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骨血,堙没于灯红酒绿的光芒之下。反倒是那些寻常人家的亲情友爱,成了惊鸿一瞥,不能长久。
溯央突然想起荣菲也在佛堂侍奉,便试探地问道:“太后娘娘,今日我来,要不要去见荣菲公主?”
见荣菲,意指将此事亦告诉荣菲。太后自然心领神会,微微笑道:“那孩子最是个脾气燥的,哀家怕她欢喜起来闹得大了,打扰旁人的清修。此事急不得的。”
溯央点了点头——荣菲确实年纪尚幼,若是一早告诉了她,日后七王爷得知消息前来试探,怕会露出马脚。想到这里,她便笑着道:“央儿知道了。太后娘娘,央儿先告辞了,去替宸妃祷祝。”
太后点一点头,双手合十。一串檀木佛珠在腕上摇曳,颗颗圆润光滑。溯央心里一酸,只觉得太后就如这佛珠一般,由从前的棱角分明,终于磨得一丝不平也无。
这是幸,还是不幸?
她心里微微泛起一阵潮湿的酸楚。敛衽福了一福,便带着那侍女去了。
踏出前厅,只觉得外头的花花世界鸟语花香,天清风朗。
身后的梵音袅袅,与眼前的尘世靡靡,竟是如此鲜明地不同。
缁衣芒鞋,锦缎蚕丝。
清粥小菜,锦衣玉食。
素鬂披发,步摇朱钗。
哪一种才是真实,哪一种才是幸福?
她想着,只是益发益发的茫然。
等到她回过身来,那侍女便引她到一处院落。正值午膳时分,内侍已经端了饭菜过来。倒也并非素食,兼炒了一碗油滋滋的东坡肉。
溯央一见之下,居然只觉得一阵恶心,冲口欲呕。她心下一惊,顾不得多想,连忙饰演道:“怎么有荤腥?”
那侍女垂头道:“因尚未到宸妃娘娘祭日,是以不必尽吃素。王爷怕委屈了夫人,是以让下人做了荤食。”她答得有礼,低垂的目光中却流过一丝光芒。
溯央心里乱成一团,脸上却波澜不惊,摆一摆手:“哪里说得过去呢?撤了吧,我在佛堂的日子,跟着大家一起吃素。这些荤腥的菜肴叫内侍不必再做了。”
那侍女应了一声,便叫来几个小丫头将荤菜撤了。溯央道:“我用膳不喜欢有人在旁伺候,你先下去吧。”
“是。”她应了一声,便敛衽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溯央哪里有用膳的心情,举起筷子无意识地戳着那碗里头的青菜,只把个秀丽的眉头颦得极紧极紧。她不是一无所知的少女,刚才那反应……莫非是有了身子?屈指算算,似乎是有些时候未来月事了。
她有了陆圣庵的孩子……?她可以吗,可以不计他对她曾经的伤害和对立的立场,替他生一个孩子吗……?
她重重吸了口气,平缓心中翻滚的情绪。当务之急,不是思考这个,而是她现在在宫中,在七王爷手上。若真的有了孩子,七王爷自然会知道陆圣庵已经碰了她,更会怀疑陆圣庵早已经被她所惑,投入太子的阵营之中。到时候,她和这个孩子,都会成为七王手中的筹码,想要全身而退,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不怕死,可是如果腹中真的有了一条生命,她又如何忍心令他一出生就成为宫斗的牺牲品?更何况如果七王怀疑陆圣庵,那么他这些年为保陆家平安汲汲营营所做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她是很弱小,可是她一定要保护他,保护陆家上下周全!
纤弱的手敷上尚无隆起的小腹。溯央眸中,闪过从未褪色的坚毅孤勇。
“今日陆夫人如何?”七王爷悠闲地品茗,问侧立在旁的侍女。
她躬身答道:“她去见了太后,不过言语之中并没有什么。用了膳后又去拜祭了宸妃,便没有别的了。”
七王“嗯”了一声,道:“好生看着,切记不可松懈。这个溯央郡主是出了名的玲珑剔透,不可大意。”
那侍女诺了一声,轻轻皱眉道:“还有一件事……”
“你说。”
“是。王爷,今日陆夫人看到内侍准备的一道东坡肉,那神情……似乎……”
七王爷放下茶盏,道:“但说无妨。”
“我看她似乎对油腻有些不适……似乎是……有孕在身?”
七王爷惊得一抬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过得一会,才发出一阵森冷的笑声:“陆圣庵真是厉害!本王佩服!听着,无论此事是真是假,你都不要声张,只做不知道。本王倒要看看,这场游戏里头,谁才是在后的黄雀!”
63.第四卷 道无情-第五十九章 霈修
三日。溯央在佛堂中度过了这漫长的三日。所以难熬,倒并非是因为那侍女无时不刻的监视,而是因为对明天的未知。
月事一直没有来,晨起也有了欲呕的感觉。
怕什么来什么,只怕这腹中真的多了一个如陆圣庵一般清隽的绵软身躯。
她涩然地笑,强迫自己将膳食全部吃进去。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孩子。
孩子……溯央不敢抚摸小腹,只能默默地出神,柔肠百转地想着。这是她和陆圣庵生命的延续,不知道是女孩还是男孩?无论如何,她也会好好爱着这个孩子,陪着他或者她一起长大。
父亲的模样仿佛又出现在她的面前,带着温暖的笑,轻轻唤着:“小妗。”溯央温和地微笑起来。她从前的孤单的,以后不会了,会有一个小人儿跟在她身旁,温柔地唤着娘,把小小的柔软的手放在她手心里。她会带着她的孩子,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真是人世间,莫大莫大的幸福。
溯央轻笑着。若是能够快些回到陆家就好了,她突然很想告诉陆圣庵,想看到他惊喜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她笃定他会喜欢这个孩子,比她还要喜欢。
祭拜的时辰到了。溯央站起身子,轻轻推门,不意外地见那侍婢立在门前,目光清冷地望着自己。
许是为人母后心肠都会益发柔软,溯央柔柔地朝她笑了一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侍女怔忡了一下,垂头道:“奴婢叫薄儿。”
溯央眉头轻轻一颦:“这是你的本名吗?”
她抬头望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何对这个有了兴趣。
“我猜不是……哪一个父母会给自己的女儿起这般凉薄的名字?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溯央低低地说着,目光里流淌出缱绻的温柔。
薄儿脸色一点点地苍白起来。溯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唐突,脸上一红,道:“对不住,刚才我信口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不料她这般没有架子,倒是愣了一愣,终是说道:“时辰到了,陆夫人随我去祠堂吧。”
溯央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祠堂。她迈进门,薄儿躬身退了出去。那错身的刹那,她听见薄儿轻如耳语的声音:“我娘给我起的名字,叫做喜乐。”
溯央微愣了一下,才明白薄儿是在回答她方才的自言自语。她还来不及说什么,薄儿便已经退了出去,掩上门扉。
喜乐……溯央轻轻抚摸一下自己的小腹,露出一点微笑。平安喜乐,她也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可以这般。若是可以平安回家,这个孩子,她想取名叫天佑。
天佑……愿上天保佑他,平安喜乐。
她正想着,房门“砰”地一声打开了。七王爷立在外面,目光里如夹着冰刀一般冷。
他应该是知道太子毙的消息了吧,所以前来试探。溯央波澜不惊地道:“王爷有何贵干?”
七王爷冷然看她一眼,却未发一词,转身出了门去。
溯央不禁有些疑惑,为何他未加试探便走了?只是她已经让太后得着消息,是以不急不躁,只是端端正正地跪于蒲团之上,默默祷告。
其实七王这招极是厉害。他的确得着太子已经除掉的消息,却仍旧怀疑此事的真假,再加上溯央进宫,又似乎有了身孕。这一桩桩一件件,且不说陆圣庵有没有参与,太子之死极有可能是溯央策划的李代桃僵的戏码——毕竟太后身处深宫,根本不可能在外头翻云覆雨,其他与太子有干系的他又已经一个不留地统统灭口,唯一剩下的只有溯央了。
而今这消息已然传来,他尉迟霈修根本不可能为了鉴别真伪前去战场亲眼看看死的是不是太子,唯一的办法就是前来试探于她。
按照薄儿所说,溯央平日言行并无特别,那么若真是她一手策划,怕是还未来得及知会太后。他故意闯进祠堂,就是要让溯央知道他已经得到消息,而后又故意一言不发就走了出去,是要让溯央以为他是去告诉太后太子殒命的消息。
他若这般告诉了太后,太后素来是个硬骨头的,自然会与他搏命。而这当然不是溯央想见的结果。所以若太子是假死,方才她见他急急忙忙地出来,必然会想方设法急着通知太后她的计策。至少也会心绪不宁,忐忑不安。
然他在屋外往内看去,却见溯央身形丝毫未晃,一如往日地安然祷祝着,似乎没有任何担忧和焦躁。这却令他微微一惊——莫非太子毙命这事溯央没有动任何手脚?太子是真的死了而他多心了?
一时拿捏不定,七王只能退了一步,往太后的所在走去。
太后正在焚香。
素衣荆钗,发髻有些斑白。神色却宁静得如坐莲的观音,慈祥和蔼。
只是这份佛性的宁静,只济得七王爷心中魔性大织。
呵呵……络御凤,我尉迟霈修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终于换来了今天。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仿佛回到了那个蚕声朗朗的晴夏。
那时候他还小,太子不大,荣菲更是年幼。
一日散学,太子抓着他说要闹一闹荣菲。他也喜欢逗弄这个妹妹,自然连连点头。
约好了以后,他依太子之言躲在一处暗角里,等着荣菲来吓她一吓。
身量尚小,是以在暗处亦无人察觉。
一名内侍从眼前走过,尉迟霈修眼尖,认出那是太后身旁的卓公公。
他哪里敢上前搭话,就怕被人知道自己与太子逗弄荣菲,准会挨骂。连忙缩得更小些,在暗影里不敢出来。
那卓公公也并未瞧见他,快步儿走了过去,却正瞅着另一名太监。他咳嗽一声,道:“小乐子。”
小乐子被他冷不丁地叫住,吓得浑身一颤,几乎就要屈膝跪下。
卓公公冷哼一声:“做什么吓成这样?是不是做了亏心事?”
小乐子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卓公公走了过去,压低嗓子说:“我让你做的事,可成了?”
“……成,成了。”小乐子一面答,一面打着哆嗦。
卓公公的语声带着鄙夷:“不过是替太后杀个人,你就怕成这样?”
小乐子哭丧着脸,不敢接茬。
“哼!没用的东西。那谢风白不过是个江湖郎中,杀他比杀只鸡还容易,也能让你吓成这样。”卓公公撇了撇嘴,一甩拂子便去了。只留下瑟瑟发抖的小乐子,和如遭雷击的尉迟霈修。
谢风白……
他的舅父镇国将军得了重病,连太医都束手无策。唯一能救他的,就是这个谢风白。可是,太后竟要杀他。
他终于明白,为何太医会皆摇头不能治。
他终于明白,这宫中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阳光灿烂。
就好比,他此刻站的地方。
十岁的尉迟霈修,第一次意识到何为残忍。
他,与尉迟沣、尉迟徵之间,总要留下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他的目光黯淡下去,一步步地走出那个拐角。迎面却撞上跑来的荣菲。
他们相摔倒地,都擦出了血丝。
荣菲抽抽嗒嗒地跑去向太后告状,不多时,便有内侍将他“请”进了晶元宫。
太后一边抚摸着荣菲,一边冷声道:“霈修,你也大了,怎么还欺侮妹妹?亏得皇帝还那么疼爱你!”
他没有分辨。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分辨是种多么苍白可笑的东西。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冷漠得如同一尊雕像。
太后动了怒,罚他闭门思过。
他便也无声无息地领了懿旨,回到他自己的府邸。
彼时谢风白却未死。原来小乐子的母亲曾受过他诊治,小乐子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恩将仇报,偷偷放过了他。
只是京城是不能待了。谢风白留下几帖药剂,默默离开了镇国将军府。
那些药虽然不能根治,却也能让镇国将军多挨几年。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