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宁立在那里,终于听懂了这句话。呵,多简单的一句话,多简单的几个字,却比刚才尉迟霈修那个毫不容情的耳光,更重更狠地落到她的脸上、她的心里!
那个女人有了他的孩子!而自己却还在这里傻傻地维护他、保护他!
她心里很酸很痛,却流不出半分的眼泪。呆呆地站着,突然就听到了自己的笑声。
“哈哈哈……”
她被骇了一跳,因为那种惨绝人寰毫无温度的笑声,连她自己都不能相信这是从自己的口中发出。
可是笑着笑着,她突然觉得心里不再那么痛,反而轻了很多。
痛到麻木了,也就不会痛了。
从心里挖掉一个人,也就轻了很多。
如果说她曾经还对陆圣庵有一丝奢望一丝眷恋的话,那么此刻,她还有什么可以留下?
心里空了,像是有了一个窟窿,灌进一阵阵的冷风。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在一个深沉的噩梦里,无论怎么挣扎怎么哭喊,都不能醒过来。
溯央有了孩子……那么这么多年,她是什么?算什么?做了什么?为了什么?
她在他身边,他失意的时候她安慰他,他得意的时候她陪着笑。
她在他身边,为了护得他周全,开始学会勾心斗角,双手沾满血腥。
她在他身边,从娇俏无忧的女子,变得为了他,可以欺瞒自己的兄长。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她在他身边,就足够了。足够证明,他们是相知相许的。
却原来,她一直忘了问陆圣庵一句——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
非妻非妾,红颜知己?
却原来,她没有的一直不仅仅是个名分。
倾其所有地努力了这么久。她其实一无所有。
竟连条退路也没有为自己留下。
她真是觉得可笑。替曾经的那个溪宁,觉得可笑。
陆圣庵是她一生全部的希望,此刻既然爱没有了,那么她就恨他吧。倾尽剩余的一生,好好地恨他。
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只有仇恨,才能让此刻不再有活下去的理由的她,不会轻易地想到死。
她拔出头上的簪子,握紧在手心里,紧得片片锋利的指甲,在细嫩的掌心抠出了道道痕迹。
那份痛楚,却让她觉得畅快。
她干脆举起簪子,在自己皓白的左臂上狠狠扎了进去。
鲜艳的血涌出来,在衫子上开出殷红的花朵。她眼睁睁看着,右手用力一送,见那花开得更盛,唇角不禁流淌出银铃般的笑声。
那笑声失了冷厉,却如孩童般稚嫩纯真,就连弑父时没有一丝心软的尉迟霈修,听着竟也觉得鼻头一酸。
溪宁突然收住笑意,脸色露出森冷的声音,目光紧盯着七王,缓缓吐出一句话:“我要让他们生不如死!你肯不肯帮我?”
尉迟霈修心中居然打了一个寒战。他脸色淡淡地笑,笑得如此和蔼可亲:“当然了,你是我的妹妹。”
溪宁怔了一怔,心里弥漫过一阵酸涩的讽笑——妹妹。原来他还当自己是妹妹。她还没有蠢到以为今天七王爷叫她来,只是因为溯央有孕担心她溪宁日后会不好过。他只是想借自己的手压制陆家而已!不过没关系,要让那个负心薄性的男人痛苦,有的是方法。就算要借着七王的手,她也会一一达成!
他不爱她,那她就让他恨她,恨到骨头里!恨到心里!只要他此生都不得不记住一个溪宁!
窗外野风呼啸,枝头上最后一片叶子终是承受不住这实沉力猛的侵袭,缓缓地飘落下来。零落成泥,或随流水。尘归尘,土归土。光秃的树干上,一只杜鹃幽咽地鸣叫着,或许是因为四下静籁,那叫声空落落地荡漾了开去,在楼宇台榭间回响。
歌不成歌,调不成调。
此刻听来,却令人心痛难当。
杜鹃啼血,像是在执拗地质问着什么。
只是没有人回答。回答它的只有凛冽的风声,呜呜咽咽。
68.第四卷 道无情-第六十四章 相见欢(1)
第二日天暖了一些。昨日肆虐的寒风被明媚的日头稍稍击退了,整个京畿内城人人都好似活过来一样,开始陆续走动起来。
后宫却又截然不同。皇帝驾崩,念旧情倒在其次,哪个不会为自己的未来担心担心?管你是贵妃采女,还是内侍宫婢,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七王爷又明令了因政局不稳暂且秘不发丧,只能有泪往肚里咽。
晨间早起,薄儿正要往溯央房里走,却见个愁眉不展的小宫女过来与她道:“王爷叫薄儿姑娘过去一趟。”
她素来性子冷淡,面上只淡淡“嗯”了一声。跟着那小宫女走到七王房间,尉迟霈修正在穿衣。两个侍婢跪在他面前系着盘扣,却因这一件的盘扣极是细巧复杂,一时三刻的不得要领。眼见七王爷目光越来越沉,只吓得手心里冒了汗,越发的扣不上了。
薄儿见了,连忙走上两步,伸手帮着系了。原来那盘扣内里有个机关,不使些巧劲是扣不上的。
七王见她不过两三下就弄好了,仰着脖子,顺口笑道:“薄儿,你不在我身旁,真是不方便了许多。”
他这种话平素也常说,她听了笑一笑也就罢了。这时候入得耳中,心里头却说不出的有几分涩意,抬起眸子来看他一眼。
七王没有注意她的表情,目光落在几案上的一盅汤上,面无表情地道:“你将这个拿去给陆夫人喝下。”
薄儿的眼光一颤,一时竟应不下这个“好”去。尉迟霈修戴上发冠,看她一眼,声音顿时冷了下去:“怎么?”
薄儿如梦初醒,低下头去拿了那瓷碗,捧起就往外走。
七王爷顿了一顿,终是出声道:“那汤里只是安眠的药剂,没有别的。”
薄儿的身形一滞,没有回头,只是径直走了出去。
她也是蕙质兰心的人儿,怎么不知自己刚才那略一犹豫,已经让七王对她有了疙瘩。但听他开口要她拿汤给溯央,她第一反应就是他要害她的命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突然掠过一丝不忍。
呵……不忍。她竟然不知道,自己心里竟还留有这种懦弱的感情。
她可以背弃全族跟随七王身侧,哪里还会有什么感情?
薄儿……这是她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还记得那一日父亲火辣的耳光和娘亲嘤嘤的哭泣。她却因七王一句:“在我身边,可好?”,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跟随这个令她一见倾心的男子,在他身边,为他谋划登王夺嫡。她放弃了“喜乐”这个寻常女子带着美好期许的名字,替自己取名薄儿。因她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对父母家族太过凉薄,更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冒天下之大不韪,今生怕是薄命。
可是今日,她第一次隐隐生出这般念头——凉薄的是她,抑或是他?
心中别无他想的时候,唯一光明的出口让人心无旁骛地执着。而一旦走上岔路,从前永不相扰的一些念头突然像是黑暗的海藻,拖住她的腿将她拉进暗无天日的深渊。
始作俑者,却是溯央无心的一句话——
“哪一个父母会给自己的女儿起这般凉薄的名字?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她侧过身来的时候,竟然觉得脸上一热,流过一道濡湿的痕迹。是……眼泪吗?她有多久,没有流眼泪了?
七王在她身后,发出“哗啦啦”翻奏折的声音。薄儿淡淡的凝起一丝笑。
今生错付,又能如何?
她已经在这条注定的死胡同中走了这么远。这么久。
回过头去,只有一片黑暗幽邃。
明知是南墙,她也只有往前走。哪怕荆棘遍布,坎坷颠簸。
皇帝驾崩的消息才传到陆家,便有一个内侍前来,说七王有事找陆圣庵说话。
陆圣庵在心里苦笑了一声,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可就算这摆明是场鸿门宴,他也没有不去的道理。
小妗还在他们手上。刀山火海,他也要带她回来。
陆圣庵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坚毅。飞快地换了身利落的袍子,束起发,登上皮靴,大步流星地往府门走。
门前却候着一个人。一身暖黄色绣富贵竹的袄子,发髻苍白,慈目祥和。正是陆老太太。
陆圣庵一时停住步子,眯眼望过去,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紧。
当年叱咤京畿的陆家太君,他的奶奶,竟不知何时已经苍老。他却一直以为,奶奶还是曾经可以将他纳入翼下,保护他周全的避风港。却如今,岁月如刀,刀刀刻在她额头,仅留下沧桑和看穿。
她扶住陆圣庵的手,像是小时候那般牵着。触手之处,满是褶皱。他不禁心中泛酸,低低唤了一声:“奶奶。”
老太太笑了笑,眼角的皱纹一层层地开放,眼神里带着温煦:“好好儿的去吧,带她回来。我们陆家已经做得够大了,须知急流勇退谓之知机!”
她的意思,他都懂。她是在告诉他,只要能护得心爱之人周全,便是陆家从大富到寻常,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陆圣庵望着奶奶,也温和地一笑。心里涌起一阵温暖,充斥着四肢百骸。他低低地应道:“我一定会带着她平安回来。”
“去吧。”老太太松开手,看他纵马而去,心里不禁也有些唏嘘。
一晃许多年。他已经这样大了,而她也已经垂垂老去。
她多少是懂得这个孙儿的。生意场上运筹帷幄,感情上却和廖奉霆一样有些愚钝。
等到看清自己的真心,那个人却已经在水一方。
如果陆家失了今日的财势,他大抵会觉得愧对一门上下。
可如果是溯央有了什么闪失……她怕是终生都不会再见到孙儿的笑容。
孰轻孰重,他未必不如她清楚。可他把责任看得过重,未必肯循自己的真心而去。
所以她才要推他一把。
朝堂上的那些事,她虽不尽往心里去,却也是多少懂得的。
纵然家财万贯又如何?易得无价宝,难得的却是有情人。
她就在这里,等着最疼爱的孙儿,带着那个贤良而单纯的孙媳回来。
他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一定。
陆圣庵赶到皇宫时,早已经在脑海中准备了百种应对之策,却没料到七王演的是这一出。
莹色帘幔微卷,室内隐隐泛着苦涩的药香。
几个侍婢候在一旁,垂头端着药盏。一个太医坐在窗前,颦着眉头。七王爷亲自立在房门前候着陆圣庵。
陆圣庵踏进来,一时竟有些迷茫,不知他演的是哪一出。但左右是个龙潭虎穴,他说不得要闯一闯了:“王爷。”
七王爷脸上满是焦躁之色,一把拉住陆圣庵的胳膊:“快,你夫人今日也不知怎么的,说晕就晕过去了,这会子刚叫太医来看看,你快进来!”
69.第四卷 道无情-第六十五章 相见欢(2)
陆圣庵听到溯央昏了过去,心里顿时像被一只手紧攥揪紧了。但他也明白此刻的轻重缓急,面上笑道:“人在王爷这里,我有什么可担心?左右不过是素日娇惯了些,倒叫王爷笑话了!”说着,脚下步子慢慢地往里头走。
七王爷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在陆圣庵脸上转了一圈。他该是欣赏他此刻的镇定,还是该除掉这么厉害这么危险的人物?
陆圣庵直觉他目光有些不对劲,但心里担心着溯央,脑袋里竟然一时的空白。走到床前,他低头去看。
溯央阖着双目,静静地躺在那里。颊边带着些血色,倒是未见清瘦。睫毛长长,唇瓣红润,浅眠中带着天真的温柔,缓缓地呼吸着。陆圣庵的心里仿佛是被一只猫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得发紧,只想把她抱进怀里,好好诉诉这些天来的相思之苦。
但理智到底占了上风。他强迫自己转过脸来,向太医波澜不惊地问道:“她怎么了?”
太医偷偷向七王瞥去一眼,躬身施礼道:“恭喜陆公子,这可是喜脉啊!”
陆圣庵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
心一阵揪紧,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掐住了、哽住了。
他说不出话。世界成了白茫茫的空白。耳边回荡的,只有太医的声音——“……喜脉……”
喜脉……是什么意思?
他的溯央,有了……他们的孩子!
几乎是他明白的刹那,一阵狂喜如海涛般淹没了他。
他的妻,他心爱的女子,他的小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