死后还魂”的男人说了一句“咱们”。这,这岂不是变相的私奔?
初七正这样悲观地思考着自己种种天理难容的行为,康摩伽便道:“你跑来跟我一起死,我猜也猜到你都做了些什么。现在,既然我还活得好好的,你抛弃的东西尽可以再找回来。只要你愿意,我就送你回孟清身边。”
初七听得心里堵得慌,连忙挣扎着下了康摩伽的背,怒道:“你以为自己是圣人吗,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就算要回去也不要你送!”
说着她就回过头往山上气冲冲地走。康摩伽连忙拉住她道:“你赌气跟我赌便是,往回走做什么?”
“我原先就没打算活着下山。现在没死成,又得走回原先的老路,我憋屈!倒不如按照原来的计划一了百了,省得我里外不是人。”
康摩伽见初七恼羞成怒,连忙服软道:“好了好了,千错万错是我错。我绝不送你回去,你自己想回去我都不让,除非你从我眼皮底下逃跑。这样好不好?”
初七自觉说好不是说不好也不是,烦恼得晕头转向,加之刚刚又是悲又是喜又是惊,气血一翻腾刚想说句话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