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与你姐姐无关,我是回来打云疆的!”
“噢?”杨询不禁喜道:“如此甚好,陛下正是用人之际呢!”
严萧笑着回身,望着杨询的眼,不无赞许:“看看,如今说起话来,都不一样了。”
杨询一笑,转身望向繁忙的合欢殿,笑意便凝结了:“我只是放心不下姐姐,想这宫里的人都视我们姐弟俩如闯入者一般,恨不能置我们于死地,以姐姐心性,只怕吃了亏。”
严萧看他一眼,杨询担忧的眼神,至真至诚,缓缓叹息,拍了拍杨询的肩道:“放心吧,如今的姐姐早已不是从前,再也……没人能害了她。”
“嗯?”杨询看向严萧:“此话怎讲?”
严萧神情一滞,随而笑道:“我是说,夫人她已经历了那么多九死一生,所谓吉人自有天相,便是命不该绝,还有什么灾难能大得过承永宫的那场火的?”
“那场火是因为有你!”杨询神情萧肃中更有感激:“那晚,我也去看了姐姐,看到你整夜都在承永宫门口徘徊,我想,若非如此,姐姐早就已经死了!”
严萧眼眸墨光流动,眉心间一纵波动,往事纠结眉宇,仿似陷入了深深的怅惘,那些过往,那些九死一生,仿佛已经那么遥远……
回身一笑:“以后,也有我。”
他的笑,那样心酸,那的眼神,仿佛是落入大火中的一颗冰晶,清冽而诚炽。
杨询呆呆的立在当地,看着他缓缓走去的背影,心内不觉一阵悲伤涌过,这就是所谓的爱吗?
一句“有我”,似比海誓山盟更让人震痛了心肠。
胸口仿有烈火灼灼燃烧,脑中似窜涌无数残流,奔啸如黄河水流冲垮堤岸,眼前是如血的残阳,一男子身如飞燕,一剑刺破殷红杜鹃花落,纷纷扬扬,欲落欲急,欲落欲是艳丽、艳丽如鲜、鲜艳如血!
男子的面容,清冷孤素,一双眼空洞无神,一把折断手中剑戟,银亮的光、飞溅的火星,男子眼目圆睁,黑瞳映着自己惊悚的眼神,瞳孔愈发放大,大到极致,杜鹃突如风卷,迷了眼睛,再睁开看,男子眼中流下两行鲜红液体,是血、鲜艳如花的血、蜿蜒如流的血。
冷明刀,是冷明刀,大叫一声,欲抽身而去,却被一双手紧紧拉住!
冷大哥,冷大哥,不是云落不救你,只是……只是实在事出无奈,不要,不要,我还有妍儿、还有湷儿,不要,不要!
紧紧按住胸口的手,似按不住狂烈的心跳,一颗心几乎跳出口来,转头望去,却见杜鹃花血已然随烟消逝,薄薄轻雾,笼着漫漫如雪的杏花天,杏花树下,男子笑意温润,飘飞的青色衣袂,清和眉眼,唇边是似笑非笑的丝丝意韵,心意稍稍平缓,终是破涕为笑:“严大哥!”
飞散的发丝,粘着红唇娇香,恐惧逐渐驱散,倾身向男子怀中而去:“严大哥。”
严大哥不会害她,不会背叛她,不会对她强求!
胸膛的起伏缓缓加剧,只听耳边风声阵阵,一道冷冷寒光自眼前飞去,不禁向旁看去,只见威俊帝王,一柄寒剑在手,眼光如深谷阴森的狂兽,冷冽的看着他们,一声风疾,长剑倏然前冲!
“不要、不要……”喉间竟然发不出声音,不,不,她拼命摇首,可身子就是不能动,亦不能阻止那把剑刺入严萧的胸膛,鲜红的血沿着剑身流下,滴在地上,开成一朵朵妖冶的红色莲花,如血的红色淹没了眼眸、淹没了心……
“不!”终于一声破出喉咙,只听道耳边有人轻声唤着:“夫人,您终于醒了。”
云落紧紧握住胸前衣襟,只觉全身都是冰冷的,剧烈的颤抖令虚弱的身子无法支撑,向旁倒去,扶住床柱,方抬眸看去,一张俊秀的脸映入眼中,带着微微笑意,痴狂凝望着自己:“阳先生。”
阳天缓缓敛住笑颜,竟似有劫后余生的感慨:“我以为,我药下得重了。”
云落伸手拭去额际汗珠,缓缓支撑起身子,环望一殿熟悉,眼底亦有温热丝丝流动,这一次,仿似在鬼门关前走过了一遭,轻轻闭目,却又迅疾睁开,适才,梦中的一幕无端震痛心扉,一闭眼,竟是一柄长剑挥舞,刺入眼眸。
正文 本是无心却有意2
阳天望她惊惶神色,缓缓低坐在床边圆椅上,低声道:“刚才,幸好只有我在,幸好……陛下去上朝了,不然……”
云落猛地望向他,阳天黯然道:“夫人刚才……喊了‘严大哥’。”
阳天眼中似有一缕暗淡光华遮蔽了烁亮的眸子,云落心头一揪,与阳天对望的眼,定然兴起一波涟漪,连忙低眸,沉一口气,方道:“就你一人?”
阳天点头:“连叶桑都不在。”
云落不禁疑惑,凝眉看他,阳天微微一笑:“人在生死挣扎的时候,总是会说些梦话的。”
说着,缓缓垂了眼,轻笑道:“夫人这次可差点儿玩出了火。”
云落探究的看他:“哦?”
“夫人实在低估了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分量。”阳天并不看她,只是道。
云落一怔,阳天唇边笑意隐着丝丝酸意:“陛下下朝便往合欢殿来,夫人迟迟不醒,陛下说……若是杨夫人有个万一,合欢殿中所有人包括我这个御医统统都要陪葬!”
一字一句,自阳天幽淡口吻中说出,那一场震颤人心的雷霆天威,便好似只是一阵清风拂过树梢而已,可云落自知一切没有那么容易,望着阳天,心中却是波澜涌动。
陛下,他真的那样说吗?是气得急了,还是……
凝眉垂首,为什么心间再又拉扯一般的疼痛,比那梦中的痛,更扯得她心肺欲断!
殿中是浓浓化不开的药味儿,淡烟袅袅,是云落最爱的兰香,缭绕在心头的香,令思绪不禁凝滞,心内一片茫然。
一声突地惊断思绪,殿门被缓缓推开,因怕扰到云落,刘浚已习惯了这样悄悄走进合欢殿,一缕晨阳乍现眼前,大病初愈的云落,眼眸微眯,光束逐渐吞没整殿灰暗,淡淡金光缕缕清明,将天子高俊的身形投映在光影中,愈发贵胄威仪。
云落怔怔的望着他,望着他渐渐走近,望着他眼中迸射出最激烈的光火,望着他依身在自己身前,紧紧拥着自己,他温热的手掌摩挲着自己冷汗涔涔的背,一股暖流流过心间,云落缓缓抬手,亦拥住他坚实的身子,虚弱浅笑:“陛下,能活着见到你,真好!”
一滴泪流落脸颊,这一句,是由衷的!
刘浚用力点头,望着女子容颜凄弱,不禁心痛如绞:“朕定然要将此事查个清楚,不令你再这么平白的……”
“不,陛下。”云落柔弱的打断他,轻轻脱离他紧拥的怀抱:“不,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刘浚眉心一凝,握紧云落冰凉的手:“可是……你每一次都这般隐忍,换来的又是什么呢?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云落轻轻摇首:“不,不,陛下,到此为止吧,好吗?只要云落在陛下的心里,便任是死神也不能夺了去,对不对?”
刘浚一怔,心中一处柔软不期陷落:“可是……”
“陛下。”云落轻咳两声:“云落请陛下,为妍儿积福,为湷儿积福。”
刘浚眼神如水,脉脉滑动浓浓情意,将女子紧紧搂在臂弯中,却倏然目光如刀,向一边侧去:“苏康,你可知罪!”
苏康,事发之夜,值守在甘露宫外的内监,苏康吓得双膝瘫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陛下啊,陛下恕罪。”
刘浚冷声道:“说,是谁不叫你通报给朕的?”
苏康知道,这是皇帝在要人证一句证词,连忙道:“是皇后贴身侍女子巾!”
刘浚挥袍起身,却令女子轻轻靠好在床边,眉间凝着森冷,低声道:“等朕回来。”
云落尚不及回语,脸边生风,天子巍巍背影,便在洒洒金色的日光下,没了踪迹。
“陛下……”大病初醒,终是力量柔弱,来不急阻止刘浚的决定,依着阳天之言,怕是刘浚此次动怒不小,她……只是想令皇后知道,自己早已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却并不想闹出人命来。
秀眸微微抖动,望着大殿外微风卷入落叶几片,心内一阵颤抖。
阳天只是站在一边望着,淡淡道:“夫人,此后,万不要低估了自己在那个男人心中的地位。”
云落抬眼望向他,阳天只是一派散淡神情:“这地位,足以杀人,也足以……”
低眸,与女子眼光相对:“自杀!”
云落心底猛地一抽,适才一片温然,一夕散尽,是啊,是啊,他……终是帝王,一言九鼎、生杀予夺,全凭他金口玉言的一句!
他的爱,或许浓烈,可也充满了危机变数,不能控制、不可预知!
突然觉得好累,缓缓躺回在锦榻上,眼眶倏然酸胀非常,心内的悲苦,却不知是为了谁……
杏花如雪,纯白天地。
云落怔怔的靠在床边,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待到入夜,却已是睡不着了,她木然的听着叶桑一句句回报,手中温热的杏花茶淡香缕缕,却温暖不了冰冷的手指,那冷,是自心而来的冰冷,无从暖和。
叶桑言,子巾被刘浚杖责八十,至死!
她自可想象那凄惨的场面,更知道,皇帝若叫谁死,即使杖责八十后未死,也会被打死为止,是她害了她,害死了她一条人命!
她的确没有想过会害了谁的性命,从没有,她是无心的,她努力告诉自己是无心的,可子巾痛苦的脸,血肉模糊的脸却总是如魅影出现在自己眼前。
窗外,树影摇动,风,只需轻微的一声低鸣,便会惊了她脆弱的心脉。
“夫人,睡吧,陛下接到急奏,今夜不会来了,叫夫人您早歇呢。”叶桑从旁小心劝说。
云落却摇摇头,怔怔的望着窗外,却突地惊道:“叶桑,快去把窗关上。”
叶桑回身一望,只见窗子只开了一道缝隙,微微拂进些清凉:“夫人,这屋里闷,夫人病才好,还是开些窗吧。”
云落紧紧拉住被襟,手中杏花茶溅出些许:“不,关上,统统关上。”
叶桑见云落身体微颤,赶忙应声去了。
云落望着叶桑奔忙的背影,紧紧闭目,声音有微微沙哑:“叶桑,你便睡在躺椅上吧。”
叶桑回身看向她,女子纤弱的身体,在薄薄锦被中微微颤抖,如墨长发披散在双肩上,愈发显得玉颜消瘦,叶桑低声应了,并未多言。
可是一整夜,云落却只是软软的靠在床榻边,一直未曾安睡。
正文 本是无心却有意3
次日,阳天送进药来,见了云落情形,便知她整晚未曾好睡,悄悄询问了叶桑,心知她定是心有不安,方才会如此,到底是曾心地纯善的女子,还无法面对鲜血而安之若素。
合欢殿偏院的角落,杏花并不那么繁盛,风声细细,随而急骤,随而掠起草叶无数,与零星飘落的杏花,飞舞交缠在,风如刀霜、花如雨,金光耀亮银华,一剑倏然穿透风鸣,花叶旋旋而落,齐整整落在剑身上,刺目的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来。
杏花树直,一旁男子,只觉颈上生凉,再睁眼时,一柄剑已直挺挺的指在咽喉处。
“没想到阳御医还有如此雅兴,可是看别人练剑是很危险、也很龌龊的事情。”男子唇角微牵,目光有若晨曦。
树旁男子正是阳天,阳天低眸望着喉间银剑,啧啧道:“严大人真是好剑法。”
舞剑之人正是严萧,严萧微微一笑,道:“阳御医也懂剑法?”
阳天抿唇而笑,双指拨开严萧剑身,严萧亦随着收住剑势:“不懂,只是这花花叶叶、剑光扶风的场景,着实震人心房。”
严萧笑意悠然,仰头望向天际:“阳御医该不是专程来欣赏剑术的吧?”
一片落叶掉落在阳天衣上,阳天小心伸手拂去,一切仿似漫不经心:“严大人,难道……不关心杨夫人吗?好歹你们也曾一起逃出宫去,有过一段共同的日子,怎么也不见大人关问一句?”
冷剑在手中突然生寒,严萧眼中光影如梭,朗朗眉目,倏然凝若晨烟。
唇边有冷冷笑意,却是惘然的、讽刺的笑!
阳天见他不语,掸掸衣上埃尘,笑意却凝在了唇边:“严大人忙,阳天先回了。”
转身刹那,敛却眼中所有羡慕,或许还有一些嫉妒在淡然的眼里:“严大人,杨夫人昏迷之时,口口声声中,只有三个字……”
眼眸一侧,余光扫过严萧低垂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