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手掌,长公主只觉掌心生疼,太后显然已是怒极,皇后亦走近身来,淡淡望一眼刘浚远去的背影,心中却消去了许多不畅,暗想:陛下,你怎会如此糊涂,你这般做来,自己倒是畅快了,可你心爱的杨云落无疑已是太后眼中钢钉,哼!你对她的爱,想来也不过如此!
“云落,你怪朕吗?”牵着女子的手,细细摩挲,。
云落微微一笑:“若是云落一力担下了惑乱君心、外戚野心的罪名,能为陛下争取更多的时间,那么云落只会感到荣幸。”
抬眸,诚然望向刘浚;“不,该说……是云落莫大的荣耀!”
握住女子的手,力量深深加重,天子目光巍巍,凝望女子的眸,幽深而漫无边际。
经了游园一日,宫中朝里更是一片哗然,一朝天子偏为一个女子而顶撞太后,再加上上林苑操练日趋频繁,颇多猜测,更如尘沙飞扬满天。
其中,刘浚欲要攻打云疆的传言,传得最是凶烈,刘浚却无论朝臣如何进谏,却假若不知,不做理会。
为了那一天,他要忍,为了那一天,他更要等!
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安于现状、忍辱偷生的,朝中亦有热血将领,早便想要与云疆一决死战!其中,以飞将军李广最甚,可他心中亦有不畅,当今天子,流露出欲要出兵的意愿,可却只在上林苑与杨询一人操练兵马,很难不令人想到,他正是宠冠六宫的杨夫人之弟!
正在这诸多矛盾盘根错节之际,却传来一个好消息。
原来,早在去年,王恢便曾接到马邑商人聂壹的计策:云疆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1)
王恢如获至宝,却没有轻易的献出来,他知道,此举必遭到韩安国等主和派的反对,这一年来,他也在等,等着雄心勃勃的当今天子,坚定早已在心中的抉择!
而如今,时候已到,刘浚虽未言明,但主战的决心显然已是坚决,于是王恢这才上书刘浚,刘浚看后大喜,但他知道,伏击云疆,事关重大,还要召集公卿集议,方能一举出击!
思量整夜,夜风便似自马邑吹来,一丝丝的飘过心里,刘浚心中一定,紧紧握住王恢奏疏,心里跃然而动,这一天……似乎已经到了!
次日朝堂,刘浚自知没那么容易,将主和派人物一一扫过,索性先声夺人,以表决心:“朕饰子女以配单于,币帛文锦,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侵盗无已,边境数惊,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2)”
王恢自然率先站出,赞同道:“云疆野心,年年剧增,贪婪无度,臣以为陛下所言极是,唯有如此,方能永绝后患!”
韩安国闻之,眼目一聚,狠狠瞪向王恢,又恭敬望向刘浚:“禀陛下,高祖平城之围后,遣使和亲,利及五世。而文帝兴兵北伐,却无寸尺之功,还使民力过于耗损,岂不得不偿失,然若战败,更要与云疆更加多的利惠,到时必会民怨更剧、怨声四起!”
不待刘浚开口,王恢便反驳道:“自古圣主因时制宜,高祖时天下残破,为休养生息故与云疆和亲,而今情势已然不同,想我大汉朝泱泱大国,岂能再任云疆烧杀抢掠、如此欺凌?”
韩安国冷笑一声:“哼,王大人说得轻松,若是失败,这后果……王大人可承担得起吗?”
王恢断然道:“韩大人,凡是两军交战必有风险,而我这儿,亦有一套周密计划,还请韩大人一听。”
说着,便将聂壹的计划一一道来,愈言愈是心中畅快,响彻朝堂的声音,势如洪流:“如此,单于可擒,百全必胜!”
“好!”
话音刚落,便听堂上一声喝彩,只见刘浚拍案而起,一声脆响惊破朝堂涌动的暗流,平日,无论双方如何激辩,刘浚都只作听者,不偏不倚,然今日,却如此脆生的喝出一句赞赏,眼神更如明空刺目的骄阳,桀然不可忤逆的目光,一一扫过朝下众人的眼睛,人人心头皆是一惊,目光所及之处,尽数低下了头去。
韩安国亦是心头一颤,刘浚的目光定落在自己身上,那幽不见底的目光,仿佛写满了心中字句,韩安国缓缓低下头去,怕是刘浚心中早有计较,自己再如何辩驳也是无用,还会徒惹君王怒气,虽是心有不情,但终究没敢再说上一句!
刘浚顿感心中激荡,等待了多少年的夙愿,终于可以放手一搏!
眼底似有热流幽幽淌过,仰头望向天际,南宫姐姐,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你可看见了彻儿君临天下的威风?
决议已定,自是不可耽搁,刘浚欲要杨询参与商讨,却遭到众人一致反对,其中最是激烈的非太后莫属,刘浚心里明白,太后哪里来得那许多想法,只怕更多乃是国舅之意。
而国舅近些年,笼络了不少人脉,如今当口,正是一致对外的时候,不宜撕破脸,只得暂且忍下了这口气。
太后一句一句的说,他便一句一句的听着,极少答话。
“彻儿,那杨询原是马奴出身,这军国大事如何能令他参与,那不是乱了规矩?”太后面色沉暗,并不看刘浚。
刘浚亦只是淡淡应道:“杨询熟读兵书、骑射()精湛,乃难得人才。”
“人才?”太后斜睨他一眼,冷冷道:“他最是人才的,怕便是有个魅惑君心的姐姐吧。”
刘浚眉间聚拢一纵皱痕,眼眸深低,敛住眸心中流露的情绪。
太后只作无觉,继续道:“我知道,你现在是宠着那个杨云落,她枕边吹吹风,便胜过了为母的一番苦言,可是彻儿,这事儿兹事体大,可不是后宫中男男女女之事,她说了你便听,那么她今日向你要个阵前将军,明日便要个丞相做做,你是不是还要将你亲舅舅也一并罢免了?”
正文 马邑烽烟鸣潇潇4
越说越是言语激烈,刘浚强自稳住心绪,冷声道:“母后多心了,云落并未与朕说些什么,是朕自己的意思。”
太后缓缓靠在软垫上,半是怀疑的道:“是吗?没有最好。”
见刘浚眉间已有焦烦,故道:“好了,陛下最近也是繁忙,便先回吧。”
刘浚迅疾起身,尚未及辞礼,太后便抿一口茶,状似不经的道:“对了,这杨夫人有孕,亦不便伺候你了,皇后那儿毕竟是六宫之主,又功在社稷,陛下可不要太过冷落了。”
刘浚修眉一扬,本欲言语,却在太后悠慢的神情间,渐渐逼回,忍!大汉朝以孝为先,若与太后传出不和,只恐令心怀叵测之人,钻了空隙。
无需与她多做口舌,低身,沉声道:“儿臣自有分寸。”
言毕,转身而去,袖起风落,晨日里容暖的气息,凭空多了些烟火味道。太后却只是缓缓抬眸,望向殿口明灿的日光,帝王背影,在碧蓝的天幕下,镀了一层淡淡金色,贵胄的颜色,总是令人炫目!
心中暗暗思忖:浚儿,你莫要怪我,我不能令我苦心经营的一切,如此轻易的落入另一个女人手中!
而若要从开始便控制卫家势力,母后唯有力保皇后不可!
太后眼目微凝,露出微微寒光。
整夜辗转,几乎无眠。
次日才一罢朝,刘浚便换了一身戎装,胄甲鲜亮,映日流光,赤红色披袍风展身后,长剑光寒,系在腰间。
唤云落着一身简短衣装,轻盈的柳绿色短衣,裙边儿只及脚跟处,绣了精密的纯白色花形,乘辇,与自己同去上林苑。
上林苑正在兵马操练,云落不懂缘何要自己同来,静静坐在车驾上,观望两旁奇秀风景,缕缕凉风轻柔,令心意格外舒畅。
操练场一片开阔,刘浚小心扶着云落下车,日光当头,分外炽烈,无遮拦的操练场,尘沙流荡飞扬。
刘浚与云落行至观台上坐好,蔽日华盖遮出一处阴凉,放眼之处,四周密树葱郁,围绕中间精兵无数的宽阔场地,见刘浚端坐在观台上,杨询忙一声挥令,众人齐刷刷低身拜倒。
宏重的声音,响彻云霄。
刘浚起身道:“平身。”
眼神示意杨询继续操练,杨询会意,手一挥,众兵将各归其位,刀剑碰撞的声音随之想起。
其中少年,弓弦拉成满月,一箭穿过烁烁骄阳,破风而去,稳稳正中红心!
周围响起一片喝彩,刘浚亦拍掌叫好,云落静静望着,只见杨询一身甲装,手弯长弓,精雕细致的霸月弓,是昔日平西公主赏赐,烈日之下,霸月弓映日生光,杨询跨马而上,马蹄扬起尘飞沙扬,马上男子松缰搭箭,突然一声弓弦震颤的声音,与马蹄声混为一片,箭似流星逐月,眨眼间,稳稳扎在靶心上,微微颤动!
喝彩声更如涛浪起伏,杨询翻身下马,敏捷身手,惹得众兵将挥舞刀剑,直指云天叫喝!刘浚亦起身扬袍,大喝一声:“好!”
云落亦站起身来,依在刘浚身边,赞许的望着弟弟。
刘浚诏杨询前来,杨询在观台下行礼,刘浚示意他走上观台,杨询略一迟疑,身边侍从亦小心的提醒:“陛下,这恐怕不妥。”
刘浚瞪他一眼:“有何不妥,论公杨询乃朕之亲信,天子随从,论私更是皇亲国戚,难道还会害朕不成?”
说着,望一眼云落,正迎上云落温柔的眼神,云落心潮暗暗涌动,那一句自己人,再又回响在耳边,不由唇边含笑。
杨询走上台来,耀日下呆得久了,目光微眯,刘浚拍拍他厚实的肩膀,称赞道:“杨询真越发精壮了!”
回眼看向云落,云落含笑点头,自己也久未见弟弟了,似是黑了许多、健实了许多。
杨询显得意气风发,精神朗朗:“陛下,咱什么时候能去打云疆,杨询给陛下做先锋!”
刘浚神情一滞,适才疏朗的眉,骤然凝结,杨询一怔,亦渐渐敛却了微笑,目光犹疑的望着他。
刘浚转身闪躲开杨询的眼神,放眼望着操练场一众苦练的精兵,只是叹息。
杨询长期呆在操练场中,对于朝中之事闻之甚少,不禁将目光落在姐姐身上。
昨夜,刘浚去见过了太后,回来便辗转难眠,云落依稀可以知道,许是与太后之间,已允诺了某些不情愿的决定。
今日,他叫自己与他一同前来,云落心思一转,亦渐渐有了条理,想当初,他雄心勃勃的要与云疆开展,并且迫切想要培植真正属于自己的自己人,她知道,杨询是他着力想要重用的,可自己已宠在后宫,太后自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家人再行得势,这次得以冲破主和派的阻扰而出兵已经不易,刘浚自不会再因杨询一人,而使事情再起波澜,说不定还会葬送了这难得的时机!
亦是垂眸叹息,却是自己连累了弟弟。
杨询见他二人皆是如此,心中更感犹疑:“陛下,究竟何事如此?”
刘浚瞪一眼台边侍从,侍从全身一战,连忙转身带走身边所有守卫,刘浚见他们退到观台外,方才沉沉开口:“杨询,这次,你便先留在宫中,继续操练兵马!”
眼中歉然凝如霜重,杨询眼光望进那邃远深眸,只觉一阵一阵的深意,令人恍惚懵懂。
留在宫中?他闪躲的目光,分明是不情愿的决定,而自己为国杀敌,难道也会遭到阻挠,吗?
突然有些明白了,道:“陛下,哪怕杨询只做一小小兵卒,亦愿往马邑,与云疆搏上一搏!”
“杨询!”刘浚双眸幽黑,语色中多有无奈:“杨询,朕怎么也不会令你做那种无谓拼搏的!”
刘浚心底叹息,做兵卒?怕是云疆人不杀他,亦会有人想要杀他的,还凭空给人找了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
“陛下!”杨询话未说完,云落便凝眉示意于他,杨询视见,这才住口,可心中却是不快的,硬生生别过头去。
刘浚怎无所觉?余光落在杨询心有不甘的脸上,倏然伸起手臂,凛凛红袍扬卷,目光中一片坚然:“杨询,你看这些强将精兵,你看这些彪马良驹,朕向你许诺……”
手指依旧指在操练场,眼神却凝视在杨询脸上:“早晚一天,朕要他们皆由你统帅!”
不止杨询,便连云落也不免一怔,刘浚定然的眼神,坚若石磐的神情,金口玉言,赫赫声威!
云落见弟弟愣住,连忙示意他拜身谢过,刘浚瞥见,却拉住云落的手,幽声道:“不必谢朕,待真真到了那一天,再谢不迟!”
只见君王面朝操练场,红袍被空阔场风吹得飞扬如云,他的心中还有更远大抱负,他的眼中也并不仅仅只是一个马邑!
他是等了多少年才等来了今天,而自己又有什么不可以等?杨询心绪渐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