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哪里是他告诉廖奉霆的“素衣之素,逐鹿之鹿”?不过是溯央的溯,与他陆圣庵之陆相合的,可他不敢告诉她。不敢告诉她名字的由来,更不敢告诉她是他相增,希冀可以留在她身边保护她。
这世间,第一桩有他和她相连因缘之物,便就这么失却了。想来也是天意。
他一扬头,又灌下一口酒,只觉得辛辣凛冽,比刚才更甚。只呛得微微咳嗽,几乎咳出眼泪。
无能为力的滋味,竟是这般苦涩。
白衣公子明眸远望,食指曲起,扣着桌面打拍子,应声唱起一阕词来: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月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37.第三卷 青青子衿-第三十三章 清明雨
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乙,则清明风至。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陆家大小数十人人出门祭祀,没有强要溯央同行。
人前解释,自然是因溯央历劫归来,需要好好休养生息。
其实,大约是怕她与陆圣庵见面之后,不知道该如何作态,大家尴尬。
晌午用过了饭,螓希偷偷摸摸地带了一个男子进了府。那男子生得面泛红光,扣着帽子,一脸怪异的络腮胡。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就是眼角泛着红色。
溯央将他二人迎进来,脸上融着几分压抑的激动。
那男子进得屋来,脱掉帽子,摘掉假胡,露出一团红彤彤的脸——正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卓公公。
溯央亲手给他满了茶,问道:“卓公公,太后怎么样了?”
卓公公拿起喝了一口,眼中泛红:“皇上忒也真是狠心了,将太后娘娘送到佛堂里每日的斋戒吃素,那些狗奴才更是可恶,原来看见洒家都要低头哈腰,现在连太后也不放在眼里了……”
溯央静默一会,道:“那太后娘娘有什么打算?”
卓公公一抹眼睛:“能有什么打算?困在那佛堂里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连个能通消息的也没有。要不是奴才机灵些,乔装出来,怕是也无缘能看到郡主了……”
溯央眼眶也是一红,垂首微微沉吟。卓公公道:“如今皇上似乎并无废黜太子之意,只是谁都晓得这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只是因着在扫清络家,所以不能顾及罢了。”
溯央咬起唇:“皇帝真要肃清络家?”
卓公公宽慰道:“虽说要清,大抵也就是位份不比现在了,没有性命之虞……太子让我转告你,昱王那边,他已经在尽力援救了,只是实在是……”
“义父对七王爷还有用处,他岂会轻易放人……”溯央苦笑一下,平复了心中的焦虑,低低道:“卓公公,替我转告太后……是央儿轻信了旁人,害得太后身陷囹圄,央儿万死不足以辞其咎……”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
卓公公连忙道:“此番前来,太后特地让洒家转告郡主,她老人家全没有责怪郡主的意思。七王爷狡猾卑鄙,诡计多端,郡主在陆家,还要多多堤防才是啊。”
太后竟不责怪她、太子也不怪罪她,溯央却觉得自己更是无地自容。
卓公公也不能多说什么,起身便要回宫了。溯央起来相送。
屋外下起了雨。轻轻润润,柔和温婉。螓希连忙掌了伞来,又递给卓公公一把。
卓公公把胡子粘好,回头看了一眼溯央:“郡主,洒家还有句话要说。”
“公公请讲……?”
“郡主,坚强是好的,只是,不要太倔强了……”卓公公说着,神色里流淌出一丝悲悯,说着便撑起伞去了。
溯央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神色之间,有些怆然。
陆家的家丁看着这位年纪轻轻的少奶奶送一个男子出门,碍着她是郡主的身份也不好强行阻拦。只看她出来时眼睛里水汽萦绕,纤巧的鼻翼微微红着,当真是蒲柳之姿,却又毅然秀挺,颇有郡主的风范。
外头进来的男子、少奶奶的通红眼眶和一路送出门来的举动,几个家丁都心照不宣地互相瞅瞅——敢情郡主是有个相好的,只是不得厮守,才这般匆匆地见一面。几个惯来爱看戏文唱段的,已经往“豪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上想了去,只等着自己少爷回来绘声绘色地说上一段子。
溯央出了房门,只觉得天霁清新,豁然开朗,不愿这么快折返回去,干脆带着螓希在街上游荡起来。
虽是微雨零星,但街上人来人往并不萧条,卖小玩意儿的、贩糖葫芦的、捏面人儿的、打把势卖艺的、王孙公子书生乞丐,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溯央看得入迷,不禁东瞧瞧西望望,只觉得这平常人家的日子,比她郡主的生活要幸福千万倍。
螓希跟在一旁,吞吐了一会,踌躇地问道:“郡主,昱王爷之事……”
溯央看她一眼,敛了笑意,道:“你有什么主意,但说无妨。”
“是。”螓希垂首道,“我想昱王爷在七王手中,太子无论如何也会设法相救,此举皇上极是忌讳,所以会对太子更加不满。这么一来,最终得利的便是七王爷,所以,七王是无论如何不会放人的。”
溯央默默地出了一回神:“说下去。”
“皇上如今肃清络家,昱王爷也是其中一员,何况落在七王手中,螓希是怕……是大祸临头啊!”
溯央的瞳孔微微扩张,顿了一下道:“你觉得我该如何做?”
螓希看了她一会,却只见溯央眼睛里淡淡的弥漫着看不透的雾气。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了口:“郡主,唯一的办法……是陆公子。”
“你说陆圣庵?”溯央撇嘴一笑,眼睛里带着稀薄的讽刺,“他会帮我?岂不是笑话……”
螓希的眼睛里带着闪烁的光:“主子,恕我直言,七王爷最初的目的不过是瓦解太子爷的势力,如今已经达到。而所以扣下昱王爷,不过是有更多好处而已。您无论如何也是陆府的少夫人,陆公子看在这层关系上,定会愿意替郡主对七王爷说几句好话。”
“陆圣庵不会看在任何面子上帮我的。”溯央轻飘飘地叹息道,“如果真是这般,那那日的采……”她原本想说那日的采花贼,陆圣庵便不会派出了,想了一想,终究还是掩口不说。
螓希愣了片刻,见她没有再说下去,便不再问,又说道:“郡主,若真的想救两位王爷,您唯有在陆公子身上下功夫。若现在不行,那么明日,后日,大后日,总有一天,您也要努力到让陆公子心甘情愿去相救为之……”
溯央纤白的五指托腮,口中喃喃地道:“心甘情愿么……呵呵,螓希,你说若是那一日,我再告诉他我对他从未有爱,只有无边无际的恨意,那个时候,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螓希微微战栗了一下,眼睛里流淌出不知是畏惧还是喜悦的光芒:“陆公子……一定会很痛苦的……”
她说着,只见自家主子似乎充耳不闻,只飞快地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时,声若银铃地唤了一句:“花乱来。”
38.第三卷 青青子衿-第三十四章 狼君谋
只见向来白衣翩翩媚眼如丝的盗香公子,正手忙脚乱地跟两个官差说着什么。那两位差爷都是面若老包,阴森森地瞪着他。
花乱来听到熟悉的女子声音,只觉得头皮发麻——面前这两个欲要将他拿获的差大哥,本来就是为了女子的事来擒拿他的,现在又来了一个女人,管你是青楼的粉头还是良家的闺女,总之无形中是给他们又一佐证了。
溯央几步上前,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此刻的情景,心里已经有了数。花乱来眼见面前的女子是当初自己看过美人出浴的,额头上顿时冒出了一滴汗——完了完了,他盗香小帅提花公子玉面郎君的性命,今天算是到头了。
溯央敛衽道:“两位差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看她衣衫虽不奢华,质地却绝非寻常人家穿得起的,便有一人问了一句:“您是……”
螓希上前答话,脸却冲着花乱来:“我家主子是皇上御赐的溯央郡主。”
花乱来眼睛一瞪,差点没背过气去——她果然是个金枝玉叶,放在平日就罢了,他毕竟也没对人家真做什么,可现在,她只要动动嘴皮子,他就吹灯拔蜡了!
那官差连忙行礼:“郡主,昨日傍晚京畿麦家大小姐被人先奸后杀,身上连中数十刀,死状极是凄惨。我们怀疑是此人所为,要将他带到官府审查。”
溯央的灵眸在花乱来身上流转一圈。花乱来脸上衔着苦笑,没什么表情。
两个官差一时也不敢动手抓他。溯央突然仰起脸道:“你们误会了,这件事不是我义兄干的。”
官差一惊,花乱来也愣了愣。溯央巧笑着指着他:“我义兄怎么会是那样的人?何况昨日我和他昨日一直到傍晚都在一处聊家常,哪里有空去……行凶呢?”
她的话虽无一人可做旁证,但毕竟是御赐郡主的身份摆在那里,两个官差也没有白目到不知道她身为陆家少夫人的身份,连屁也不敢放一个,连忙点头哈腰地向花乱来连连致歉。
眼见形式急转直上,花乱来蒙住了一会,连忙又摆出正正经经的样子,点头示意接受他们的歉意。螓希一旁看得只觉得心里好笑,却又不明白主子为什么要蹚这样一趟浑水。
待二人走得远了,花乱来连忙给溯央行礼:“黛赐姑娘……不不不,郡主大人,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溯央淡淡地“嗯”了,看他一会,道:“凶犯尚未擒获,你在外头也不安全。不如暂住我府上吧?”
花乱来顿时凤眼流波,桃花乱飞:“莫非郡主对乱来……有兴趣?”
螓希“啐”了一口:“不要脸!”说着作势就要喊那两个官差回头。
花乱来吓得连忙收敛了:“乱来错了。”
溯央笑了一笑,道:“你住在哪个客栈里,将行李收整一下吧,今日便随我去……陆家。”
她刻意将“陆家”二字咬得极重,眼睛紧紧盯着花乱来。
谁知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变色,只微微想了一想:“陆家?你是陆家的少夫人么?”
溯央心中微感奇怪。当初在北临,若是陆圣庵派花乱来欺侮于她,此刻花乱来脸上必然会显出惊惶的神色来,因为陆圣庵,绝对不会想让她知道这事是他指使的。
是什么地方错了?或许陆圣庵只是私下派人与花乱来接头,并没有言明自己的身份吧……溯央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冰凉的笑意——若是她带他回陆家,向她的夫君说这枚他手中的棋子,是她的“义兄”,岂不是很有趣?
她原本救花乱来的时候,并没有想这么多,这时候却有了与陆圣庵斗一斗的心思。
她折身想走时,花乱来在身后叫住了她:“郡主,为什么要救我?”
溯央停住脚步,淡淡地说:“你救过我一次,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你不怕包庇罪人?”
“……你不是那种人。”溯央风轻云淡地丢下一句便走。
——他虽然不是正人君子,但好歹怜香惜玉。何况,她与他非亲非故,见她危急也会相救,怎么可能那么残忍地对待一个女子?
花乱来在后面像小狗般的边飚泪边吼道:“郡主,不不,央央,你最好了~以后乱来就跟着你了~~”
溯央差点脚底打滑。
她还来不及安顿好花乱来,宫中便传来消息。络家权贵一律贬成庶民,而太子之位,皇帝亲口保证不动。
溯央一想,心下大急。太子之位不动,七王爷定然恼怒,要再谋夺嫡,只能斩草除根——昱王落在他手中,这一回只怕更加凶多吉少。
螓希见她在房内踱来踱去,知道她心中焦急,一时也是不知如何相劝才好。溯央徘徊一阵,目视着螓希,道:“螓希,我事急关心,一时之间没有主意,你说,还有什么可挽回的余地么?”
螓希咬咬下唇,看她道:“郡主还有什么可求助之人……太子?”
溯央想了想,摇摇头:“络家之事太子恐怕还在一力挽回,未必顾得上。”
“太后?”
溯央摇摇头。
“主子去求七王?”
溯央颦眉想想:“当我的面,七王不但不会承认软禁,反而会起杀心。”
螓希明眸凝望着她,贝齿间轻吐出一句话:“那就只有……陆公子。”
“你说陆圣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