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他的孩子……
陆圣庵的目光落在溯央尚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小生命吗,像她一样温柔而且坚强,会有像她一般秀美的眉目,绵软的身躯……
那是他和她爱的见证呵……
他的唇边微微掠起一丝弧度,却被他飞快地压抑下来。
刚才那瞬间,他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此景,不是温柔乡,是陷阱遍布的囚笼!
七王把他叫来,是为了告诉他溯央怀孕?笑话。他想要的,无非是验证这个孩子是不是他陆圣庵的。若是,他就是背叛了他,与政敌有了纠葛,他自然不会再信他。
可他更不可能否认溯央腹中的婴儿不是他的!
陆圣庵拼尽全身力气压制住心中的激动,看向七王。
七王暗暗赞叹了一句——不愧是他看上的人!在这种此刻,他还能不改颜色。若不是他看出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激动,只怕也会被蒙骗过去。
尉迟霈修没有立时发难,却拉了陆圣庵一把,让他坐在房内靠门的桌前。背着他的左手,向太医比了一个手势。
太医看到了,取出一根针来,在溯央的穴道上刺了两下。
溯央只觉得自己是从一个深深的梦里醒来,那里满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黑得仿佛瞎了一般。
她在那种毫无温度的寂静空洞里走了好久好久。刹那间,被一种刺痛惊得醒了过来。眼前却仿佛笼着白雾,迷迷蒙蒙的看不清晰。
耳旁流水般的淌过一句话——“七王爷说笑了,这孩子自然是陆某的。”
这声音极是熟稔,她几乎立时知道了那是陆圣庵。孩子……他已经知道了?七王也已经知道了?!她心里顿时一慌,可身上没有半分力气,连让锦被发出一丝响动也不可能。
七王爷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却没看出来,原来圣庵是个多情之人。”
这话说得亲和,却夹带着丝丝危险的讯号。溯央听出来了,心里一阵阵地发紧。
这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七王爷是踢给了陆圣庵。他若是知道他对她有了心,他该怎么办?孩子该怎么办?
她心里像是被爪子挠过,又慌张又害怕。想要做些什么,身子却不听使唤地卧在床上不能动弹。隔着一层帘帐,她听见陆圣庵的声音,低低笑了一声,说道:“叫七王爷笑话了。她怎么说也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内室,美色当前,要我不能一碰岂不是辜负了太后的美意?不过是将计就计、逢场作戏罢了。
那一句话生生扎进她的耳朵,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她只觉得浑身一震,心底里弥漫过绝望的冰冷。
她不是不知道此刻的陆圣庵会为了顾及七王说出一些未必真心的话,可她骨子里对这份感情有太多的不自信和不敢信。她了解陆圣庵,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比保全他的家人更为重要。弃卒保帅他固然不会手软,逢场作戏他也一样可以信手拈来。对她的好,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她心里涌上一股惶恐,像密密麻麻的蚂蚁爬上来,啃噬着她的心。微小却细致的疼痛,夹杂着因为未知而无限放大的不安,折磨着她的心。偏偏她动不了,只能被禁锢在床上,任凭他的字字句句像流水一般淌过她的耳际,落进她的心里。
“圣庵,不是霈修无情。只是无论如何,她也是太子那边的人,如何不会恨你?这个孩子,留着也是个祸患,不如……”
七王爷故意顿了一顿。溯央一惊——他口出此言,或者是为了试探陆圣庵,只是言语之间的杀机,已经掩藏不住了!
天佑呵天佑,身陷囹圄的娘要如何护得你周全?
“王爷,她虽是太子之人,可毕竟太子已死。这孩子,也是我陆家的第一条血脉……”陆圣庵的声音有些暗哑,从那头传过来,氤氲在熏香里,有些不真实,“王爷放心,我要的只是那个孩子。”
只是那个孩子……
只是,那个孩子。
她终于没有再挣扎,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头顶上垂下的幔帐,漆黑如点墨的眸子里冰封一般,一无所有。
好像是一场黄粱美梦呵,仿佛还可以触手可及他淡笑的眉眼,仿佛还可以感觉他胸口炙人的体温,仿佛还可以听见他叫她:“小妗。”不过是季节变换,竟已成了挽不回的流年。
都是假的吗,那一切的温柔缱绻?他待她好,只是为了多一个在手的筹码?
她似乎听到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在吼叫:“那是为了骗七王,为了救你出去的啊。不要相信他此刻的话,不要!”
可那声音太微太弱,太渺太小。从来慧黠女子反多自卑,何况她从小没有父亲,一直在冰冷的宫中长大。她不是不想信人,而是多年来的耳闻目儒让她不能不学会,这世上感情是最最廉价的东西!你有着身份权势的时候,人人巴结你捧你到天上;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们就可以把你踩在脚底下!世人多锦上添花,何来雪中送炭?更不要说拿感情当筹码了。
就算陆圣庵曾经对她是真的,现下要他在陆家和她之间选一个,她又怎么奢求他会选择她?
溯央默默想着,眼角伸出一颗泪来。凝在细致的肌肤上,久久不去。
这一次,两个男子皆沉默了很久的时间。一个揣度猜忌,一个步步为营。
七王爷突然冷声道:“好,我留她一条性命。不过溪宁跟着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本王认她做了义妹,你是否也该卖本王一个面子?”
他这是要逼他娶溪宁为妻了!陆圣庵苦笑了一声。他今生认定的妻只有溯央一人,可眼下这般咄咄逼人的阵仗,根本容不得他再想对策,只有暂且虚以为蛇:“王爷说得哪里话?溪宁一直待我情深意重,陆某向来铭感五内。只是苦于郡主是太后指婚,不能随心所欲。既然七王爷开口了……圣庵自然,心甘情愿!”
他这句话话音刚落,就听见床榻上微微一阵轻响。转目望去,溯央竟已经醒了,卧在床上,只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眸子幽深哀怨,似乎在无声呐喊着控诉和委屈,又带着深深空洞的绝望。热得炙人,又冷得令人心生不忍。
两个人的眼光像是彼此都带上了尖刺,生生撞在一起,同时泛起一股苦涩的痛楚。
70.第四卷 道无情-第六十六章 尘埃落
陆圣庵心里一慌,弥漫过针扎一般的痛楚。他太笨了,居然没想到七王还有这一招——他定是将溯央弄醒了,故意让她听到他说的这些话。他的小妗虽然冰雪聪明,他却知道她骨子里有多么不能信人。如今他好不容易在她心里埋下一颗爱芽,方萌出头来,不过这几句话之间便已生生掐断。
看着她痛到骨子里绝望到骨子里的眼波,他只觉得比她更痛更冷。如果可以,他宁可自己遍体鳞伤,也不愿看她流一滴眼泪、收一点委屈。可现在的他,为了保住他的小妗的性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空洞的模样,什么也做不了。不能解释、不能安抚、不能靠近。只能逼自己露出无动于衷的冷漠,心里却像裂开一道口子,乌溜溜地往外淌出血来。
七王爷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的模样,心里发出一声冷笑——溪宁果然不愧是他妹妹,聪慧狠辣,实在不逊须眉。她不过片刻想出的一计,偏偏正中溯央的红心,打得她避无可避。想到这里,他不禁有几分庆幸起来——亏得陆圣庵对她无情,否则他二人真的郎情妾意起来,溪宁这份兰心蕙质,只怕对付的就是自己了。
三个人各怀心事,一时间死静如寂。陆圣庵终是开口道:“王爷,皇上驾崩,如今大局刚定,若有什么需要圣庵的地方,尽管开口无妨。”
七王爷淡淡笑了一笑,道:“总有要麻烦之处。薄儿。”他唤来在一旁伫立良久的女子,嘱咐道,“派玉翠宫那几个嬷嬷侍婢送陆夫人回府,我与陆公子还有事要谈。”
薄儿微微福了一福。七王爷似是又想起什么,笑道:“陆夫人倒是喜欢你得紧。日后你便留在陆家好好服侍陆夫人吧。”
薄儿怔了一怔,那个敛衽的姿势做到一半生生地僵住,直到片刻后才重直起身子。她的目光轻飘飘落到七王身上,带着清冷和淡淡的怨怼。呵,她早该知道他是无情之人,不会为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是她自己傻,甘心被他利用的,与人无尤。
他要她在溯央身边做个细作,她无法开口拒绝。要她留在他身边的,是他。要她走的,还是他。她永远只是他手里的一个物件,比起摆着赏玩,不如好好利用一番。
哪个父母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平安喜乐……?
希望她一生喜乐的人,不会是他……
她静静地想着,去搀溯央起来,两个女子眸光里的哀伤轻轻撞在一起。溯央意识到了什么,却无力深究。她自己的伤心已经满溢,哪里还能顾得上旁人的心事?催眠的药性已过,她缓缓地坐了起来。
七王爷引着陆圣庵出得门去。迈过门槛的刹那,陆圣庵情不自禁地回过头去,望了一眼幔帐深处的女子。她的墨发越发长了,黝黑浓密,盘绕在伤花怒放的锦被之间,色泽分明。细致的脸庞冲着窗棂的方向,怔怔地望着,眼中却空茫茫的。脸颊和唇瓣都浅浅泛着白。仿佛没有了感觉,没有了魂灵的一个人偶。
他的心里一阵钝痛,钝圆的在掌心掐出了细碎的印痕。
他是个无用之人,连心爱的女子都无法不令她落泪。但他心中立誓,今日溯央所受的每一份痛,他都会用这一生来弥补!他会陪着她,扶着她,护着她,今生不离不弃!
只是彼时,饶他是足智多谋、心机深沉的京城陆大公子,却也意料不到这句誓言,穷尽他的一生也无法实现!
薄儿领着几个丫鬟嬷嬷,跟着溯央的轿辇一步步往陆家而去。两个女子,一个在外头,一个在里头,皆是目里含愁,眉心紧锁。
那轿身摇曳中,溯央只觉得自己恍惚又是初嫁的模样。飘雪的京畿,空寂的世界,不安的未来。手上的玉扳指,一如当年,焕发出莹莹的微光,触手生寒。只是她,却已经老了。
从青春正盛,带着微微不安浅浅憧憬的豆蔻女子,成了心如枯槁满目疮痍的妇人。她最美最好的年华,就在这条皇宫与陆家相通的朱雀街上,寸寸消磨殆尽。
原来年少时,耿耿于胸的那些伤心事,现在看来,如此微不足道。在这世上,她早已无依无靠,唯有腹中这个孩子,是她可以相信的人。
她圈起手臂,抱住自己的腹部,一颗眼泪轻轻落下,砸在袆衣上。还好,天佑,娘已经带你出了皇宫,出了那个最冷最冷的地方。从今往后,你没有爹的疼宠,娘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轿身落地。
薄儿轻打轿帘,扶着溯央出来。溯央抬起头,望着陆府大门,和门前两只张牙舞爪的麒麟。心里一阵恍惚。
多少年前,她嫁来这里,便觉得门内洞庭悠悠,却永远不会为她洞开。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了她和他的结局。
弹指之间,就是这么匆忙的岁月。面目狰狞的岁月。
她失去了一切,也失去了自己。现在一点点找回来,大约还不算太晚。
陆家的大门突然呜咽了一声,“吱吱呀呀”地开了。溯央愣了一愣,抬起头来。一束暮阳打在门内,那里头俏立的人儿仿佛周身上下都发着光。一袭立式水纹八宝立水裙衬得身姿极是窈窕妩媚。发髻上银光点点,照得人张不开眼睛。脸孔在阳光的映射下,更是不能逼视。
溯央轻轻举起袖子,遮一遮那虽然迟暮,却仍扎眼的日光。门内那人几步挪得进了,淡淡冷冷地笑了一声:“郡主,你回来了?”
正是溪宁。溪宁的双眼紧紧盯着溯央,原本柔媚的凤目里流淌着复杂的情绪。她已然收到七王的飞鸽传书,一切依计而行,顺利得天衣无缝。
看着溯央,她心里一阵滚热一阵彻凉。她永远也忘不了,北临城中她唤溯央“郡主”的时候,溯央堵回来的那句话——“我不是郡主,我是陆府夫人!”她忍耐了这么久,终于站在这个位置上,终于可以不用靠一个红颜知己的名分委曲求全,终于可以当得上这个陆家少夫人的头衔!
而溯央,不过是个妾!
不过,是个妾!
71.第四卷 道无情-第六十七章 请君入瓮
溯央看着溪宁冰冷的容貌和趾高气扬的口气,心里却生不出一丝怒气和愤恨。心里只觉得极累极累,累得没有一丝力气去理会。她恹恹地扶着薄儿的手,一声不吭地绕过溪宁,缓缓地往府内走。
溪宁只觉得自己一个拳头打在棉絮上,拼尽全力却没有得到回音,心里隐隐冒起了火。她轻咬贝齿,在溯央身后朗声道:“从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