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一时落得急促,云落翩翩裙扬,杏花卷在裙裾间,骤然满地。
严萧,多么遥远却又熟切的名字!仿佛已经忘却,却又这般清晰。
云落失神的坐在圆椅上,不语。
其实不过须臾,云落却觉已过去了许久许久,她怔怔的坐在那里,眼神迷蒙如雾。
耳边是刘浚喋喋不休的欢喜之词,她却已倏然听不清楚,混混沌沌,脑海中一片空白。
严萧,这两个字,怎么还会惊起心间层层波澜?
院落深深,终于步履声声踏着杏花瓣儿,踏近身前,熟悉的声音,低回在心里:“严萧参见陛下,参见……杨夫人。”
杨夫人,是啊,杨夫人,不再是云落,不能……是云落。
刘浚喜道:“快快请起,严萧,你终是回来了,你救杨夫人有功,刚听云落说你不欲回宫时,朕,甚是惋惜,如今回来了,真是好!”
严萧低首,眸中敛着月色的暗淡,女子清影如霜,他却不忍望上一眼。
“云落,你也该多谢严萧才是。”刘浚低身自桌案上取一杯杏花茶,递向云落眼前:“就以茶代酒,敬严大人一杯!”
严萧连忙举首,道:“陛下,不必了,这都是臣该做的。”
刘浚笑道:“你便无须推搪了,不然就是抗旨!”
杏花飘如飞雪,云落纤指捏紧杯身,一盏亲手烹制的杏花茶,一片杏花飞落杯中,水晕幽幽。
云落双手捧茶,举首瞬间,只见男子沧桑容颜,愈见消瘦,如同斧削的脸廓,凝如霜重,只是那眼,仍若星天淡淡的流光,苍凉中情意隐忍……
云落撤眸,不忍猝睹,终究只是凝眉间,一眼相望,已如隔世!
严萧亦是目光深深,惨白的月色,突如一帘帷幕,隔阂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的痴情、她的怅惘、他们的决绝!
是的,决绝,早在凌安偏院的角落,繁茂的小林间,他们便已然决绝了不是吗?可是为什么?再相见,竟仍是这般恸心疾首。
几欲滴下泪来,云落强自忍住,道:“多谢严大人,屡次相救,云落铭记在心!”
手中杯盏脱离掌心,纤指触及那粗糙的指尖儿,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自心间穿透而过,炽热沙场、小林杀手、大火、受伤、生死一线,种种的种种,自眼前匆匆浮现,皆是不能抹杀的过往——
恍然,如梦……
严萧收敛住目光,女子星眸婉转,他却知道,他们之间相顾、却再也无言。
举头饮尽,清甜的杏花茶,苦涩穿入愁肠。
刘浚朗声笑道:“好,好!严萧,日后你便仍留在合欢殿,保护杨夫人,朕信你定能护夫人周全。”
云落心底一颤,却不知是颤动还是惊动,只是默默垂首,生怕泄露眸中飘零的思绪。
严萧却倏然跪倒在地,扬起一丛杏花微旋,严萧目光落在满地落花中,莹白的裙裾上,那令自己梦牵魂绕的裙裳,他,却再不敢奢望:“陛下容禀,严萧此次归来,乃是听闻陛下有意出兵云疆,好男儿自当粉身为国,严萧……愿随军出征,哪怕只是一兵卒,在所不惜!”
云落心底一抽,那抽动几乎令脚下站立不稳,她无法言说,那一刹那的感觉,他回来,他的眼中仍旧凄迷茫茫,他回来,他的意愿,却再不是自己!
唇角竟有不易见的一丝牵动,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吧,可是心,为何会有一丝丝抽痛,令指尖儿冰凉。
身子一瑟,低身道:“陛下与严大人有话要说,云落……便先去了。”
刘浚略一思量,随即点头道:“也好,叫叶桑给朕上上一坛好酒来,朕要与严萧一醉方休!”
云落应了,余光扫过严萧眼睛,一瞬,一点晶莹几欲破碎。
严萧心中一阵剧痛,女子裙裳飞扬,卷起杏花漫漫,转身瞬间,花已残败、掩映了她拂身而去的背影,严萧不禁垂首,眼望杏花坠地、花已成泥。
进到殿中,紧闭殿门,女子纤瘦的身子宛若一只凄绝玉蝶,折断了翅膀,只能紧靠在殿门上,强自支撑脆弱的身体。
严大哥,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揭开我心中不能触及的隐痛,你明知道,你明知道的,你是我心中,永远的愧欠!
殿内昏暗,泪已成雨!
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杏花飘如冷冰,一片片的落在眼里,看严萧一杯杯饮尽杯中烈酒,严大哥,此刻你的心中,又是何滋味儿?是否如我,一见惘然,相见,亦如不见。
云落倚靠在殿门上,回首望断,欲语还休,化作泪难收。
正文 知是故人不相识3
严萧回来了,暂时仍任合欢殿贴身守卫,话虽如此,可每一日匆匆而逝,严萧与云落却似有意回避,竟不曾再见。
叶桑望着云落日渐消沉,仿佛满腹心事重重,欲从旁劝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2)”
抚琴杏花下,一曲荡尽心中愁,纷纷落花、落成雪幕,落在弦上惊了心澜。
身后花影微摇,云落目光微侧,只见男子青色下裳轻拂,杏花翠白交映,翠的苍凉、白的凄凉,令人心悲切。
琴音如水,倏然转愁,“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you)兮。(3)”
身后声音幽幽低沉,怅然有若飘落的杏花,竟自喝道:“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4)”
琴音骤然而止,女子背身亦知身后是谁,她一曲《绿衣》,故意略去了第二段词,却被他轻轻吟起,心底更是哀凉,缓缓闭目,冷声道:“你……不该回来!”
身后男子叹息声短,只道:“我回来与否,都是一样的,你已说得很清楚,我亦明白,只是……”
片刻,复又吟道:“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云落心弦颤动,深深吸一口气,纤指轻拨,曲音若细水悠长,飘渺风中,却无端失了韵调,亦不知。
此时,叶桑端茶而来,放在琴案边,略一抬眼,却不觉一惊,只见女子眼晕微红,一滴清泪飘落琴弦,碎成颗颗无数。
不禁抬首,但见男子目光茫茫,幽怅无边,心底暗暗惊悚,欲悄悄退去,云落却叫住了她:“可有事要说吗?”
叶桑点头:“是。是陛下,向太后问了安,令人支会一声,说今晚,要去甘露宫,叫夫人早歇!”
抚琴凝指骤然伸直,琴音顿如石沉大海,铮铮一声,戛然止息。
云落不禁抬眸,眸中隐约泪光已换作讶然:“皇后处?”
叶桑垂首默认,不语。
云落起身,裙裾荡起杏花丛丛,立在一棵杏花树前,凝白玉手抚枝,倏然拂手一挥,簇簇雪白片片飞落:“叶桑,传阳先生来,便说,我身体不适!”
叶桑先是一怔,随即会意,转身而去。
云落折断那一支残落的杏花枝,目色如霜,太后、皇后,我不知你们用了怎样的手段,只是……我绝不能令陛下在甘露宫,找到昔日感觉!甘露宫昔日的温馨,是自己不曾了解的,只是芊芊近来的深居简出,已令刘浚刮目相看,他肯去,便证明,他的心中已有所改变!对她,至少是有些情意的!
旧时感觉,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云落侧眸望一眼身后男子,不曾回身看他一眼,却亦能感到那目光的炽烈,只是……
云落捻裙,拾阶而上,一丛杏花旋飞身后,幽幽说道:“严大人请回吧。”
冰冷的一句,刹那两重天地,适才愁绪纷飞的抚琴女子,一曲《绿衣》哀哀如诉,令他不禁踏步园中,明知不可以,却仍不忍和之。
一切终究幻灭,她的背影料峭,是自己太过执着,终不该前来,终不该再为一曲歌声痛断了心肠,她的歌,早已不是为谁,只为了这后宫深深、庭院幽幽……
严萧闭目,转身,迎来一名男子,男子眉目清秀,衣若清风,一脸洒逸神色,与他对望的眼,不着喜怒,却莫名幽深。
叶桑从旁催促:“阳先生请。”
阳天遂撤开眼眸,径直向合欢殿中而去。
严萧望着,见他提着医箱,御医吗?不禁苦笑,此刻他竟如此羡慕他!
………………
(1) 出自《诗经&a;#8226;终风》:狂风伴着天昏,心情顺畅才肯来,不往不来,叫我阵阵思念。
(2)、(3)、(4):皆出自《诗经&a;#8226;邶风&a;#8226;绿衣》
云落(2):绿色外衣穿在身,黄色下衣里面藏,触物思人情难却,何时才能不伤心。(表示云落见到严萧,勾起往事伤心。)
云落(3):绿色丝绸穿在身,件件都是你所赠,思念我公不相忘,愿你自此无过失。(表现云落心里知道,她的生命是严萧所救,愿他从此一路顺畅。)
严萧(4):绿色外衣穿在身,黄色下衣里面藏。心中忧愁割不断,怎么能够把你忘。(表现严萧听懂了歌词,却不能违背自己的心。)
甘露宫杏花树少,大多是粉红如梅的颜色,只有零星几片飘落肩头,刘浚安坐在院落,今日,母后言说芊芊已然变了许多,人终究是会变的,她毕竟是皇后,知错能改,便永世不得原谅吗?
她之所以近乎癫狂的陷害杨云落,不也是因为太过在乎你吗?
刘浚思来,皇后近些日子,的确深居简出,修缮其身,心中忆起少时种种,亦不禁惘然,甘露宫已是许久不曾踏进的,想来亦多是寂寥,不免亦是有些伤感的。即使他们之间再无情爱,却也是有些情分在的,不然她亦不会在危难时候,首先想到了自己。
芊芊坐在刘浚身边,一袭鹅黄色薄衫抽锦,淡淡清黄,应了满园飘零的几点杏花,不似合欢殿的香浓,却令人心生凉。
刘浚不禁凝眉,芊芊细声道:“陛下,臣妾可不会弄梅花酒、杏花茶,但臣妾却知道陛下小时,最爱吃着莲饵喝一杯浓茶了,虽今儿个不是什么年节,臣妾却也做了一些,陛下尝尝还可口吗?”
刘浚望一眼芊芊,芊芊粉唇淡淡,持着幽幽笑意,真仿似变了个人,芊芊微笑递在刘浚唇边一块,刘浚欲伸手接过,芊芊却是一滞,眉间似有淡淡忧伤:“从前陛下都是叫芊芊姐喂的。”
刘浚心中莫名一痛,芊芊姐,这三个字,他已几乎想不起了,轻轻张口,咬下一小块,酥甜香腻,仍如从前一般可口,只记得从前,只要自己想吃,芊芊便会亲自下厨为自己烹制,然后一口一口的喂自己吃下,只是这感觉,早已在政治的风雨中,渐渐淹没,当他们再也不是孩子,当他是皇帝,她是皇后之时,一切……便似乎都变了,她不再那般善解人意,心中有的不过是这座金屋,这个皇后之位!
正文 知是故人不相识4
刘浚不禁怅惘:“芊芊姐,若你一直是这样,那该有多好?”
芊芊缓缓放下手去,眼中似有水流轻轻滑过:“那么陛下……若芊芊一直是这样,陛下……便不会爱上杨云落了吗?”
轻细的嗓音再听不出讽刺的意味,有的,只是深深惆怅。
刘浚微微一怔,芊芊神情恍然,唇角却努力持着一丝微笑:“臣妾不若杨夫人那般能歌善舞、手艺精湛,不若杨夫人那般莺喉婉转、色艺双绝……”
一句一句,无端听得心里不禁发酸,刘浚不禁轻叹,昔日,那个关抚有佳的芊芊姐,便就是这样,见到自己堕马受伤,她会哭上整整一夜,看到自己被剑刺破了手臂,会将那把剑都毁掉。
轻轻搭住她微颤的手,刘浚凝眉:“芊芊姐。”
多久,他多久未曾如此深切的唤起这三个字来,芊芊紧紧扣住刘浚的手,子巾端着果品刚刚踏到院前,见到这一幕,立时隐身至树后,再望一眼,竟不禁鼻间酸涩,有多久,她的皇后都未与陛下有过如此温切的场面了?
立时转身出殿,轻轻抽了抽鼻子,刚刚迈出殿门,便与一女子差点相撞,抬头一见,却是叶桑,神情立时阴暗,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叶桑容色淡淡,只道:“杨夫人身体不适,我特来禀告陛下。”
子巾身子一倾,拦道:“身子不适自该去请御医,陛下与皇后正忙着,任何人不得入内。”
叶桑一笑,仍旧静淡的神色,对向刘浚贴身内监:“烦请通报陛下,杨夫人身体不适,已请了御医,陛下是否前来,非奴婢可以左右,只是奴婢话要带到,不然可不好交差了。”
清淡的声色,看似不着喜怒,自顾自的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