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了那把匕首。
“是我,廖奉霆。“
低低的一声宛若天籁,螓希的眼泪滚在眼眶里将掉未掉。溯央比她沉寂些,心里却也止不住怦怦直跳。她一把拉开门,直对上廖奉霆刚毅如刀削般的面庞,眼眶一红,仿佛卸下了全身的力气,轻飘飘地踩在了云上。
她不过是闺阁中的柔弱女子,这般血雨腥风原本离她很远,可如今,却近得仿佛几步间就可以要了她的性命。
螓希手里的花钿当啷啷落到地上,她已经顾不得许多了,又是惊慌又是害怕,只想躲到廖奉霆宽阔温暖的怀抱里躲避风雨。心念已动,身形微微一晃,便往廖奉霆身上偎去。
廖奉霆不由得脸上一讪,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溯央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隔着一扇冰冷朱红的房门。困于亥下,四面楚歌。廖奉霆望着她,她望着廖奉霆,两个人竟然就彼此沉默着,再也作声不得。
那似乎不过是一瞬……又仿佛是千年。
“杀啊——”
“太后在哪里!!——”
溯央猛然一惊——太后,对了,还有太后!他们的目标若是弑太后,那她的义父义弟,还有谁能救?太后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太子党必受重创,到时候他们这些人,落在七王手中怕是一个也活不成!
想到此节,溯央再不能沉默,她望着廖奉霆,声音里带着丝祈求:“廖将军,请你去保护太后!”
廖奉霆与螓希皆是一惊。螓希脸上绯红,踉跄退后了一步。廖奉霆凝望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痛楚:"表嫂,奉霆只有一个。既然要护得您周全,便不能顾及太后了!”
“为什么?!”溯央目光如同最烈的酒。那酒,只有他廖奉霆遇见最难拼杀的敌人时,在上疆场之前,才会猛灌几口。太热太烈,太陈太灼。
“因为……”他几乎就要说出来,却看到一旁螓希一点点变得冰凉的目光,噤了言,失了声。似乎过了良久,才憋出一句,“因为,表兄说过……若你出什差池,唯我是问……”
溯央的眼神顿时变得很淡很淡,仿佛烈酒换了清茶,无色无香。她的嘴角凝起疏远的笑意,将素鹿横在白皙的颈项之上:“若是表弟不能救太后,溯央今日便横死在这里!”
“主子!”螓希跟她最久,知道她性子倔时说一不二,想去夺下刀子却又不敢,仓皇地看向廖奉霆。廖奉霆盯着溯央肃穆的神色,一咬牙,道:“我允你便是!”转身便出了门。
眼见他出去,溯央轻轻吐出一口气,一把合上门,浑身软绵地倚在门上。螓希呆呆望着她,一时之间,竟然无话可说。
门外纷乱的人声足音更近了。
踢踢踏踏,若汹涌无边的黑色海水,一脉一脉的翻卷而来。她们只是海浪中小小的一叶扁舟,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只能随波逐浪,任凭那残忍的波涛将她们带向未知的黑暗……
门前突然有人扣了两下,有一男子的声音大声道:“两位贵人放心,廖将军已经前去护鸾驾,派在下守在这里,保护二位的安全。”
屋内的两个人都清楚,一个男子武功再高强,于这乱军之中,能够保全她们的可能太小太小。可是因着门前多了一道屏障,两个人心里都是微微一宽。
乱军已近,杀声震天。
溯央在室内坐立难安,她不知道太后那边的情况如何,更不知道城内禁军是否被困,还要多久才有人增援。
才出一会神,门前已经传来打斗之声。两个人顿时屏住了呼吸,靠在一起,握紧手中利器。
那廖奉霆手下的将官果然武艺不弱,几声“叮叮”过后,屋外又归于沉寂。他朗声说道:“猖狂小贼,不足而惧!”
溯央微微松了一口气。却不过片刻,又有一伙人来到屋外,又是一阵兵器相斗之声。这一回时间极漫长,那绵密如雨的械斗声,参杂着男子的呼喝,似是几名高手将那廖奉霆手下的将官围困住了。以一敌众,实在太过艰难。
时光一点一点过去。溯央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一则生。一则死。
突然间一股殷红鲜血泼在纸糊的窗棂上,如热气缠绕,腥臭恐怖。溯央情不自禁地联想到那一晚看到的董大人那狰狞的尸体,禁不住微微抽了一口气。她缓缓心神,等着那将官再次呼喊。
等了又等。
那声音却再未传来。
溯央知道,那声音是再也不能传来了。
一声脆响,门闩失了作用。那朱红色大门,终究是洞开了。
28.第二卷 北临城-第二十四章 困行宫(2)
门外有几个男子嘈杂的声音:“这人做了我们不少兄弟,我倒要看看,里头是什么女子?!”
余人皆是哈哈大笑起来。
溯央的心一点一点冰冷下去。她的手握着冰凉的匕首,像是握着一块寒铁,触手生凉,却比不过心里的冷意。
生与死,原本便是这般轻易的事情,因此,她亦只求死得有些尊严。
门。轰然洞开。
溯央飞快地望了一眼,五个……她的匕首掉转了一个方向,迎向自己的脖子。
那五个乱党抬起眼来,只见一个容色出尘的绝色女子,披散着黑如瀑的发,着一身莹白如月的裘衣。眼神里是说不清的淡漠清冷。
他们原本是要行凶,这时候反而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只觉得眼前女子出尘若仙,断断不是他们这些凡俗中满手血污的男子可以欺侮的,一个个的没了主意,愣愣地站在那里。
前一刻尚是生死一线,一刹那又是静静得如同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两边人互相望着,都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突然,那五个伫立在门前的人,神色僵硬了起来。他们的眼神同样直挺挺地凝望着溯央,带着一种死亡的灰暗。然后……一点一点地向屋内靠来。
溯央惊慌地倒退了一步。他们缓缓地倒下来,如同溃瘫的梁柱,轰然倒地。溯央这才看见,他们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个极小的孔眼,如同喷泉口一般,不停地冒出鲜红的血液。
她惊喘了一声,捂住自己的嘴巴。门前两个面色沉寂,身材硬朗的黑衣大汉如铁塔般走出,朝她微微拱手示意。
援军……她第一个反应便是援军。可是再看那两个汉子的衣着打扮,却又不像。
她不禁道:“多谢二位,还请报上尊名?”
那两个人却不说话,抱着怀里的剑,守在了门前。神色肃穆,如门神一般。
一时间寂寂无声,溯央微微舒了一口气,坐在椅上。虽然这二人不肯开口,她却也知道是友非敌,而且武功甚强。她心里略略想了一想,拉过一旁的螓希,冲那两人道:“烦劳两位壮士护我们一程!”
她要去太后所住的宫里!一来可以化去心中的烦忧,二来可以与廖奉霆等人汇合,聚在一处,力量也就大一些。
那两人齐齐地点了一下头。溯央凝起力气微微一笑,从柜里取出两件暗色斗篷将自己和螓希裹起来,跟在两个汉子身后,隐在夜色之中抄小道往太后的寝宫走去。
出得房门,溯央才亲眼目睹了这静夜中的厮杀有多惨烈。行宫里的护卫大多只是寻常的武将,平素虽然也勤于练武,但一来不是宫中最精锐的一批,二来相较乱军人数实在太寡,大多是被三四个围在当中,徒然抵挡,没有还手之力。
到处是剑光斧影。到处是鲜血喷溅。到处是凄厉的吼声。
溯央裹紧了身上的斗篷。鼻子很酸,有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不想看见有人死。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无论敌我,对她而言,生命都是值得尊重的——他们的家里,还有苦苦等候的妻子,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有倚门守望的老人——而现在,他们却在这里流着血,再也不能看到老幼妻儿。
可是,她却无能为力。她甚至不能够求面前的两位壮士,停一停,去救下一个也好……是,她自私,她卑微,她羸弱。她为了保全自己,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曾经与她一般活生生的生命,一个一个消逝。
温热的泪珠在喧闹血腥的夜里摔得粉碎,渺小得如同她自己。蜷在暗色的斗篷里,像是一个温暖的窝。她不敢再向四周看,头垂得很低很低,一步步往前挪。像是走在刀山火海上。
充耳皆是喊杀之声。
举目都是横尸遍野。
四个人在静夜中行走,两个汉子手法利落地劈开几个阻拦的人,那剑上都已经沾满了血污。两个人拿鞋底拭去了,一言不发,神色也始终未变。至于旁的人,他们亦是熟视无睹——他们只奉他的命护着溯央,别人的死活丝毫不干他二人的事。
一个衣饰华贵,看着像是头目的乱党与他们对了几招,便被斩下。溯央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敛着的目却惊见那乱党较为精致的衣衫内落出一块金牌,在地上叮叮一响。
她顾不得害怕,弯腰伸手便拾起来。借着淡淡的月光,却见上面笔走龙蛇的一个篆体字——七。
溯央的手禁不住一颤。触手冰凉的金牌,在浸着血色的月光中,将丝丝寒气沁进她的心底。
——七。金牌。
周围的乱党注意到他们的片刻停顿,围拢上来。她不能再发愣,将那金牌往怀里一塞,加快步子往太后的行宫走去。
几个人杀出一条血路到了太后寝宫之外,这里的乱军却不多,原是行宫之内道路崎岖,太后又是心机深沉狡兔三窟的人物,这一隐蔽处所却也不是寻常人能够摸来的。
那两个汉子手起剑落,砍了堵在门前的几个乱军。原本已经被杀得焦头烂额的一众护卫如同见了大罗神仙,简直就要涕泪横流了。
溯央摘下斗篷的宽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泪水早已风干,眼中清冷如月:“我是溯央郡主,要见太后。”
带头的一个守卫连忙抹了一把满脸血污,躬身请她进去。那两个报剑一路相护的汉子往门前一立,依旧是威风凛凛,如天神一般。这等气魄,倒把几十个护卫的豪情义气勾了起来——一样是朝不保夕,何不坦坦荡荡,傲傲狂狂?
溯央带着螓希进了殿,入内又有一道屏障,是廖奉霆带着十几个精兵护队收着那最后的一道门。他手持长剑,目露赤色,亦有不怒自威之态。
他乍见溯央,不禁愣了一愣:“你来了?”不过三个字,他向来口拙不善言辞,却包含了极度的喜悦。
溯央微微点了一点头,看他无恙,心里也是一阵安慰。她原本也是惊慌害怕,这会子见自己所有在意的人都好好的,已经无所畏惧了。
廖奉霆的目光在她脸上一阵留恋,她只觉得那目光里五味杂陈——似乎有后悔,有心疼,有歉疚,有欣喜,还有许多不知名的情愫,令她的心不觉微微一颤。
“廖将军,我们要见太后。”螓希的声音里有着乖僻的森冷。廖奉霆连忙侧身让她们通过。
太后端坐在宫中正殿,顶着金凤冠,虽发丝有些凌乱,却不改冷硬的神色。凤目圆睁,红唇抿得死紧。她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曲,若是极心细,也能发现一丝的颤动。
溯央几步进去,眼见傲极一时的太后也禁不住露出落魄时的凄凉,心里不禁一酸——太后逼她离开有义父保护的生活、逼她匆匆一顶小轿嫁入陆家、逼她成为天家征战中的一枚棋子,她可以不恨她,却不会像对待亲人一般看待她。如今,她与太后却成了一条船上的两只蚱蜢,说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也好,说是看着原本的飞天凤鸾虎落平阳也好,她的心里,止不住地阵阵酸涩,丝丝抽痛。
“太……后……”
太后一惊抬头,见是溯央,当下站了起来,身躯不住地微微颤抖。
“哀家……哀家没有看错?”
溯央顾不得许多,跑了上去抱住了太后:“是我,是我……”
太后怔了怔,随即板起了脸:“没规没距的!出去了让李嬷嬷好好教教你规矩,省得丢了哀家的脸!”
话虽这样说,却是任她抱着,眼神里却满溢着和蔼——她不曾想过,此刻伴在身边的,竟是这个向来不亲近的溯央郡主。
她明白,虽不知溯央是以什么通天本事来的这里,可她既然能来到这里,也是一样有本事出去的。她却没有选择逃跑,反而来陪她,宫中人素来明哲保身、见风使舵,这女孩子近乎愚蠢的善良,却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李嬷嬷眼里含着泪在一旁轻咳了一声。溯央连忙放开太后,眼圈儿微红:“太后,您受惊了。”
“不打紧。一些小小乱党,想要哀家受制于他们,简直可笑!”太后虽势弱,眼神却依旧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