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话来,脸色阴沉得可怕。溯央头一次瞧他这幅摸样,只道是自己算计于他令他恼羞成怒,心里微微有些打鼓。可这是营救义父义弟唯一的一条路了,她如何能退却!于是硬着脖颈道:“就算你杀了我,我也已经安排了人知会七王爷。七王爷疑心向来很大,若是他对你生疑,只怕陆家都不能周全!”
杀了她?他什么神情告诉她他要杀了她?陆圣庵的眼光更加冰冷。
溯央看他神色越发不善,心里也有些发憷。两个人的目光对在一起,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昨夜的缠绵缱绻一时间荡然无存,窗外的鸟雀鸣叫亦不再赏心悦目,反而令人心生浮躁。
溯央暗道声不好——千算万算,她漏算了自己相公的奸诈程度。她这些花样在他面前,未必玩得起来啊……
陆圣庵心里很是失落——他原本以为溯央也对他有情,却不妨她失身于他竟是为了另外的两个男人。他倒不是怀疑她与昱王父子有什么暧昧,却是胸闷她甘愿拿自己最宝贵的清白去换取那二人的平安。若是他不肯帮她,她是不是还要牺牲色相去勾搭七王?他越想越是生气,更是觉得自己原来的美梦当真讽刺,脸禁不住越拉越长。
溯央瞪着他黑如锅底的脸,鼓足勇气下了最后通牒:“你帮是不帮?”
陆圣庵嘴角扬起一个深深的弧度,那笑容之阴森,让溯央禁不住微微一颤。却听他道:“好,我帮你。”
他答应帮她!溯央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刚才看他的表情,以为他就要将她就地正法,想不到峰回路转,他还是吃这一套的。她正正表情,没有温度地道:“口说无凭,你打算怎么帮我?”
他又是邪魅一笑,凑近她,撩起她一缕青丝放在唇边,不痛不痒地道:“七王爷除了疑心大,野心也大。我去劝七王爷在五王耳边放出风声,说他七王要向皇上提议收缴五王的兵权。以五王的性格,加上在朝堂上七王爷同时得罪了太子和五王,他一定以为太子会与自己一同进退,定然反扑。到时候七王推上太子,作证五王早就觊觎太子之位密谋夺嫡,由皇上定夺。只要太子向七王提出放了昱王,七王一定会答应的。”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溯央听得心中不禁升起钦佩之意。床笫之间,不过转瞬,他竟已有了如此考量,这个对手,实在深不可测。
她突然想到一桩事,看着陆圣庵问:“你如何知道太子肯与七王合作?”
陆圣庵看她一眼,眸色深邃,带着几分自嘲地笑道:“因为那一日你见过太子之后,更是恨我……”
溯央一怔,这才恍然——自己越发表现出对他的敌意,就意味着太子不与她为难,反而宽慰她,答应她会替她救昱王。相比之下,他这个始作俑者也就更加会引起她的敌意。
溯央凝眸看他,只觉得这个俊雅男子的谋划韬略,都远在自己之上。今生,只怕都是斗不过他的。她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股淡淡的哀涩。好在他肯帮她救义父,她也好稍稍宽心一些。
没了方才的剑拔弩张,两人之间却反而尴尬起来。陆圣庵正要开口,墨研却从外头咋咋呼呼跑了进来,帘子隔着他没瞧见溯央,只一径儿叫道:“少爷,不好了。少奶奶身边的螓希姑娘,今晨被人发现宿在廖将军房中,两个人都是衣衫不整的……怕是出事了!”
41.第三卷 青青子衿-第三十七章 悠悠我思
正午的日光明晃晃地射进来,亮得刺目。
陆圣庵与溯央坐在一侧,廖奉霆与螓希坐在另一侧。四人神色各异,室内弥漫着氤氲的苏合香与死寂的沉默。
陆圣庵的目光淡淡的,间或在其余三人脸上兜转一圈。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石纹玉鲤鱼,一身灰白色袖袍俊逸出尘,腰间错金银镶带钩迎着光闪闪烁烁。
他身旁的溯央正襟端坐在,宽宽绾着飞燕髻,她抚着手上的玉扳指,脸色有些苍白,却又凛然自威。
螓希则放下了原先稍显少女的蝴蝶绑发,梳做一个柔云发髻,面色红润羞怯,眉头都是软软的,羞目微垂,只低头看着自己衫子上的花儿不说话。
廖奉霆的目光倒还有些愣愣的,有些无措地望一眼溯央,又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微微垂下头,不知该如何开口。
四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目光流动之中,却暗暗地风起云涌。
最后到底是陆圣庵先开了口:“央儿,我与奉霆去外面谈罢了。”
溯央微微点了一下头。等他二人出去,她目光有些复杂地望着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贴身侍婢:“螓希,你可有什么打算?”
螓希爱娇地笑了一笑:“但凭主子做主。”
她话说的轻巧,却是四两拨千斤。溯央微微摇头:“你与奉霆……表弟,到底是尚未成亲,这流言蜚语要是传了出去,人家会怎么看你……”
“主子会看轻螓希吗?”螓希说着,目光咄咄地望着溯央。
溯央一阵恍惚,只觉得她话里有话,却终是摇摇头:“怎么会?你我虽是主仆,实则情同姐妹……我又岂会那般看待你呢?”
“那其余的人,螓希不在乎。”
溯央叹了一口气。原来螓希真是这般喜欢奉霆,女儿家的矜持名声都可以尽数抛却,她却没有这份潇洒。其实她又何尝不羡慕她,可她身上的层层桎梏,由不得她自由,由不得她天宽纵马,只能步步如履薄冰。
溯央的手敷上螓希的脸颊,语气里有淡淡的酸楚:“螓希,要嫁给奉霆表弟,不是和陆家争,你是要和荣菲争、和整个大佢皇室争。即使太后失势了,荣菲也是公主。皇帝怎么会让她的丈夫身边有旁的女子?”
螓希坚定地望着她:“我不怕。只要不是和他心里的那个人争,我就什么都不怕。”
心里的那个人……?溯央目光里有丝懵懂,但她冰雪聪明,隐隐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便起身立在窗前,凝望着窗外明媚鲜妍的大好春色。这满世界的喧嚣旖旎,却是困在这层层的墙内,墙后还有墙,楼后还有楼,城外还有城……她不过像一只渺小的雀,锁在这逼仄的院内。心里一疼,不禁悠悠地唱起了歌。
螓希站在她身后,隐隐听到几句,不禁痴痴流下泪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陆圣庵走在前面,廖奉霆跟在后头,两个人默默穿行过府内的池塘。几尾红鲤摇曳摆尾,悠闲而过。光影在粼粼的水波间错落,望得久了,便有阵阵倦意袭来。
陆圣庵看了一会,开口说:“奉霆,公主怎么办?”
廖奉霆在后头肃然接口:“表兄,我与螓希姑娘昨夜只是一起喝酒,并未做出苟且之事。”
陆圣庵侧头看他,凤目中流淌着一丝了然:“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岂会不清楚?只是事关她名节,她又是一副非你不嫁的模样,纵使我不逼你,以央儿的性格,怕是不会答应的。”
廖奉霆听他提起溯央,想起方才溯央看着自己的目光里隐隐有着责备之意,似是怪他坏了螓希的名节,心里一阵发苦,再作声不得。
阵阵春风熏熏而来,杨柳依依,花香袭人。陆圣庵凤目微瞑,心里计较着,螓希这个女子,只怕未必是如面上那般温婉单纯。
一个色荏内厉的美婢,再加上一个色厉内荏的荣菲公主,以廖奉霆耿直憨厚的性格,怎么应付得了?事到如今,他的确该替兄弟考虑一下今后的打算了……
廖奉霆恍然地望着这无限春光,长长叹了口气:“表兄,我现在没有成家的打算,公主也好,螓希也罢……我都不想娶……”
“最难消受美人恩……”陆圣庵摇摇头,目视着逍遥于水底的红鲤鱼,凉凉地道,“你看它们,多么自由自在?其实以池为海,也未必不是种幸福……”
廖奉霆并没懂他的意思,却只觉得人生天地间,人人都有不可得的伤心事,一时呆呆地立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若是从前,他提枪上马,驰骋沙场之时,哪里来这么多儿女情长?现在方知,原来命中注定的情劫,竟是逃不开的。
陆圣庵拍拍他的肩膀,道:“我会帮你想办法的。今次便全看五王爷的了……”
“五王爷?”廖奉霆茫然地望着他。
陆圣庵只是狐狸般地笑笑,凝神望着他:“你可愿意以出外征战为代价,离开这些是是非非?”
年轻的将军望着他,眼前却缓缓浮现一个女子的笑颜。若是走了……他大抵是不能再见到她了吧。
想起昨夜,他依旧觉得心痛如绞。可他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在她身边,总要看着她和表兄情真意笃才好,那她才会幸福康泰。这份幸福,不是他一个外人能给的,而是她的夫君,她最最亲近之人才给得起的。
他生生的是一个外人。今生今世,都注定是一个外人。
可是,若是在她身边,他还可以看着她、守着她。虽然会痛,可与征战沙场、离她千万里之遥的痛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见不到她,他的心里好像永远都是空空落落的。那种痛,灭顶一般浸透了他全部的身心,他宁可被人当胸一剑刺穿,也不愿忍受这种漫漫撕裂心脏的痛楚。
可他一样清楚地知道,她的身边,早已没有他的立锥之地。
他廖奉霆,被人尊称一句将军,其实不过是个会些武把式,懂些粗浅兵法的鲁男子。他不会表兄的出口成章、文思天成,也不能向他一般弄琴下棋、丹青妙笔,就连武功,他都要略逊一筹。
他虽然鲁钝,但也看得出表兄趁她不注意偷看她时,目光中的温存。他在她身边,已经没有用了。那么,既然他也无心娶任何一个女子,又怎么能害了温婉善良的螓希,害了金枝玉叶的公主?
他没有别的选择,只有离开。
也好……疆场什么的,本就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至少,他还有酒可以陪他,还有多年跟随他征战的弟兄们。也许,疆外浩瀚的星海,怀中凛冽的烈酒,和兵不血刃的战役,可以让他暂时忘记她的笑容。
他怅然想着,伸出手去,与陆圣庵击掌为誓:
“……好!”
42.第三卷 青青子衿-第三十八章 贺卿寿(1)
丝丝暑气蒸腾,立夏已至。
螓希与廖奉霆的婚事陆圣庵一人允了下来。因为朝堂上还有繁杂事务,所以只能拖延一些时候。
溯央也清楚这婚事牵扯甚多,因此也没有强催。螓希心里着急,面子上也不流露出来。倒是陆家待她的态度好了许多,独辟了一间厢房并一个丫环给她,另派了两个丫环给溯央。此举便是给她一个定心丸——陆家已不将螓希当侍婢对待。
此时朝堂之上也是风起云涌。七王爷果然也有吞灭五王之心,对陆圣庵的计策连声赞成。于是派人悄悄儿去五王府上散播流言,守株等待时机。
一切行事如水到渠成,辰光默默流去。
这一日天晴气朗。
溯央在房里穿了一件浅蓝色薄纱百花裙,刚刚用过一碗冰镇的绿豆汤,那瓷碗由新来的婢女莫失收拾出去了,莫忘则在一旁替她打着扇子。溯央难得清闲,倚在廊下翻开一本旧书,细细看着。凝眸之间,削葱般的玉指轻轻翻动,微微声响,美得如诗如画一般。
莫失小步疾疾地回了来,向溯央递上一样东西:“主子,溪宁姑娘给您的。”
溯央一时没有抬头,静静地把那一本纪的最后一页看完了,只觉得唇齿生香,方举目看她,伸手接了过来。
竟是一页请柬。
她凝目看去,原来明日是溪宁的生辰,陆圣庵已经在京畿闻名的临仙阁摆好了宴席。他却没与溯央提起。溪宁说其实自己与陆夫人情同姐妹一般,若是不请如何过意得去呢?还请明日午时大驾光临,到时一定执帚相迎云云。溪宁的措辞虽然客气,但字字间暗藏锋芒,若是溯央不去,倒像是她理亏了一般。
溯央看过了,淡淡笑了一笑,递给莫失。自己依旧翻着书册,香腮轻托,不亦说乎。
莫失还不懂溯央的秉性,试探地问了一句:“主子,这……”
“好生收着便是了。”溯央答了一句,只顾着看起自己的书来。
第二日陆圣庵是被廖奉霆吵醒的。
廖将军一身沙红色绸布袍,怒气冲冲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立在床前。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要吃人。
陆圣庵揉着惺忪的睡眼欠起身来,绵密的黑发缠绕在玉枕间,凤目半张半合,说不出的慵懒。他微微伸了个懒腰,看向廖奉霆:“奉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