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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在水中央 佚名 4730 字 4个月前

自欺欺人到了今天,到头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他知道是她在骗他,知道是她在他与溯央间兴风作浪,知道她是一个多么歹毒心肠的女子。无论她爱他不爱,她的结局,都只会是七出之罪,下堂之妻。

他却神色不改,脸上有着黯然的诚挚:“溪宁姑娘,陆某只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溪宁冷了脸色,淡淡地道:“不敢当。如我这般蛇蝎心肠的女子,相公也敢大事相托么?”

陆圣庵并不接话,只静静道:“我将溯央伤得这么重,不奢求她的原谅。奉霆与我相比,更是好夫君的人选,我希望她能接受奉霆,只希望溪宁姑娘能同我做一场戏。”

溪宁看他半晌,冷冷笑了——这个男子对自己此刻的卑微,是为了另一个女子。她该答应他么,若是答应,他和溯央是分开了,可他今生今世只怕都永不会忘却溯央;若她不答应,他和溯央却又可以比翼双飞,人间连理。呵……他总是喜欢将她推到一个绝境,不留任何余地。她退后也是绝路,向前也是绝路,孤零零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和田玉般的男子星眸含伤。

终是低低地启唇,出口的却是几个淡淡的几个字:“原来,你才是个胆小鬼。”

陆圣庵闻言一讪,不怒反笑:“是,我是个胆小鬼。”

“可惜你的胆小谨慎,全投注在那个人身上。分给我的,从来是无情……”溪宁的叹息之声弥散在一室熏香里。随即伸手进袖,摸出一个瓷瓶来丢给他:“你奶奶中的毒,是我下的。这是解药。你恨我没有关系,只是我腹中的孩子到底是无辜的。我只求你……能善待他。”

陆圣庵黯了黯眼睛。他所以对溪宁无情,也是希望有朝一日她能脱离这些受人摆布的日子,嫁于一个寻常男子过上和睦的生活。是以他从未碰过她。可自己失忆之后,将前尘往事忘得干干净净,终究是与她有了麟儿。且不说溯央不会原谅他,便是他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可他亦清楚,无论他们这些大人如何勾斗,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他今生只能爱一个女人,所以他注定要辜负另一个。唯一赎罪的方式,便是善待她的孩子。这也是他如今唯一能做之事了。

溪宁淡淡望着他,只觉得没有哪一刻,他的心是这么敞亮这么亲近,能让她一望便知他在想些什么。如今他们可以真诚相对,却是因为走到了尽头。她苦涩地笑了一笑——如若他们以另一种方式另一种身份初见,今日是否会不同?

可过去总是过去了,再也无法更改。她与他,也已经无法回头了。他们之间横垣的,从来不仅仅是岁月。

溪宁凝望着他:“好,若这是你想要的,我成全你。”

呵……溯央刚初来陆家之时,她陪他做过一场戏,只为让溯央知难而退;今日,溯央即将离开陆家,她又要陪他做一场戏。从头到尾,她同他之间都只是一场戏,唯一变了的,是他对溯央的感情。

真的,他给了她;虚情假意,留给了自己。如今连这些虚伪的情愫都没剩,空留给她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她涩然笑了一笑:“你要我怎么做?”

廖奉霆站在溯央寝房前,深深吸进一口气。庭院深深,秋日天高,空气温润而带着软软的湿意。他的心情带着忐忑,手扶在门把上,却不敢贸然推开。

带她走……这一时的念头,真能成为一世吗?他愿意,那她呢?纵使陆圣庵负她,他也是她一生的良人,而他只是一个表弟、一个外人。他有何资格带她走?

他杵在那里犹豫着,却听身后有人脆生生地叫道:“廖爷?”

他回过头去,见是螓希提着一篮新鲜瓜果走过来。峨眉淡扫,粉腮嫣然,眉目之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执着于他的女子。她缓缓走过来,将手里的香梨递给他一只,笑笑:“怎么不进去?主子又不会吃了你。”

廖奉霆脸上一臊,右手握着香梨,左手挠挠头:“我……我只是……”

“我理解。”螓希淡淡地垂下头,“跟着主子这么多年,她的心思我多少猜得到些。陆公子虽是她夫婿,但这些年的折磨,早已磨光了主子心里的那点眷恋爱慕。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原本是主子与陆公子唯一的羁绊了,如今却……唉,这件事对主子来说,怕是一生的阴霾了……与其留在这里,日日受这些往事的折磨,不如换个地方,重新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廖奉霆怔怔地站在那里,苦笑了一声:“可我没有资格带她走。”

螓希瞟了他一眼,微带自嘲地笑道:“你是个伟男子。若非如此,昔日的螓希又为何对你百般纠缠?”

“螓希姑娘……”

“你不用愧疚,是螓希当时太过偏执,才会酿成今日的局面。”她轻轻晃一晃头,“主子对螓希恩重如山,螓希却以怨报德。若有报应,螓希并不怕。螓希只怕主子将来的日子,还要被这些事情、这些人困住……”

她说着,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诚挚:“廖爷,你是真心对主子的么?”

廖奉霆望着她,缓缓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螓希脸上带着真诚:“若是如此,螓希求您,带主子走。塞北荒野也好,江南水乡也好,昆仑雪山也好。无论哪里,请带着她,给她幸福。”

廖奉霆凝望着她,心里涌上一阵软软的疼痛:“我想给她幸福。可她会不会跟我走?”

螓希笑笑:“我相信事在人为,金石为开。廖爷打得过狄罗的千军万马,难道还敌不过一个陆公子?”

“我……”他微微踌躇着,却听见身后房门轻轻开了。溯央立在那里。绾着精巧细致的双环望仙髻,上有银蝶几只,栩栩如生,随着她一举一动轻轻颤动着双翼。她秀美的额头上有一枚芙蓉花钿,嫣红色,衬得益发肤白似雪。身上月牙白色的锦衣上绣着雅致的三色堇,绮罗滚边,腰上一枚翡翠绿莹莹的。身姿轻动时,环佩叮当作响。有温婉贤良风骨,又兼少女的清新灵动。明目顾盼,见到他们两个,不禁莞尔一笑。

她脸颊上略显消瘦,微微带着一丝病恹的苍白,但那一笑,依旧如奇花初胎一般,明艳不可方物。她的美,无论何时何地,就算被逼到绝境,也有着自己的风骨和傲气。

这样的女子,怎能让人不爱她、敬她、怜她?!

89.第四卷 道无情-第八十五章 爱离别

她见他二人都有些愣愣地看着自己,脸上更是笑开了一些:“你们怎么这样看我。”

螓希连忙收回自己的目光,含笑道:“主子身上大好了,今日容色焕发,螓希看着心里也高兴。”

溯央闻言,微微扬起嘴角,目光中淡淡的有些哀伤:“如何能不好?便是天佑,怕也不愿让我一径沉浸在失去他的悲痛之中……”她说到天佑,终是免不了眼眶酡红了一圈。

螓希微微垂下脸来,望着自己手中莹润带着水珠的瓜果,道:“这些物什,原本生于藤蔓之上,才能生长。人们为一己私欲,摘下食用赏玩,却不知它离了原本的根系,再不能如旧安然伸展自己。主子此刻的欢颜,不过是强自欢笑;若要求一生的真正开怀,只有离开这个地方,重新回到自己藤蔓上去。”

溯央知她是在逼她。螓希跟她最久,她心里的事终究瞒不过她。她苦笑道:“溯央无根,只有随风飘摇。”

廖奉霆突然迈前一步,黑目圆睁,大声道:“你要什么,我给你!跟我走吧!”

他这两句话,花了这辈子最大最大的勇气。纵使面对敌军千人,他也不曾这么慌张而畏缩。话已出口,没有回头的余地,他一半觉得后怕,一半觉得如释重负。

他对溯央的心意,从来苦苦压制。只是再也压制不住之时,便会像洪水破闸,汹涌而出。

溯央被他的话惊了一惊,抬眸看向他的脸。飞眉入鬓,眉眼硬朗,体魄雄健。那是与陆圣庵全然不同的一种俊美,却更加沉浑稳妥。如一个僻静安全的港湾,永远在那里等待为她遮风挡雨。

她不是傻子,很久以前便知道他的心意。可她对陆圣庵再失望再悲伤,她也不曾想过要弃人伦于不顾,跟着他离开。他与她之间,总有着那么微妙的羁绊和浅浅的疏离,他们一起饮酒畅聊、一起面对生死,可他们的身份名分伦常摆在那里。他感动过她、温暖过她,可是,那与爱一样吗?她不知道。

廖奉霆凝望着她,眼中有浓浓的哀伤,微微咬牙:“若你不嫌弃,奉霆还当你是表嫂,一生敬你重你。”

她知道他让了步。这样的男子从来说一不二,他说拿她当嫂子,只要她不松口,就一定会一世当她是嫂子。她心里不知是怅然是遗憾还是微微松了一口气,微微垂下眼睑。

她没有搭腔,却有人在后头“咯咯”笑起来:“怎么,郡主是舍不得在陆家的锦衣玉食,还是想要看我与相公卿卿我我?”

溯央抬起头来,却见一身轻薄紫纱衣的溪宁头簪鲜花,美目流盼地走来。陆圣庵在她身侧,暗紫色褂衫上有团团祥云暗纹,头上戴着珍珠冠,一副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圈着溪宁的腰身,一手轻扶着溪宁的小腹。

溯央的眼睛微微一闪,神色却没有变化,唇边依旧凝着温和的笑意。

溪宁心中不由暗暗佩服她的娴静稳重,口中却冷笑道:“郡主近来可安好么?”

溯央淡淡道:“费心了。央儿身子已经大好了。多谢挂怀。”

溪宁嫣然,走到溯央面前,柳眉微扬,笑道:“我看看,呵,郡主真是大好了呢,都是小叔的一番功劳。”

她口带讥讽,溯央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道:“奉霆表弟心善,是以前来探看。溯央感激不尽。”

“如花嫂子,俊秀小叔,真真是羡煞旁人了不是。”溪宁娇声笑道。

廖奉霆迈上一步,神色凝重:“溪宁姑娘,你从来温文娴静,今日却为何咄咄逼人了起来?”

溪宁“嗳呀”一声,倒退一步,正倒进身后陆圣庵张开的双臂中。她不禁嗔道:“相公你瞧,小叔也真是的。我腹中还有孩子呢,若是像郡主之前那孩儿一般,可怎么办?嗳呀呀,溪宁口中没个遮拦,郡主可千万不要介怀。”

溯央的眸光黯了黯,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却依旧道:“这孩子确实是陆家唯一的血脉,陆夫人多多保重才是。”

陆圣庵听在耳中,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伤痛。但他极迅速地掩饰了过去,淡淡地道:“溪宁,你要保重自己孩子,别被那不详之人沾染上什么霉运才好。”

溪宁故作懵懂,娇憨问道:“相公,什么不祥之人?”

“你看看,”陆圣庵扳起手指,“她的爹娘早逝,昱王爷是她干爹,却身陷囹圄好不容易才重得自由。太后、太子与荣菲公主素日同她亲近,这不也是死的死、出家的出家、远嫁的远嫁。肚子里的孩子,怕也是被她命硬克死了呢。”

他的口气明明风轻云淡,却字字如刀。溯央望着他,更像望着越发虚无缥缈的远方。

他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地扎进她柔软的心里。

呵……算上穆九和薄儿。她,真的是克尽了身边之人。

时辰若逢此天孤,六亲兄弟有如无,空作空门清静客,总有妻儿情分疏。或者,她真是命犯天孤星煞!

廖奉霆眼见她脸色益发苍白,伸手去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低声唤道:“表嫂!你别信这一套,岂有什么命硬之说!奉霆不是好好地从战场上回来了吗?我不怕!”

呵,我不怕……为何能体谅她、保护她、珍惜她的人,一直一直都是廖奉霆!

他亏欠她、她亏欠他。他们之间总有一个圈,绕不到尽头。

或者,是她一直太过执迷、太过蒙住自己的双目了。

既然是一条没有终点的线,那么,何妨让她第一个剪短。

这般羁绊……不要也罢。

她轻轻微笑起来,没有挣脱廖奉霆的臂膀。侧过脸去,认认真真地望着陆圣庵。

“你,想让我走吗。”

陆圣庵怔了怔,在她明媚得宛若繁星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影子。那么渺小、那么脆弱。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悲伤。

“你若不走,我怕下一个被克的人,是我。”

他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然后哄的一声,胸腔里的某个地方爆裂开来,炸成一片片的破碎。如上好的瓷片,锐利的锋芒,在胸口里划出千万条血痕,狰狞痛楚。

溪宁抓住他的手,像在给他说出违心之言的勇气。依旧美艳的笑容里,有些物伤其类的疼:“这世间,有些感情就若指间流沙,越握越紧,越紧越所剩无几。强求求不得的,不若就让它随风而逝吧,何苦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