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案左下方,一位灰袍老道人,坐在锦墩上,双目微阖。
随心进来时,面对的正是这副情形,行过礼之后,她悄悄瞄了那道人一眼,暗自揣测着他的身份。
“天岚啊,你跟着父皇在御书房里听政,也有些日子了,想来必有不少收获,今日,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儿臣鲁钝,不敢胡言乱语,妄议朝政。”
越帝目光一寒,面色转冷,“哦?是不敢啊,还是不想?”
随心一惊,急忙跪下,“儿臣不敢。”
“不敢?”越帝一哼,“你方才在冷川面前说得可不少啊!”
随心伏在地上,又惊又惧,不知越帝如何得知她与冷川谈话的?难道……
“好好好,朕的好女儿!”越帝见随心跪在地上只是不语,心中愈怒,“冷家倒是没白替朕养女儿,养得心都向到他那里去了!”
“儿臣不敢!”
“不敢?那你倒给朕说说看,为何那般紧要的治国之策,轻易泄露与冷家,朕来问你时,你倒是避而不言?”
越帝那个气啊,氏族把持朝政多年,大权旁落,他这个皇帝当得并不轻松,他一直有心收回权力,苦于无有行之有效的计策,没想到,天岚在他面前偷懒打混,不进一言,却将这般重要的国策轻易告诉给冷川。他焉能不怒?
随心汗流浃背,知道方才她和冷川的谈话,越帝一清二楚,弄得不好,这回可真的是难逃一死了。
“父皇,非是儿臣偏心冷家,只是……”
越帝冷笑,“只是如何?莫非你还还想说是为了朕,为了朕的百年江山么?”
“正是。”随心抬起头,直视越帝,她虽然并非真的是为了越帝,但从大局考虑,冷家目前不能动,这一点却是一定的。
越帝怒极反笑:“好好好,朕倒是要听听,你如何为了朕,为了我南越的社稷!”
“父皇,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儿臣与冷川的谈话,想必一定知道,儿臣与冷川只谈及了一小部分。”
随心跪在地上侃侃而言。
“任用寒门有识之士,既为父皇选拔了人才,又可大举削弱氏族势力,此计固然好,但大行科举之道,最终必然瓜分掉豪门氏族手中之利益,这一点,豪门中总有几个有远见的能看出其中奥妙,也必定会极力反对,所以,儿臣说不说与冷川知晓并非至关重要。”
越帝听了,扫了一眼下首的山谷道人,刚才他也是这般说的,还说道,天岚公主必定还有别的策略。
他敛下了怒气,微微沉吟,“那你说说看,如何能不让氏族反对此事?”
“氏族不反对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让反对的者不占多数,父皇的政策能推行下去就可以了。”
“哦?”
“氏族豪门不但在朝中握有大权,同时也拥有大量田产,而这些田产却是统归于族长分配的,这样可以维护氏族的整体性,但这种办法却有极大的弊端。族中子弟不可以都心服口服。有此一点便足矣!父皇可下旨,分封各族中的晚辈,将这些田产赏赐与他们。”
越帝听了,眼一亮,一旁坐着的山谷道人也睁开了微阖的双目,异彩闪现。
随心这一计妙啊!若是各族同意如此分配,则将各族分化,部分瓦解了氏族的势力,若是各族大佬反对,那么那些族中旁支必定心怀怨恨,生出异心……
随心续道:“‘趋利避害,人心也,’为表忠心,为了那些眼见可得的利益,各族中必定有许多人会大力支持父皇的政策,此时,便可提出科举之策……”
“好好好!果然好计!”越帝抚掌大笑。
随心略停了停,等越帝笑止。
“而这一切,都要军方支持方可成事,因此冷家不能动。”
越帝顿住,旋即明悟。这般政策执行下去,若无军队支持,的确是行不通的。
“先文臣,后武将,先文举,后武举,广集天下贤士,集思广益,假以时日,父皇最终必能如愿以偿。”
越帝开怀大笑,声音直冲屋宇。
下卷 天下随心 第三十九章 说服
右将军府
“先生,你来见老夫,所为何事?”
山谷道人将手中拂尘轻轻一摆,枯瘦的脸颊上扬起朵淡淡的笑容,“荆布兄,贫道与你相识有多少年了?”
“有三十年了吧!”冷老将军冷荆布喟叹了一声,“如白驹过隙,真真是岁月不饶人哪!”
想着这几十年,他大生感慨。
冷川自进了一趟宫,回来后,便变得有些激进,镇日里忙着改良弓矢,整肃军纪,说是要打造一支无敌铁骑。那弓弩之策倒有些新颖,只是这整肃军纪一事,过于严苛,弄得军士们怨声载道。
想来,这必是那个天岚公主的意见了,只是,这天岚在圣上面前扮痴装傻,却大模大样的指点冷川,此事终究有些不妥当,真不知她到底安的什么心哪!
今日,山谷道人造访,想必是陛下那边要敲敲他的边鼓了。他与山谷道人交情深厚,也就没打算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直问其事,谁知道,山谷道人他倒扯起交情来了,看样子,这一回,麻烦不小啊。
“是了,”山谷道面上也有些慨叹之意,他略顿了顿,“荆布兄,你我相识几十载,不知你如今可还信得过贫道?”
“先生说得哪里话来,你我多年老友,你还是川儿的恩师,又何须谈什么信不信得过?”不妙啊,不妙,这一回他所提之事,只怕比收留一个公主还要麻烦上千百倍。
山谷道人灰白的眉毛抖了抖,伸出手来,捋了捋须,缓声道:“贫道这里有几点治国浅见,想听听荆布兄你有何看法。”
他此行正是替越帝说服冷家,为新政保驾护航。他对冷荆布的脾气知之甚深,知道对他这种忠义之人,越是给与足够的信任,就越好说话,事情也就越好办,因此虽然他也知道此次要想说服冷荆布会很困难,他也不打算藏着掖着,那样,日后会更加难处理。
他将随心在御书房提出的改革方案转诉了出来,并不时观察着冷荆布的反应。
冷荆布听着,听着,心也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他虽是武将出身,但浸淫官场数十年,很快便听出其中利害,并准确地把握住了山谷道人此行的目的:要他效忠陛下的承诺,要他为新政撑腰。
只是,这一回,他迟疑了。
他希望越国繁荣昌盛不假,他冷家愿为陛下效忠是真,但他冷家不是他一个人的冷家!如此改革执行下去,最终会有什么后果他明白得很,当他帮助陛下将其他世家阀门收拾了之后,接下来就该轮到冷家了!难道他冷荆布辛辛苦苦做下这一切后,就是为了让陛下将来好铲除自己的宗族么?难道他要亲手将自己的家族引向灭亡么?
“这般计策是天岚公主提出来的?”这话虽是提问,但已无须作答。
“不错!”山谷道人难掩眼中的快慰与得意。
“果然好谋略!”冷荆布神情肃穆,“先生想让老夫怎么做?”
他倒要看看,山谷道人心中还有没有他这个朋友!
“荆布兄,”山谷道人一叹,“贫道的来意你还会不明白么?”
“哈哈哈!你倒果真敢开口!”冷荆布站起身放声大笑,不过片刻,倏地收住了笑,脸一沉,直呼其名:“山谷,你当老夫与你一样是孤寡之人么?!老夫忠心可问苍天,陛下前些年怎么待冷家的,你也一清二楚,这些老夫都可以不计较,老夫也不是夸口,若老夫也如山谷你一般,为陛下,便是舍了这条老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冷氏一族百余条性命,若因老夫而毁,老夫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冷荆布双手一背,转过身子,冷冷开口:“你走吧,你今日所说,老夫只当没听到过,他日保家为国之时,我冷家也决不会少出一分力就是!”
山谷道人喟然长叹:“荆布兄,你我三十余年的交情,川儿更是我的弟子,你真当贫道是冷血之人么?”
冷荆布重重一哼,负手不理。
“越国自武帝开国以来,不过两百年光景便颓败至此,荆布兄也一直引以为恨,心念光复大计,因此,虽然陛下时有猜忌,兄也每每以大局为重,这一切,贫道如何不知?”
“这些年来,朝堂之上,尽是争权夺利之事,又有几个忧心天下大势?陛下每每为摆平各族势力而心力憔悴。如今眼见有大计可改变朝堂格局,中兴越国,难道你要为家族私利,要置天下不顾?”
“你说得倒轻巧!只是私利二字那么简单?”冷荆布讽道。
山谷道人正色道:“荆布兄,你若肯听我的,我保证冷家损失的不过一些田产,土地,冷家诸人不但性命无忧,还可最大限度地保有在军中的势力!”
“哦?那你说说看!”冷荆布声音虽淡,到底给了山谷几分面子,将身子转了回来。
“荆布兄不重物欲,钱帛更是身外之物,就是将族产分了,荆布兄想来也无二话,何况,荆布兄本就有意将这些田地分了,也曾在族中提起过此事,是不是?”
冷荆布点了点头。
“所以此计分得了其他人之人,分不了你冷家之心。你只须顺应其事也就是了。荆布兄所虑只在军中!”
冷荆布不语。
“荆布兄,你有没有想过,冷家军中独大本就不妥,与其日日招忌,不如主动放权。”
“主动放权?”冷荆布沉吟。
“陛下要大举开科,选拔天下士子,陛下眼前并不打算武举之事,荆布兄不妨主动提出,一可表示了支持陛下之意,二么,这军中原就有许多勇士,碍于出身,得不到重用,你正可大力举荐,参与武举,出仕者日后必定会承兄今日之情。便是日后,他们非但不会对冷家刀兵相见,还要为冷家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呢!再来,荆布兄主动放权之举释了陛下疑心,他日君臣岂不是更好相见么?”
“这个……”冷荆布重新坐了下来,认真思索着山谷道人的建议。不错,若他肯主动放弃部分权利,培植新人,那军中之人虽非冷姓,与他也有新故情谊,更何况去了独大之名,也的确可解了陛下部分疑心。
“那日,天岚公主送了川儿八个字,‘令行禁止,上下一心’若荆布兄果然能训练出一支铁军,复国有望,陛下更不会对冷家如何了!”
“罢了罢了,老夫听先生的就是了!”冷荆布思忖良久,终于叹了一声,应了下来。
山谷道人,长揖不起,“贫道代越国百姓谢过荆布兄,荆布兄胸怀广阔,实是我南越之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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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子,随心的日子很不好过。
在山谷道人说服了冷荆布之后,她提出的那些政见便开始缓慢而仔细地实施起来,因目前尚在初始阶段,必要先梳理各族关系,有针对性地,尽可能地挑动氏族内部矛盾,争取对新政的支持者,这些工作烦琐不说,还煞费脑筋,随心哪里吃得消这个?偏偏自那日被越帝抓住了痛脚,再避无可避,更是天天被抓来御书房议事。当然,是秘密议事。
她只觉得自己是心力憔悴。她与别人不同,躯壳里装的是二十一世纪新新人类的灵魂,在天下的大格局中,自然比其他人有远见多了,但是官场争斗,她可不如那些浸淫此道数十载的老狐狸们强,更何况,在本质上她是蔑视王权的,知道王权才真正是这所有弊端中的极致,她的一些关于法制,关于官员监察的观点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大逆不道的。
因而,一方面,她必须为自己先前多嘴说出的政见下些注解,更一方面,还得时时注意,让这些注解尽可能的不与王权相抵牾。
自打进了宫本就睡得不香,如今夜里更是难眠了。
二更时分,
好容易今趟越帝早早放过她,让她休息,她却了无睡意。她明明身体很累,心更累,但她睡不着,她知道这是为什么,日日这般如履薄冰地,她没得抑郁症,也没发神经病已经很了不起了,睡不着实在算不得什么。
自那日赶走了两名宫女后,她更不喜有人跟随,宫中定制必须派与的宫女太监也总是尽可能地让这些人离她远些,入了夜,回了自己居住的清苑,更是早早地将这些人赶了出去。她的父皇再没有提过公主府的事,另外赐了她入住清苑,与慧妃也分了开来。
总算慧妃不能日日来烦她出嫁,她少了一层压力,至于为什么将她与慧妃分开,为什么不许她出宫,这般余事,实在不愿多想了。
她孤单单地倚在窗边,单手支额,望着空落的庭院、或明或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