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我是正室,你是贱妾。身为妾室,不应该见过夫人么?!”
她向来也是个沉稳高傲的女子,偏偏碰上溯央便沉不住气。许是因为比起溯央,她在心底里觉得自卑,所以才要夺走她所有的一切。可她溪宁如今走到了这个位置,溯央却依旧不动声色,这令她有些恼羞成怒。
溯央头也不回,淡淡地回了一句:“待他娶你,我自然尊你一声夫人。”
溪宁只觉得心头像被火烙过一般,却又偏偏反讥不得,愣愣呆在那里。她真是恨她,却又不得不承认地佩服她。从前溯央她什么都有——有皇帝的封号,有太后的赐婚,有义父的疼宠……可她偏偏没有一丝的傲气,什么都是淡淡的。仿佛即使陆圣庵不爱她,她也心无增减。后来陆圣庵不知不觉中对她好了起来,她却还是淡淡的,并没有太多露骨的欢喜——若换做当时的溪宁,只怕已经喜得恨不能昭告天下了罢。到如今,她没有皇帝太后的庇佑,没有了身后的靠山,更丢了陆圣庵的宠爱,她那副淡淡的样子却竟然依旧没有变过。从无傲气,却有傲骨。这样一个女子,可惜是她的敌人。
溪宁苦笑一声,眼神里染上一层落寞。夕阳长着他的脚,一寸寸地挪开了。她的身子笼在阴影里,层层泛起了凉意。
她心软了么?不,不可以,因为这世上,她与她之间,只能留下一个!
她攥紧拳头,寒声对身后的朝绿道:“去请螓希姑娘来。”
朝绿怔了一下,连忙去了。溪宁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寝房,心里冷成了一块冰。
她何尝不知。今日溪宁等得上陆家夫人的位子,却再也得不到陆圣庵的心。他从来不爱她,今后更不可能。从前的溪宁或许把这看得比生命还重,可此时,她的心里,却再也没留一丝希望。
没有希望,她靠什么活?只剩下逼着自己,汲汲营营地去耍弄心机。
终于多少有些懂得,那些宫中女子的寂寞。得不到君王的怜爱,就只有与别的女子斗智斗勇,才能维系那些一个人便会寂寞到骨子里的时光。而现在……是她能利用螓希打压溯央最后的机会。因为一旦螓希知道溯央有了陆圣庵的孩子,必然不会与她争廖奉霆,那么她唯一可以牵制住螓希的理由,也就不复存在了。
她只有抓紧这最后的时光,好好地、完美地布一出局来。
随后,请君入瓮。
她赢得了什么呢?
什么都赢不了。
可是她定要赌这一回。
因为她已经一无所有,所以,她输得起。
溪宁冷冷地笑了起来。
又是一季的冷冬。
京畿大雪。
片片鹅毛片片冷,寸寸相思寸寸灰。
街道上鲜有几个人。即使有,也是行色匆匆。箬笠蓑衣,周身堆白,裹得紧紧的。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唢呐之声。划破了空寂的雪景,像初生的一声啼哭。
那乐声明明是喜庆的,不知何故,听来却让人的心生出一丝浅漠的哀伤。
才扣起门帘的少女好奇地探了一探头,目光如稚雏的灵鹿,紧紧盯着远远而来的猩红轿子。
轿前有四个穿着袍子的壮汉,举着唢呐高声吹奏。另有两个持着镲,一声声碰撞出巨响来。
她知道这是要娶新娘子了,眼睛里流淌出一丝羡慕来。
厢房里阿娘唤了一句:“明珠,快进来。”
少女“哎”了一声,终于敌不过心里的好奇,又张望了两眼,问:“阿娘,是哪家在娶新娘子?”
那边厢顿了一顿,回答说:“京城里顶有钱的陆家呀。”
少女圆溜溜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带上了一丝不解。陆家,京城里就那么一个陆家,可是陆家少爷不是早就娶亲了吗?那日她替阿爹看梨摊的时候,见过陆家的少奶奶,很和气的一个人,长得也好看,像巷尾谭书生画上的人物。她还朝她笑了,夸她的梨甜。她听阿爹说过,她是郡主,是皇宫里头嫁出来的。可为什么,现在陆家又娶了呢?而且现在这副排场,在大佢,是娶正房才会摆出来的。
她瞪着眼睛瞧着。朔风呼呼地吹,吹起了轿帘,她看到里头坐着一个凤冠霞帔的女子。皮肤很白,嘴唇抹得红艳艳的,眼睛像会说话。才不过一瞥之间,她就觉得那个新娘子也是个很好看的姑娘。
少女傻傻地立在那里,不觉得在心里比较起来。这两个女子,都很是漂亮。只是从前的那个安静,好像一株兰花;眼前这个娇媚,如同她在画上看到的曼陀罗。真是各有各的好,实在不知该如何取舍。
阿娘等得不耐烦了,又唤她:“明珠!进来吧,人家娶亲,有什么好看的!这些大户人家,说风是风说雨是雨的,真是可惜了好好的姑娘……”她口气低沉了些,禁不住又叫道,“看来娘得把你和隔壁阿牛的事情,早作打算才好!”
少女吓了一跳,连忙拴住门,像只小兔子似的溜回了厢房。阿牛哥是待她好,可是她还舍不得离开这个家阿!
溪宁的轿子落地,戴着大花的媒婆一张浓脂厚粉的脸已经冻得通红。她乐呵呵地笑着,背起溪宁,迈过陆府高高的门槛。溪宁从盖头下望出去,只看见摇曳的盖头流穗下,微微晃动的地面。
她索性闭上了眼睛,让自己有些激动的心,一点一点平息下去。
进了厅堂,她被放下来,由人引着一步步往前走。她紧紧盯着自己鲜艳的绣鞋上面开着的金丝线牡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紧张。
呵,她不需要紧张这种多余的感情才对。
她这样想着,细嫩的手指轻刮着摆动的裙裾。一步步挪到陆圣庵面前。
在走到堂前之前,仿佛听见朝绿的一声咳嗽。
——她不经笑了一笑,手指蜷曲得更紧。
“一拜天地。”
她福下身子。眼前流逝过很多很多过去的画面。
秦楼楚馆中忐忑不已的女孩。
桃花树下慌张等待的青涩少女。
轻倚阑干默默凝望着心仪之人的单纯姑娘。
黑纱罩面买通采花男子的冷血女子。
哪一个是真正的她?
“二拜……高堂。”
媒婆的声音微微带着犹豫。这也让她清楚了一件事——她的计画,没有出任何纰漏。
他的高堂,此刻不在这里。
所有的人都会认为,陆老太太是去安慰溯央了罢。
“夫妻对拜……”媒婆高声道。
陆圣庵几乎是同时发出一声呻吟。
溪宁冷冷地笑了。她早就知道,他不会顺顺利利地娶她。不过他娶不娶,如今已经无关大局。
因为就在那个刹那,莫失跑了进来,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喊道:“老太太……没了!”
72.第四卷 道无情-第六十八章 美人心计
几乎是立时,陆圣庵的脸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踉跄了一步,颤声问道:“……你说什么?”
莫失的身子也是巨颤,嘴唇抖成了筛糠——“老,太太……没……了……”
陆圣庵一把揪掉胸前大红的绸布花,狠狠拽住莫失:“在哪里?”
“夫人……夫人的厢房……”
他自然明白她口中的夫人是指谁,一下松开她,就要往外跑。
溪宁立时揭开自己的盖头,拉住陆圣庵的袖子,眼中涕泪涟涟:“不要晾下我,你答应娶我的!”
陆圣庵脸上闪过一丝嫌恶,甩开她的手,疾步跑了出去。
那力气太大,溪宁被直接掀翻在地,满头的黄金凤冠流苏叮叮当当地响作一片。没有人上前扶她,所有人都沉浸在刚才的消息中,惊得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所以没有人留意倒在地上的溪宁,唇边那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那个挽留他的举动,固然令他更加厌恶她,却也令她将陆老太太之事撇了个干净。
他知道她有多么渴望嫁给他,所以即使她再恨他,也不会在今天妄动。
她要的,就是这种嫌恶。
今日的他越嫌恶她,明日的他也就越恨溯央。
陆圣庵快步跑着,发冠散了,墨色的长发垂下来,披在鲜红的锦袍上。他的心里一阵一阵发冷。
在溯央厢房,这意味着什么。莫失在场,这意味着什么。在他与溪宁成亲这日,这意味着什么。
奶奶是他身边唯一一个有血缘的长辈。
她是他身边,唯一一个用心爱着的女子。
他不敢想若这一切是真的,他要怎么面对。
所以,只有心存微薄的奢望,奢望这一切都是假的。
只是一场逼真的梦魇而已。
梦醒了。就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梦醒了。就一切都好了。
他立在她厢房门前,一时之间竟不敢迈出一步。
身子一点一点地颤抖起来。
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害怕。
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他该如何?
门豁然洞开。
她站在他面前。一身洁白到冷的素衣锦裙。长到腰际的黑发,垂在她身侧。
她的眼睛里沉寂而空冷,像两口枯井,就算投进巨石,也激不起丝毫涟漪。
看到他,她脸上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微微侧过身子,让开了一些。
陆圣庵怔怔地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挪向室内。
一袭繁花盛开的暗红袄子,委顿于地。
衣衫的一段,露出洁白的银丝。慈祥的脸,双目紧闭。旁有一只食盒,碎了一地的汤汁……
那是……他的奶奶。
溯央静静站在那里,眼神空寂地望着陆圣庵。心里掠过一丝钝痛,隐在眉梢间。
方才的一切,现在仿佛一场颠破不灭的噩梦。
彼时。
她方歇了一阵。莫失莫忘皆不在跟前,似是知道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的确只想静一静。因为今日是她良人的吉时。
从妻到妾,她失却的若只是一个名分,那么从来对她毫无增减。可惜,她落了一颗心。
一阵隐痛爬上她的胸口,腹部不知是不是错觉,隐隐流过一丝暖意。她轻轻摸了摸平坦的小腹,脸上含着酸涩的笑容。
她还有他不是吗。
外面有人扣起了门。
她起了身子,一袭略宽的素色宽腰裙,掩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
开了门,却见螓希,一双眼睛微带着涩意的惊慌,对上她。
寒风夹带着碎雪卷进来。刹那间,溯央有些感激起这寒冷的天气。至少给了她一个理由,亲近这个形同陌路的曾经姐妹。
螓希围了件红斗篷,发丝在风中瑟瑟抖动。鬓边一支丝绒制的蓝色绸花,几乎就要掉落下来。
溯央伸出手来,轻轻拉她一把,将她带进室内。螓希踏进来,脸朝着室内,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她们之间,已经这么久没有说话。从前的亲密无间,反而成了刺骨的嘲笑,横亘在她们之间。
不过是一个男子、一些辰光。就已经隔开了千山万水、万水千山。女子一生,原来逃不过这些念想、这些畏惧、这些希望。
螓希举起手,似乎有些尴尬,将提的一个食盒递给递给溯央:“这是我……做的红花汁淋蹄髈。”
溯央听到“红花”二字,不由得一怔。有了身子的女子,如何能服红花?螓希定然是不知道她有孕之事吧,退一万步讲,即使螓希真要害她,如何会将这两个字说出口来?
她望着螓希,一时有些怔忡。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已有身孕,只觉得千头万绪无从可说,更不能拒绝她的心意。只点了一点头,将食盒放在桌上。
螓希坐了下来,摘下斗篷,露出内里的小袄。室内静静的,只依稀听得到窗外风雪的声音。溯央心里只觉得隐隐不对劲,却无可佐证,只当做自己有了身子爱胡思乱想罢了,未曾往心里去。
螓希略坐了坐,竟也无话可说,便又披上斗篷去了。溯央当她是因为今日陆圣庵新娶,怕自己伤心难过前来相陪,心里只有一份感激之情。
只是后来她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的那份感激之情,可笑到了极处。
螓希一步步走出厢房,心里像爬满细细的蚂蚁,眼睛里微微泛起一点五光十色。
溪宁赠她百两银子,允她出陆府去寻廖奉霆。她也是皇宫里头出来的人儿,哪里不晓得世间从没无缘无故的援手。只是她太累、太冷,她只想去找到廖奉霆,跟在他身边,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