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了,沉沉地道:“众卿家可有事相商吗?”
七王的目光递给了一旁的一名大臣。那人连忙迈出一步,拱手道:“启禀皇上,五王大逆不道,妄图夺嫡不成,如今投靠了我大佢的宿敌狄罗。狄罗屡犯我边境,妄图取而代之,实在是可恶至极。如今双罪并举,为还我大佢之尊严,保护我大佢之国土,实在应该出兵讨伐狄罗!”
太子的眼睛像蒙着雾,看不出在想什么。他顿了顿,道:“喔?那刘大人说说,该派谁出兵?”
那刘大人静默一会,往七王爷看了一眼,见后者神色肃然,心里有了底。他一躬身,大声道:“臣以为,出兵固然有名,我国军队却未必有狄罗骁勇善战。因此,要鼓舞士气,一句歼灭五王的逆兵,永绝后患,只有……太子御驾亲征!”
最后几个字直直逼向太子,顿时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变。陆圣庵冷冷地在嘴边挂上一丝笑——好一个逼宫!御驾亲征,这借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今日逼得太子出征,那狄罗的明枪好躲,七王的暗箭难防,太子还能不能回来?七王便是头一个不会让他活着回来的!
太子的脸上依旧很淡定,目光递给了七王:“王弟,你怎么看?”
七王爷一扬袍袖,躬身拜倒:“恳请太子亲征!”
他此举一出,周围几个心腹大臣纷纷跪倒在地,口中呼出:“恳请太子亲征!”余下的几个见此情景也不禁跟风而倒。陆圣庵嘴角衔着冷笑,跟着躬下身子。
“恳请太子亲征!……”
太子的手在袍袖里攥成拳头,眉宇间却有一丝无奈的苦笑。罢了,罢了。他们的心,路人皆知,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那就不逃不避。若这是命,他挺而接受。
更重要的是,溯央的几句话仿佛还在他耳边回响——
“央儿觉得,最好不过廖将军一般征战沙场,那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天宽纵马,方不枉此一生。”
他在这个宫廷里生存了太久太久,太累太累。他也想看看,没有宫灯点亮的星星,有多么明亮;没有歌声吟唱的夜晚,有多么辽远;没有人虎视眈眈的天空,又是什么模样。
或许,他还该感谢他们,感谢他们逼他偏离了原本不想走的方向,踏上了另一条路。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令原本喧闹的大殿上骤然安静了下来,“我会……亲征。”
片刻死一般的寂静。隐隐地传来臣子低低的抽气声,和相互交织的目光。陆圣庵站在后面,却没有忽略太子唇边一丝释然的微笑。
他不禁也笑了——太子算是溯央在宫中较为亲近的人,他唇边的笑意,实在是有些溯央般的傻气。看到这般与她神似的傻气,他竟不禁心生柔软。
散了早朝,臣子们都已经走光了。太子一个人又默默坐了一会,殿内的龙涎香已经烧到了尽头。他缓缓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风里已经带着萧瑟的寒意。他独自沉思着往前走,却不料被人叫住了。
“太子殿下。”
侧过头,却见是七王爷的心腹陆圣庵,他不免微微吃了一惊。
陆圣庵轻轻笑了一笑:“太子殿下,我,只有一句话想说。”
“但说无妨。”
“此次亲征,请带上廖将军。”
“……廖奉霆?”太子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陆圣庵狭长的凤目微瞑,纤长的指尖扶住下巴:“太子还有,旁人可信么?”
太子苦笑了一声:“确实没有。只是我不懂,你为何要帮我?”
陆圣庵侧过身,敛住目光:“我有我的原因。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溯央难过。”
太子的身躯震了震,紧紧地盯住他。片刻之后,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太好了,如果他是真心,那么在这里,他所有担心的事都可以完满了。
陆圣庵转身欲走。太子不禁唤出一句:“好好待她……”
陆圣庵微微点了一下头:“保重。”他走得极快,仿佛是怕身后那个人发现,他向来淡漠的脸上,残存着一丝赧然的红。
太子立在大殿前,闭目感受着那猎猎的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50.第三卷 青青子衿-第四十六章 沉吟至今
溯央十指轻勾,在锦帕上绣出一朵芙蕖。
屋外头风声呜咽。莫失原本倚在一张檀木太师椅上看着,这会子便连忙站起来,去掩那窗户。走出两步,惊起了足下一只正自酣睡的花猫。那畜生浅浅叫了一声,窜到溯央身旁。她只觉得绣鞋下头一个动静,手上偏了准头,竟扎出了血来。红艳艳地落在芙蕖花花瓣上,倒凭空生了几分嫣然。
她心里咯噔一声,放下手中的活计。莫失在旁边“哎呀”地叫出声来:“少奶奶恕罪,都是莫失的错……”
她淡淡地摇了摇头,一时只听得鬓边一支垂珠步摇一阵轻响。那头莫忘已经取来一件大红绣牡丹团样的披肩,替她批到身上。
溯央轻轻道了声谢,拿起那方锦帕愣愣地瞅着。见血……不详……一阵阵阴霾在她心中翻滚着,却又无人可说。
突然,窗外的风声里夹杂了喧闹的人声,似乎还有马匹的嘶叫。溯央一把站了起来——自从那次北临被困,她就落下了惊弓之鸟般的心悸,强自镇定地道:“我们,出去看看……”
莫忘连忙站起来,扶住她。莫失去开了门,却只觉得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她的青丝被吹得凛冽飞扬。
溯央连忙叫她回去:“你们回屋去披上披风,我先去瞧瞧。”
她一步踏出去,刘海被吹打在脸庞上,步摇上的珍珠磕碰着发出清冷的声音。她伸出素白的手,掩住披肩,沿口的白色绒毛盖住了她一半的脸庞。
又是……这么冷的时节。
溯央一点一点地走到陆家前院的开阔地。却见一列列精装结束的士卒已经排列好,迎头的一匹马上,廖奉霆穿着一身银白色铠甲,提着长枪,躬身与马下的陆圣庵说着什么。旌旗猎猎,风声鹤唳。
溯央呆了一呆,一时不能明白这是什么情形。陆圣庵侧过脸正巧看到了一身猩红色的她,脸上微微变了一变颜色。
溯央顶着风走到两个人面前。廖奉霆看着她,眼里隐着深深的情绪。
“这是,怎么回事。”溯央说着,轻轻伸手拂开盖在脸上的一缕发。
陆圣庵与廖奉霆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你们不说,我自己猜。”溯央淡淡地望向他们,“奉霆表弟,是要出征狄罗吗?”
她竟这般聪明……不过也是,近来频频骚扰大佢边境,能惹得廖奉霆重新带兵出征的,也只有狄罗了。
溯央看着他们的神色,突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只是狄罗来犯,奉霆表弟要出战,你们为何要瞒我?莫非……”她的目光里沁了一丝冷,“你们瞒了我什么?”
她的目光带着震慑之力,令两个七尺男儿都一时被慑住,说不出话来。
溯央的脸色益发的冷,耳旁轰隆隆地掠过狂风的声音。她定定地看了他二人一会,道:“好,你们不说,我去问太子!”
“等等!”陆圣庵叫住她,微微阖上眼睛,复又睁开,仿佛下了决心:“我告诉你。”
她板着脸,素手在披肩内握得极紧。
陆圣庵苦笑了一声——是他自私,他不告诉她,并非纯粹是为了保护她,更多的是怕她知道了更加恨他。可是她这样有颗七窍玲珑心的女子,如何能瞒得过?
“五王投靠狄罗,太子御驾亲征……”
不过是一十二个字。
却比迎面的劲风,更响亮地砸在她耳畔。
恍惚一个惊天的巨雷。
劈开了她的世界。
太子……亲征……?
亲征……
她的眸子刹那间空洞得可怕。一瞬间,她又狠狠地盯住陆圣庵:“又是你?!”
这样毒的计策。
这样站在七王那一方看起来近乎完美的计策。
除了你,还会是谁想出来的?!
陆圣庵看着她带着恨意的目光,苦笑了一下。心里钝钝的痛。的确,这件事他虽不是始作俑者,却也算得上助纣为虐。她身边,又将少了一个关心她、爱护她的人。她将每一个人都看得极重,何况是太子这般身处绝境之人?这个傻丫头,明明在宫闱里生活了许多年,偏偏还存着这份消磨不去的天真和善良。
他的眼神里一点一点涟漪般泛起温柔之色,廖奉霆看见了,盛怒中的溯央却丝毫没有注意。她迎着风,只觉得喉头一痒,不禁连声咳嗽起来。
“咳,咳咳……”
陆圣庵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替她围拢披肩,她却向后退了一步。一双清亮的眸子戒备地直盯着他。陆圣庵苦笑一声,没有为自己分辨。他在她心里已经这么坏了,何妨再做一次坏人呢,只要她不去找七王报仇,只要她平安无事……他的眼睛里氤氲着深深压抑的情愫,伸出去的那只手却缓缓地放了下来。
溯央看着他,喃喃地说:“我以为……你只是因为七王身不由己,本质并不是个坏人。却原来……为什么?你明明已经让太子走到了绝境,明明已经把我们赶尽杀绝了,为什么还要苦苦相逼?”
一颗眼泪从她绵密的睫毛间滚落下来,极快地消融在风里。
陆圣庵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突”地抽痛了一下。原来……她原本还为他开脱过,还相信过他是个好人……是他令她失望了吧。
他不能对她和盘托出,只有把薄薄的双唇抿得益发的紧,紧得泛起惨白。
溯央顾自低低地笑了:“我真傻,与虎谋皮,是什么下场,早就领教过了,还要再试一次么?”
她的笑容、她的语言,一刀刀凌迟着他的心。他的眼睛眯起来,带着涩意的茫然。风刮散了他的发髻,墨色的长发拍打在脸上,生生地发疼。
他看着她,只是看着她。一言不发。
溯央低下头,缓了缓情绪,空濛的脑袋里一点点地清明起来。她冰冷地道:“陆公子,我有话……想单独对奉霆说。可否请你回避一下?”
这么生疏的口气,令陆圣庵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他默默地点了点头,退开了几步。
廖奉霆在马上望着他们,始终沉默着。溯央拨开一丝丝凌乱的发,看着廖奉霆,口气变得微微柔和:“奉霆表弟,此去要面对的非但是狄罗的军队,还有七王爷的暗算。请一定要保重。也替我……保护好太子……”
白铠将军肃然点了一点头:“我知道。我保证,会尽全力保护太子的安全!”
溯央感激地一笑:“多谢……还有一件事,是……螓希……”
廖奉霆的目光很淡,而且辽远:“天冷了,出门要多穿些……央儿,请你一定也要,珍重……”
他没有叫她“表嫂”,而是唤她“央儿”。她有些愣愣地望着他,一时竟再说不下去。
他涩然地笑了一下:“对不起,这样叫你,是我逾了分寸。就容奉霆任性一次吧!我与螓希之间……并没有什么。我喜欢的人,不是她,是……”他说着一顿噤声。剑眉微扬,虎目炯炯地望着溯央。锦旗猎猎,战马上的将军巍然而坐,铠甲上的红缨迎风而动,一派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模样,偏眼中氤氲着一丝儿女情长。
他没有再说下去。溯央看着他,也没有再问下去。她不是傻瓜,只是在感情这事上迟钝了点。只是哪怕她再迟钝,也读懂了他的眼神。
他喜欢的……竟然是她……
51.第三卷 青青子衿-第四十七章 辞别
或许廖奉霆一早就想知道,或许陆圣庵也很想知道,或许她自己也想要知道——廖奉霆对她而言,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是陆家的小叔、是亲如姊妹的螓希心仪之人、是拿她当姐姐一般的荣菲公主未来的夫婿……除开这些,还有呢、还有呢?……
她初进陆家,第一个与她说话的是他——“奉霆只是来求表嫂一件事,您能不能……将这件荒唐婚事不作数?奉霆知道是强人所难,可是如此耗着,表兄不快乐,您也不快乐,所谓何来?”
萍水相逢,他却在关怀她:“可太后不是很疼你吗?怎么舍得让你做颗棋子!”
北临城,他一路随行相护。花乱来侵扰的那夜,他守在她门前,只为了护她周全。
穆家后院的大雨中,他们谈天说地,惺惺相惜。他带她领略了她从未经历过的世界——天宽纵马,排兵布阵。浴血沙场,马革裹尸。
行宫被困的那一夜,是他仗剑护在身旁。对那时惊慌失措的她而言,他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