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当柳清风听闻这一切的时候也觉得无比震惊,以自己几十年的经验阅历,以及和那位公主的相处经历,还会看错人的话,他真是有些无法置信,所以,柳清风私心认为这里面或许有什么隐情。然而,这一切,只有那位南越公主本人来向王爷做出解释才有用处,否则,其他人说的一切,都只能是一些假设,一种揣测,解救不了卫元朗崩溃的心志。
所以,他不劝,只尽自己的医术,尽可能的拖延挽救卫元朗的生命。如果,他的判断没有错,以他对那位南越公主的了解,她不会对卫元朗的生死不闻不问。根据可靠消息,那位公主在甫入大梁便被人救走,而为卫元朗求索天下名医的榜文很早以前就在大梁境内张贴而出,只要她入境,只好她稍微有心,便一定能得知这个消息。
如果,她不来,那只能说,他和卫元朗真的都瞎了眼,如果那样,死亡对卫元朗来说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
*
*
入夜后的桓王府,安静得吓人,除了留下来照看卫元朗的两名贴身丫环秋月秋星,其余的人都陆续歇下了。远处,巡夜的护卫沙沙的足音与更夫手中单调的铜锣声在夜风里悄悄传送。夜更深了。
柳清风决定今夜留在府里,卫元朗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或许再晚些时候,他还要为他再施一次针。交待秋月秋星小心照顾,随时报告情况之后,他正准备去歇息歇息,跨出房门的那一刹那,人事不知。
燕十三与随心在日落时分进入上京,为安全起见,两人住进了刘七的家,以燕十三与刘七的交情和刘七对随心的佩服欣赏,他理所当然地留下了两人,虽然,他对随心的公主身份也十分咂舌。
简短地解释了一下别后经历,随心立刻向刘七打听卫元朗的情况,得知他的情况非常不妙之后,决定当夜就潜入王府去看望他。
草草得用过晚饭,两人悄悄地潜入桓王府,好容易等到闲杂人等都走得差不多了,两人才从房顶上下来。燕十三出手点昏了柳清风后,旋即轻轻托住他软倒的身体。推开门,两个丫环还未及回头察看,便被双双点了睡穴,昏睡过去。
燕十三将柳清风安置在椅子上,随心急急忙忙地向床榻走过去。
“啊!”随心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立刻用手掩住嘴。
卫元朗的样子实在是太糟了!
“六公子,你怎么会病成这样!”随心心痛难忍,眼泪一颗颗的滚落下来,她用力咬着手掌,以防自己失声痛哭。
闭目躺在床上,本已全无生趣只求速死的卫元朗,突然听到了一声再熟悉不过的惊呼,接着更听到一句独一无二的呼唤,猛然睁开眼,便见到一张爱极也恨极的脸。
下卷 天下随心 第五十章 探病(下)
卫元朗其实并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而当他睁开眼时,更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或许他真的快死了,所以才会又听见这声音,见到这张脸,那水光盈然的眼里还有对他的深切的痛惜。
卫元朗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脸半晌,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虚弱无力。
“谁派你来的?谁让你假扮成她的模样?”
随心听了,愈发酸楚难当,哽咽哭道,“六公子,真是我啊,我是随心啊,我来看你了。”
“随心?”卫元朗定定看着她,突然扯起抹枯涩的笑容,“随心怎可能会来看我?”
“看着我,”随心将自己的手盖在他搁在被子外面的手上,微微使劲握了握,“我就在你面前,不是别的什么人假扮,也没有骗你。”
那一个骗字,刺激到卫元朗,他脸色大变,挣扎着半坐起身,并甩脱随心的扶持,“真的是你,你来这干什么?如今我身上还有供天岚公主你欺骗利用的地方么?!”
果然如此!六公子果真认定她欺骗了他。
随心不顾卫元朗的抵抗,取了靠枕塞在他背后,撑住他虚软的身体。
“关于公主身份的这件事,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说得清的。我只能说,我既不曾欺骗也没有隐瞒过你,在我被逮回去之前,我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公主,而且,如果可以我也根本就不希望有这么一个公主的身份。我是原随心,以前是,现在是,永远都是!”
卫元朗嘿嘿冷笑,“事实已经摆在面前了,你还要狡辩么?你真当我卫元朗是三岁小儿么?”
随心一叹,“你不信我,我不怪你,我只是不希望你因此而伤害自己的身体,如果你愿意,等你好了,我可以仔仔细细地解释给你听。”
这话听着更是刺耳,卫元朗正要说他的病不关她的事,忽然见到了立于一旁静默无声的燕十三,脸上又是一变。
燕十三牵起了他心底深处另一份隐晦的怨恨不甘,随心与燕十三同行的这件事愈发的刺激到他。
“既然你们都已经双宿双飞去了么?还来我这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来向我示威?我的死活与你们何干?滚!我不想再看到你们!”
“六公子!”随心见卫元朗气得虚喘不止,急忙伸手想要帮他拍拍,却被卫元朗一把挥开,差点儿摔了一跤。
“滚!”
燕十三见随心自进门来就全心扑在卫元朗身上,殷殷关切,努力解释以谋求信任,本来就很不舒服,只是一直隐忍着,再见卫元朗发狂,险些伤到了随心,大怒,正要带随心就此离去,哪知道随心突然也发起怒来。
“卫元朗!你不信我也就算了,干什么拿自己的身体出气?这算什么?你好歹也是堂堂男子汉,你要是觉得我骗了你,来啊,来报复我啊,这般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就有用啦?就算是你为此死掉了,难道还算整治到我了么?你恨我也罢,怨我欺骗你也罢,拿出魄力来,要打要杀,我都接着,可是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能干什么?只怕是下床的力气都没了,也只配让我嘲笑了!”
“你!”卫元朗只觉得胸口一堵,险些气得背过气去。随心见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强忍着不去安抚他,只略停了停,待卫元朗缓过一口气,又继续刺激他,“我什么我,我现在不就站在你面前,可你又能拿我怎样?卫元朗,你是个没胆鬼!你就这样继续躺下去好了,要不干脆我让十三帮帮你,直接送你去见阎王爷好了!”
这一回,卫元朗真的气背了过去。
“十三!”随心惊呼,忙不迭的轻轻拍抚卫元朗,慌张张地向燕十三求助,“快,快来渡口气给他!”
燕十三探手抵住卫元朗的背心,渡气过去,口中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随心低声道:“怨恨也能激发一个人的求生意志,只要他肯努力让自己好起来,就是被他恨死了也无妨的。”
下卷 天下随心 第五十一章 迷惘(上)
卫元朗再次醒转时,天已将明。他勉力坐起,转动眼珠四下察看,屋里很安静,金炉里的熏香只余残灰,薄纱宫灯里的烛火光芒微弱,丫环秋月坐在他床榻下的锦墩上,以手支颔正打着盹,这一切的一切与平日并无不同。可是……
“秋月……”
到底不愧是桓王府里最资深的大丫环,不过是这般气弱的轻唤,便立即惊醒了打盹儿的秋月,她打个激灵睁开双眼,见到卫元朗坐起了身,又惊又喜,又是担忧。
“王爷,快躺下,您身子还虚着,可别着了凉,您想要什么,奴婢帮您拿。”
“昨个夜里,可有什么动静?”卫元朗尚在狐疑。
“什么动静?奴婢不明白。”秋月莫明所以,不过这一点点不明白轻易被由衷的欣喜所取代,“柳太医可真是神了,昨儿夜里替王爷您施过一次针,今个王爷您就能起身了!”
说到这里,秋月有些羞愧,昨夜也不知怎么了,她和秋星两个竟然双双睡了过去,醒来时,柳太医正从王爷身上取针下来,交待下来让王爷好好休息,然后就歇息去了。没想到今个王爷便似乎有些精神了呢!柳太医的医术还真是不同凡响。
“难道是我在做梦?”卫元朗轻喃,颓然倒下,顿时又没了精神。
秋月见自家王爷倒下去,又成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心慌了,这是怎么回事?王爷方才似乎是有些精神来着,怎么转眼间又成这样了?
“奴婢这就去请柳太医来看看!”秋月匆忙来到外间,唤起秋星,让她守着,自己则去请柳太医。
没过多久,柳清风匆匆走进屋来。
昨夜,柳清风刚出门,便晕了过去,醒来时,发觉自己靠在椅子上,秋月秋星也都东倒西歪地昏睡着,心里一惊,连忙去察看卫元朗的情况。
卫元朗也昏睡着,不过他体内却多了一股气,在胸口处盘旋。柳清风探出那股气于卫元朗有益无害,于是取了金针,因势利导将它化入卫元朗体内。看样子有人暗中相助六王爷呢,只不知是否自己猜想的那位?可惜,他被弄晕了,不知情况,无法结论。
此时,他被秋月唤来,路上听着秋月讲述卫元朗晨起时的情况,心中更有了八分把握,也只有那人才能引得出卫元朗的情绪了。
只是,这般昙花一现的现身,恐怕不能彻底解除卫元朗的心结,若非他确信自己是被弄晕,更肯定自己当时已经出了门,只怕也要当自己因为疲累而小睡了一刻。
唉!他要不要和卫元朗谈一谈呢?
“你们都退出去,老夫要再仔细为王爷诊察一番,断不能被人打扰。”
“是。”秋月与秋星应声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见屋里没了旁人,柳清风看着木然躺在床上的卫元朗,径直开口:“王爷夜里可是见着了什么人?”
卫元朗豁然睁开眼,“先生你也见着了?”
柳清风摇摇头,“不曾,不过老夫能肯定来过人。”
卫元朗反问:“先生以为我见着了谁?”
“难道不是王爷心里想着的那人么?”柳清风陪着他打哑谜。
卫元朗不吱声了。
柳清风察言观色了一番后,眉头锁起,“既然她来过了,想必已经对王爷解释过前事,王爷为何还郁郁于心?”
卫元朗惊讶地看着柳清风:“先生你都不知她说些什么便信她?”
柳清风满是风霜的老脸上展露出慈祥的笑容:“王爷,难道你不觉得,只要她肯来,便是最好的解释?”
卫元朗不语。
柳清风叹道:“王爷,莫要当局而迷,你想想,以她的身份,以及如今我朝中张榜捉拿她的这种情势,她甘冒奇险前来探望王爷你,难道只为了再次对你撒下弥天大谎么?她既然已经抽身去了,如今是何理由令她再度归来呢?”
卫元朗原本就不是笨人,只因当初得知随心是南越公主时打击太大,后来又钻牛角尖太深,所以才一直转不过这个弯来。现在听了柳清风的一番分析,终于有几分豁然。只是……
柳清风见卫元朗脸上变来变去,忽怨忽怒,颇有些好奇:“她究竟都说了什么?”
卫元朗颇不忿,怒道:“她跑来臭骂了我一通,气得我晕了过去,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柳清风先是惊讶,旋即恍然,叹道:“她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先生你又帮她说话?”卫元朗更觉气恼,他长这么大何曾受过那等辱骂?柳清风与他一向交好,竟然不问缘由偏帮随心!
柳清风失笑,“在老夫看来,她骂得好,不骂醒王爷你,难道还要任你继续折磨糟蹋自己么?”
卫元朗一呆,随心的怒骂仿佛又在耳畔响起:“干什么拿自己的身体出气?这算什么?你好歹也是堂堂男子汉,你要是觉得我骗了你,来啊,来报复我啊,这般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就有用啦?就算是你为此死掉了,难道还算整治到我了么?你恨我也罢,怨我欺骗你也罢,拿出魄力来,要打要杀,我都接着……,我什么我!我现在不就站在你面前,可你又能拿我怎样?卫元朗,你是个没胆鬼!你就这样继续躺下去好了……”
最后所有的怒骂声都汇成最开始的那句“干什么拿自己的身体出气?干什么拿自己的身体出气?……”而在他眼前恍惚又见到随心殷殷关切,泪光盈然的脸。
卫元朗涣散的目光逐渐明晰,头却慢慢低了下去,痴痴低语:“她关心我!”
柳清风颔首轻叹:“王爷你想明白了?”
“她在哪里?我要见她!”卫元朗猛抬头,捉住柳清风的手,一脸焦急恳切。
柳清风苦笑,“老夫如何知道?”
是哦!卫元朗肩膀垮了下来。他到底虚弱太久,一番情绪激荡,本就有些支持不住了,现在后悔又兼失望,顿时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