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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在水中央 佚名 4666 字 4个月前

溯央坐定下来,神色间带着一丝迷离——即使她再不想求他,她也清楚,除了他之外,的确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依托了。

可纵然她放下一切矜持和仇恨去求他,他又凭什么会帮她?他所想见的,无非就是现在的情势——七王一枝独秀,太子势力瓦解,五王不得帝心。身为七王爷身边的人,他又怎么可能帮她?

她静静地坐着,凝神间把玩着手上的扳指。朵朵粉白芙蕖花在她福色衫子上盛放,如一张张娇羞的容颜。

午后的日光琳琅,溯央倭堕髻上簪的一支凤头钗随她思量微微而点,那坠下的流珠一晃一晃,落到墙角,成为斑驳的一个影。螓希只觉得,好似辰光都随着那一摇一曳而飞逝过去。

不知是一瞬,还是一生,溯央终于站起身来,道:“随我去找花乱来。”

螓希有些愕然地看向她。她脸上并无什么表情,两颊微微有些酡红,眉头轻轻颦在一处,唇微微咬着,像是下了什么狠心。

衣衫一扬,她穿门而出,脑后几缕发丝逶迤而下,仿佛便要随风轻舞。

花乱来才将随身衣物放入陆家客房内,溯央便叩门而入。她没让螓希跟着,只一个人进了来,阖上门,在桌前圆凳上坐下。

花乱来瞧那衣上的芙蕖映得她更是容光照人,宫样蛾眉,郁郁秋水,说不出的月貌花容,脸上不禁带着几分调笑,唱道:“……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溯央也不恼他,神色里像绷着一根弦儿,抬眸看看他,有些生涩地道:“花……公子,我想向你,求一份药。”

花乱来被她肃然的神色一瞧,竟也轻薄不起来,“郡主求药,怎么不找药铺,倒来找我老花?”

溯央穆然看他一眼,声音带着七分强自的镇静,夹杂三分怯懦的惶恐:“这药,只你有。是……合欢散。”

花乱来眼睛瞪得比铜陵还大:“春药?!”

39.第三卷 青青子衿-第三十五章 芙蓉帐

螓希只觉得自己等了许久,才见溯央出来。她神色虽镇定,脸颊却有些苍白,袖子掩着什么东西。

螓希连忙迎上去,却不知该不该开口相问。溯央看她一眼,道:“……我去膳房熬个汤,你不必跟着了。”

“……是,主子。”

夜,陆圣庵倚在桌前,翻着陆家几处产业的账目。如今七王一枝独秀,他陆家似不必惺惺作态、故意败家,但他清楚得很——七王爷要他家富,却不容他家太富,因他已经怀疑陆家有异心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七王爷用他却不信他,他实在无可奈何。

一灯如豆,他看着那账本上细细密密的蝇头小楷,眼睛微微发酸,伸手揉了揉。却听有几许微弱的叩门之声。

“进来。”陆圣庵扬声道,目光依旧凝在账本上。

螓希进了来,将一瓮煲好的鸡汤端进来,置于案上,小声道:“陆少爷,这汤是少夫人亲手做的,您歇一歇,尝尝吧?”

陆圣庵仰起头来,看了一眼螓希。见她脸上笼着油灯的暗影,明灭间看不出什么表情,点了下头道:“放在这里,你出去吧。”

“可是少夫人说……一定要奴婢亲眼看着少爷喝下去……”螓希有些踌躇却很坚持,“少爷,凉了就不好喝了……”

陆圣庵再次抬头,眼睛里却有一丝笑——溯央给他熬汤,这事已经够怪的了,又要他一定当着人的面喝下去,这汤里,有什么好料么?

螓希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沁着森冷。陆圣庵低头看着那碗鸡汤,泛着脉脉的金色,余温在光影下袅袅而起。像是层透软的薄纱,轻轻地在半空中起舞。这是溯央亲手为他熬的汤,纵使是鹤顶红那又如何?他甘愿饮鸩止渴……

手掌握住那蓝碎花瓷勺,他嘴角带着一丝扬起,将鸡汤饮入口中。极醇香浓厚的味道,在舌尖滞留不去。

他飞快地喝了个见底,向螓希抬了一下下巴。螓希暗自松了一口气,收起碗,福了一福,道:“少爷早些休息吧,奴婢告退了。”

听得此语,陆圣庵抬起头,果然天色已黑,月明星稀。自己竟又忙得忘了时辰……他收拾起散落的账目,起身往厢房而去。

开了门,他刚脱下外衣,却惊见自己床的帘子半掩,上头竟隐约有个人影。

陆圣庵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瞬间手起,那帘子轻轻扯开,露出隐在鸳鸯戏水锦被里的一张芙蓉面。

他素来镇定,却还是大吃了一惊。

溯央偎在床上,仅穿了肚兜与一件轻薄的丝衣,露出白如美玉的脖项。她脸上红得几乎就要滴出水来,目光不敢与他相接,却又避无可避,只能螓首微垂。长长的睫毛扑闪,当真是眉不描而翠,唇不涂而朱。耳侧黑发弥漫,柔滑地蜿蜒而下,将肌肤护在隐隐绰绰间,美得不像凡人,倒像世外仙姝。

真耶梦耶?陆圣庵不禁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竟不是梦。

他却不禁怯懦了,往后退了一步,脑袋里乱哄哄的。她为何这般反常?她那么恨他,现在却……是不是被人下了迷药?想到这里,他心下一急,上前扶住溯央:“央儿你没事吧?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没有?”

他的话还来不及问完,只觉得那幔帐轻飘飘地将他身子罩进去,蹁跹若飞。外头的烛光透着层叠的帘帐纹理深深浅浅地映进来,昏暗之中无限旖旎。

一双藕臂圈上来,柔若无骨地将他拉下。他只觉得满腔的感情都要震碎,粉尘般消散。

面对心爱的女子,克制什么的,太难了;两相对垒,各为其主什么的,他也不愿再想。那双手臂像是深海里缠绕的海藻,深深深深地将他揽进一个沉醉的梦境里。

旋暖熏炉温斗帐。

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

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螓希在门前听了一会,晕生双颊,她退了一步,眸色很深地望了那紧扣的房门一眼,目光渐渐清晰起来。

她咬了咬下唇,拿定主意,往廖奉霆的厢房走去。

廖奉霆本已经准备就寝了,听门上有人叩,便起身开门。

螓希穿着嫩黄的一身衣裙,迎着他的目光,脉脉如皓月一般。她微微笑了笑:“廖将军,叨扰了。”

廖奉霆挠挠头,连忙把她迎进去。他有些愣愣地问:“这么晚了,螓希姑娘怎么没陪着……表嫂?”

螓希目光一颤,莹莹如月般的眉眼垂了下去,一只手把玩着脸侧垂下的发丝,娇声道:“今日……是主子的洞房花烛,螓希怎么能打扰呢?”

“洞房花烛……?”廖奉霆愣了一愣,似乎一时不能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不过片刻,他腾地站起来,转脸向墙,身躯微微颤动。螓希眼尖,看到他的大掌垂在身侧,紧握成拳,青筋丝丝,竟也在微颤。

她心里泛起阵阵酸涩,看见墙角放着一个酒瓮,便几步上前端上桌来:“廖将军,螓希陪你喝一杯,可好?”

廖奉霆飞快地举起袖子抹了一下眼角,转过身来,也不说话,满了一碗酒,仰脖便灌了下去。

如刀烈酒,烈酒如刀。烧刀子从咽喉滚落,入腹如火一般。他却似乎没有感觉,继续满上一碗。

螓希默默望着他,心里弥漫上汹涌的悲伤。她的恨、她的哀、她的无奈,有谁明白?醉来忘却巴陵道,梦中疑是洛阳城。今夜,她陪他。

她纤细的手捧起碗,紧目颦眉,一口灌下去。她不防这酒竟这般烈性,不禁呛得连连咳嗽。

廖奉霆看不到。廖奉霆听不到。廖奉霆感觉不到。他只是一碗一碗地把酒灌下去。他怕一旦停了,就忍不住去想她的样子。微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坚强的样子、调皮的样子……原来他记住了她那么多的样子,可是,每一个她,都不会属于他。

遥远的北临城,那被贼人围困的可怖夜晚,却竟然是……他最幸福的日子。因为他可以保护她、陪在她身边,光明正大地看着她每一丝表情的变化。而今回想,仿佛南柯一梦,总是要醒来的。

她在乱军之中望向他的那一眼,他永远永远,也不会忘记。

酒入愁肠,他的心仿佛要爆裂开来。疆场之上,纵马扬鞭的大丈夫,原来不过是个软弱无助的寻常男子。

月满西楼,一灯如豆。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另一头的客房。

看门的老俞因今日看自家少奶奶带了她义兄回来,叫他好好照顾,这会子闲来无事,刚好往客房走,看看这位大爷可有什么短缺没有。

谁知屋外一看,却根本连灯都没亮。

老俞吃了一惊,推门进去点上灯,却发现那位大爷连影子都不见了。

他刚想再找找,却觉得腹内一阵剧痛——不好,准是吃坏肚子了!他要去茅房,见桌上有一方锦帕,一时没有手纸,只好说声得罪,拿起就往茅房跑。

而某个在夜晚狂奔的采花贼,则在回想自己在锦帕上留给央央的话——

央央:

对不起,你一定已经发现了,我给你的并不是春药。我不敢亲口告诉你,只好将这些写在这锦帕上。

请不要责怪我,虽然我不知道你拿春药是做什么用,可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做傻事啊!何况……我平时也没有随身携带春药的习惯……给你的只是普通的培元固气的药而已。

我愧对你,我走了。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哦!

花花

花乱来打死也不会想到,他那方喷香精致的锦帕,溯央根本看不到了。此刻,正在某个茅房里被充当手纸……

40.第三卷 青青子衿-第三十六章 春宵醒

春光潋滟,晴方好。

春日新发的枝桠间,有鸟雀啾啾地鸣叫,声音清脆悦耳。灵动跳跃间,仿佛带着无限的欢喜。

陆圣庵在明媚的晨光中惊醒过来,只觉得触及之处温润滑腻。他吃了一惊,转头去看,正对上溯央沉睡的脸庞。

她匀匀地呼吸着,面色微微带着红润,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刷子,映下两排浅浅的影子。不知是梦到了什么,眉头却微微颦着。

陆圣庵这才想起昨夜的旖旎,脸上不禁也红了,微微凑过去,想靠近些看溯央难得憨憨的神态。微微一动,头皮却一痛。他低头看去,竟是两人的头发结在了一处,再分不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嫣婉及良时。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他与她,竟也能结发。结发夫妻,竟是这么甜美的事情。

他脸上不自觉地带上笑意,从来刻意装出的冷静沉稳消失不见,仅余下温存的柔和。轻轻地,将两人缠绕的头发松开。

光影斑驳,暖融融地映在溯央的脸庞上。清新的素颜,竟也可以美得如此不可方物。陆圣庵瞧着,不觉的痴了。

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放下一切,陆家的也好,七王的也好,只有他和溯央,没有仇恨,没有算计,只有平凡的生活。

他苦涩地笑了笑,明知是梦,想想却也觉得幸福。情不自禁,他凑近溯央的脸庞,在她微颤的眼睑上轻轻落下一吻。

溯央的眸子缓缓睁开,懵懂地轻轻问道:“螓希,我睡晚了么?”

陆圣庵不禁轻声笑了起来。溯央茫然地侧头,只见一双极深极深像海水般的眼睛望着她,翻滚着浓烈却温和的情绪。

她惊喘了一身,半个身子坐起来。被单一滑,露出一截光裸的颈项。昨夜的情景,顿时涌进她的脑海,溯央脸上腾地通红,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盖了个严实,侧过脸去。

陆圣庵在她身边笑得像只狐狸:“现在才知道害羞,太晚了吧?”

溯央身形震了震,突然回过头来。她白皙的脸颊依旧残着红晕,目光却已经凛冽如刀:“陆圣庵,我请你……救我义父义弟。”

他不料这种情状下她竟会提起这个,微微错愕了一下,面无表情地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溯央咬了一下唇,目光清冷地望着他:“我与你……成了真正的夫妻,七王爷想必,不愿看到吧?……”

她说到这里,陆圣庵已经全然明白了——她拿这个威胁他!她竟拿这个威胁他!原来她昨夜所以那么反常,是想用这个来当最后的筹码!七王爷怕他与她有纠葛,她就偏要与他有了纠葛,用这个胁迫他救她的义父义弟。他们的性命,竟要重过她自己的清白身子么?!

他一时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