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叠叠地流逝。
唯有那香的形状,始终如一地冉冉升腾而起。
像是轻薄的雾气,袅袅消散于渐渐昏黄的室内。
那香气,轻柔温雅,又带着薰人欲醉的陈味。
升腾、漂浮、消融。
暮阳缓缓地西行而去。由灿亮的明黄,转为凝脂般的橙色。
落得一室光辉,也沉沉地昏黄暧昧。
终于,那帘子静谧了下去。只余下微风拂过,柔软地一阵颤动。
门上轻轻比剥了两下,墨研压低了嗓子问:“少爷,少奶奶,要不要用膳?”
陆圣庵听见了,侧过脸去看身旁溯央。她已经睡着了,厚厚长长的睫毛在细致的脸上笼出一片阴影。颈下白皙的肌肤上,泛着浅浅的粉红。
像一只小兽,亲昵地依偎着他,做着不知名的好梦。
他宠溺地笑了一笑,轻轻替她掩上被子,披衣服坐起。
开了门,陆圣庵有些不自然地轻轻咳嗽一声:“午膳与晚膳叫他们端来,放在外屋台子上便是。”
墨研哪敢多看,低头诺了。正要离去,却听陆圣庵又低声叫道:“等等。送来的时候,让他们动作轻些,别惊醒了少夫人。”
墨研一抬脑袋,将将就要笑出来——他却不曾见陆圣庵如此体恤过一个女子,看来他家主子也是转了性了。
陆圣庵见他瞅自己,也不恼,只是扬起了一丝笑意。这笑看得墨研一阵寒战,连屁也不敢放一个,垂下头撒丫子就跑了。
陆圣庵看在眼里,心里只觉得好笑,摇一摇头,便将门掩上了。
朝绿小心翼翼地将餐盘放到溪宁面前,只怕这位姑娘将火气往自己身上撒——方才陆圣庵身边的一个小厮已经将情形说与她们听了。却想不到,姑娘下的春药非但没让少爷更加误会那两个人,却反而成了他们的好事。
溪宁静静地坐着,也不说话,如同雕像一般。
她的方法明明一切极妥当的——她身上备有那春(和谐)药的解药,到时候只需过去在花乱来身上一摸,便可以偷龙转凤装作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这便由不得陆圣庵不信了。可是她万万没有料到,他竟然那么快地带着她回房。
她精心布下的套,套住的却是她自己。
溪宁的眸色一点点冷下去。手指抠进掌心里,亦不觉得疼痛。
朝绿心疼她,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相劝,只好陪在一旁坐着。
光阴一点点移动过去。
她终究是忍不住开口说:“姑娘,别饿坏了身子。纵使……纵使陆公子无情,可是老太太还是会心疼姑娘的啊……”
溪宁猛的一抬头,眼睛里仿佛亮起了灯火。她侧头想了一想,不禁笑了起来。
朝绿以为她想通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便将筷子递给溪宁。
溪宁接了过来,一边吃,一边不自禁地笑。
她没有输,她也不会输……她还有后招,还有无数无数的后招……
溯央,你逃得过这一次,还逃得过下一次吗?
哈哈,哈哈哈!
61.第四卷 道无情-第五十七章 连环计
前方好不容易才传来消息。墨大墨二放回一只杂毛信鸽,腿上缠着一根红线。那是他们二人事先约好的记号,意是战捷,待归。
溯央从陆圣庵处听闻这个消息,心里自也好受了些。这会子乏乏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却发现陆圣庵在她身旁一手拿着书卷,一手已经替她打了半天的扇子。心里淌过一丝异样的情愫,连忙爬了起来,理理褶皱的衣衫。
陆圣庵放下书卷,看着她,道:“小妗,有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忙。”
她见他神色凝重,下意识地点点头:“但说无妨。”
陆圣庵吐出一口长气,直起身子:“太子此番归来,七王爷定会将他置于死地。如今朝野中七王独大,纵使能够平安归来,恐怕也会危机重重。我如今只能救得太子的命,却不能救太子的份。你说我是救是不救?”
溯央一骨碌爬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可以救我太子哥哥的命?怎么救?”
陆圣庵淡淡笑了一笑,心中有些涩然地想——若此刻危急关头的人是我,你是否也会这般在意?他却没有问出口,只道:“置之死地而后生。”
溯央眼珠微微一转,就已经明白了:“你是要李代桃僵,让七王爷以为太子已死?”
“嗯。”陆圣庵赞许地笑笑,“墨大墨二出发前,我已与他二人定下这条计策。只要太子愿意,便能依计而行。如今这条红线归来,看来太子已经做出了抉择。”
溯央望着他,一时语塞。他的谋略智慧,实在令她与有荣焉。而他相救太子的这一份恩德,她也无以为报。
她是内敛的人,说不出什么亲密的话来,只是定定地望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多谢。”
陆圣庵不禁笑了,伸出手将她搂进怀里,抵着她的发,轻轻道:“我只是不想让你伤心。”
溯央嗅着他身上沉郁温馨的气息,乖乖地伏在他胸前,不敢妄动。她脸上泛起了红潮,心里却依旧有些沉重——仿佛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在徘徊发酵。她和她之间,真的可以没有嫌隙没有过去吗?为什么她心里渗出丝丝甜蜜的同时,始终觉得有阴影笼罩着他们……
或者,是她太过提防警戒久了,才会害怕这唾手可得的幸福也会消逝得如此轻易吧……这一刻的温暖,纵使有一天会消失,她也会死死地记得、死死地记得。
这个世间,她曾经一直以为,“情”之一字是奢侈,是磨人心智的洪水猛兽。现在才知道,自己也曾向往过,同另一个人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负的辰光。
没有算计、没有阴谋、没有强势。只有一双温暖的手,牵着她,指引她方向。所以如今上天慷慨地赐予她一副宽阔厚实的胸膛,她才会越发患得患失。
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贴近陆圣庵的胸前,感受着他的体温与气息。仿佛一页飘摇的扁舟,驰进了温暖安全的港湾。
陆圣庵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温柔地道:“央儿,如今我唯一不放心的,是太后。”
溯央点点头,神色恢复了沉静的肃然:“太后虽然向佛,但是骨气还在。若是知道七王弑兄杀父,夺嫡等位,必然会豁出性命不要,也同七王斗得你死我活。”
陆圣庵微叹了一口气,十指交错:“所以,央儿,你肯不肯进宫,去知会太后?”
“进宫?……”溯央略一沉吟,“是个主意,只是我以什么名目进宫,才能让七王不将此事与太子诈死联想到一处?”
陆圣庵微微笑了笑,目若璨星,薄唇微扬:“我陆家有一位女子,是先帝宠妃,牌位亦供奉于祖宗佛堂。过些时候是她忌日,你便以陆家女眷的身份前去祭拜,可好?”
溯央望着他,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暖意。她从前为太后做棋子,也只是受人摆布,从来没有人这般与她推心置腹,设定良策。何况眼前这个男子,是她的良人。
可以一生依靠,又可以同自己商量大事,这种二人一致为同一个目标而努力的感觉,是生平第一次,所以感觉尤其珍贵。
溯央温温的点了点头,秀丽的目中流淌着全然的信赖:“我随太后多年,这些默契总是有的。你放心,我会帮你。”
他望着她因为坚强而益发光彩照人的脸庞,一时说不出话来。心中满溢的,是温柔和怜爱,夹带着敬重。她的善良,她的羸弱,她的清冷,她的聪慧,无一不令他心折。仿佛织成了一张绵密的网,将他的心捆在里面,为她而跃动,为她而疼痛欢喜。这一张网,他这一生,怕是无力挣脱,亦是不愿挣脱了。
第二日,溯央便早早起了。沐浴更衣,簪上一根银步摇,脂粉未施,却益发的清婉纯善。她故意敛了明眸中的慧黠之色,取而代之一种淡漠的麻木,仿佛世间在没有什么可以令她在意。
因着是祭祀,莫失替她挑了一件白色绣暗纹的裙衫。溯央却淡淡摇了摇头,要她拿出一件紫色的。
“紫色重了些,是否有些轻佻?”莫失有些迷惑地问。
溯央心中却另有盘算,并没有多做解释,只换上那件深紫的大袖袍。飘飘广袖,将她窈窕的身姿隐于其中。身骨肌肤丝毫未露,更有一番凛然不可侵的圣洁。
溯央望着镜中的自己,五官俨然,没有什么神色悲喜;衣衫宽大,显得单薄荏苒。她满了意,轻轻一扬袖子,上了车辇,向皇宫而去、
溯央进宫,并未直奔佛堂,反而去找七王。
因皇帝病重,太子出征,朝中大事皆由七王所掌。宫中不可一日无主,因此七王便在宫中的寝殿居住。
溯央请内侍通报了一声,便在门前等候。
她这一来,七王爷心中自然觉得来者不善。是以一个时辰之后,他才缓缓出来。见到溯央,微微点了一点头:“有些杂事耽搁了,陆夫人海涵。”
溯央笑了一笑,恭敬敛衽道:“王爷为国事操劳,妾身本不该叨扰。只是宸妃忌日快到,相公虽不理会这些事,身为陆家女眷总该尽些心力。是以今日叨扰王爷,希望王爷应允妾身前往佛堂祭祀。”
七王爷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一圈,却只见她白皙的脸庞上仅有沉寂的静默。他心中仍是戒备,却无甚理由拒绝,当下便缓缓点了一点头。
溯央又福了一福,道:“谢王爷成全。妾身进宫,怕下人不识规矩,便一个未带。不知王爷能否拨出一个内侍来,照料妾身?”
七王爷倒是一愣。他原先想着溯央进宫必不单纯,此刻她却主动提出请他派人监视,莫非她真是为家事而来?虽则如此,亦不可放松。他叫来身边最得心的一个侍女,让她随侍溯央。溯央连忙谢过了。
62.第四卷 道无情-第五十八章 虎穴
收拾停当,便往佛堂而去。
自有内侍前去通传。过得片刻,便引溯央往侧厅走。
那侍女极乖觉地跟上了。溯央淡淡朝她笑了一笑,脸上丝毫不以为意。
太后今日穿了一件素色深衣,宽宽绾发,脸颊益发清瘦,却颇有精神。她端然坐着,见到溯央身边的侍女,目光微微停顿,便落在溯央脸上。
那目光淡薄却透着温暖。溯央喉头一梗,连忙垂下脸来。她有些怨恨自己——在太后受着苦忍着清贫和无人绕膝的同时,自己却在同陆圣庵卿卿我我。
她不该是这样的啊……她的坚韧和孤勇,面对着陆圣庵的时候好像渐渐地化为了绕指柔肠。这是幸?还是不幸?
太后淡淡看着溯央眸中生动的变化,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与从前那个性子倔强的溯央想比,如今这个她,却是生动鲜研得多。她大抵也猜得到是因为陆圣庵的关系。只是“情”之一字,谁能说得清楚?如雾亦如电,如梦幻泡影。她怕有朝一日,她会踏上她的老路。
她叫她断情绝爱,是对是错?
两个人默默对坐一会,倒是溯央先开了口。她正正衣冠,浅笑着道:“央儿恭请太后圣安。娘娘素日都说央儿的衣衫‘太红’‘太绿’,今日这一件,可合适么?”
太后抬眸看她——溯央素来对衣衫外貌、花儿粉儿的没有多少兴趣,今日何故提起了衣衫的颜色?她看着她身上的紫衣,再回想她说的话——“太红”、“太绿”……太紫?太子!
她顿然明白了她的来意——定是有太子消息了!饶是她沉稳持重,脸上也不禁微微露出了一丝喜悦。那侍女心细如尘,看了出来,却没有往深里想去。只道是太后幽闭已久,得见一个女儿般的人物,自然高兴。
溯央见她明白了自己的语意,心里一宽。又絮絮问了一些太后的生活起居之类的事情。最后又浅浅笑道:“娘娘,央儿听闻两句佛偈,不懂其意,想请教请教。”
太后见她眸中暗火粲然,脸上也肃穆起来,点头道:“请说。”
溯央莞尔一笑,缓缓念出两句话来:“假作真时真亦假,死死生生叹奈何。”
她的眼光紧盯着太后——太后曾以藏头诗作为一党的暗号,她想必也能联想到这个——太子假死。
太后果然沉吟一会便豁然开朗,神色里带着了然与宽慰:“这是说,人的一生,虚名浮利都是过眼云烟。唯一真实的便只有生与死。人虽无需畏死,但亦要挣扎求生,因为活着才有希望……或许这宫中勾心斗角的日子的确不适合一颗渴望自由的心,舍之才能得之吧……”
溯央含笑听着,知道太后已经懂得她的意思,更欣喜太子哥哥的作为已经得到了太后的理解。是啊,这座冰冷的皇宫深处,那些狰狞腥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