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怔怔望着他。
云落轻轻一声抽泣,便欲整衣起身,刘浚却一步跨在榻前,紧紧拥住了眼前女子,温热的呼吸,胸口急促的起伏,那声音有若石落铿锵,却温柔得沁人骨血:“云落,待你好好产下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朕……都要立你为后,任谁……也再不能阻止!”
“陛下。”云落颤然一声,却发觉竟已失声,泪水潸潸滚落,落在男子肩头上,却打湿了自己的心。
她靠在他的肩头,目光却拂向琴案那一纸清白字墨,唇际是苦涩的笑,却是愈笑愈觉得苦在心中。
自己是平白浪费了多少时光,才发觉只有这个胸膛才是温暖而安实的。
她紧紧拥着刘浚,闭目流泪,脑海中却盘旋着某一个颀长而悲伤的身影,决绝的消失在宫墙尽头。
也许这一次,他们,是真的缘尽了……
五月,令箭荷花开了满塘,水榭边风拂莲叶,一**荡开涟漪水雾,粉荷连连,碧秀争艳,月季开在池塘边,绵延整个院落,石榴花火红照眼,灿阳普耀金融融的黄,风随花影扫动。
合欢殿,和暖的季节,却忙碌非常,进出宫女内侍、御医众多,刘浚于堂前站立,反复踱步,好像是回到了多年前,才生妍儿的那个夜晚,望着殿外一树火红石榴,不禁怅惘,想来,竟已过去了这许多年,正在痛苦挣扎的女子,已为自己生下了三个孩子,妍儿湷儿皆已懂事,棠儿自小水灵伶俐,都是自己极喜爱的,而这个孩子,更是经历了多少,才等到出世的这一天。
正自想着,内殿一声婴儿清脆的啼哭声,刘浚猛然转身,急切奔向内殿,只见御医稳婆迎身出来,大喜的跪在地上:“恭喜陛下,杨夫人顺利产下一名龙子,母子平安!”
左右闻之,连忙跪地,整个合欢殿凝重的气息被喜悦倏然冲淡:“恭喜陛下。”
龙子!刘浚一时怔在了当地!
竟不确信的望向御医:“龙子吗?”
正文 凤凰台上雀鸟翔5
御医肯定道:“是,陛下,臣恭喜陛下,恭喜杨夫人。”
夺步向内殿冲去,只见云落虚弱苍白的躺在锦床上,锦床一片狼藉,血红的污渍白巾还尚未及处理,见刘浚进来,满屋侍人跪坐满地:“恭喜陛下。”
刘浚奔到云落床前,握紧她湿润白皙的手,声音竟有些微颤抖:“云落,是……是男孩,是个男孩。”
云落虚弱的点点头,憔悴若凝结的霜白,合上双目,似是痛乏至极。
刘浚拂开云落脸颊碎乱的长发,一吻落在耳垂处,轻轻道一声:“辛苦你了。”
云落只是虚浮的点头,一滴泪,和着淋淋香汗,滚落眼角。
她终于,没有白白经历了这许多生死,终于,没有枉费了那许多伤心泪水。
男孩,终于,是个男孩!
刘浚怀抱着儿子,当即赐名一个据字,取据高临下、据鞍读书之意,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直抱着不肯放手。
暖阳融融似水,拂过这冰冷宫城每一处角落,却仿佛唯独遗漏了一处,自落子之后,王鸶终日沉迷在失子的痛苦中,无法自拔,口口声声叫骂着杨云落,刘浚安抚过几天,也觉得厌了,她更加不点妆容,不梳长发,不择衣装,时而傻笑,时而便是痛哭流泪,声声念着的只有那早已掉了的孩子!
传说陛下得子,她竟高兴得不能自禁,竟说乃是自己的孩子降生,陛下一定会来看她,故而着装打扮,成日的坐在殿口的宫阶上等待,日出日落、月起月末,这样痴痴的盼,形容却越发消瘦,早已不见了曾经的美艳丽色。
竟是疯了!
云落遣阳天看过,阳天只说伤在腑内,已是时日无多。
终于,这一天,高灿流阳明空高悬,巍巍皇宫,披金布彩,金丝华盖堂皇富丽,夙央宫前,气势恢宏蔽日,群臣无不华服林立,礼乐鸣响彻天震动。
册封皇后的大典,盛况空前。
沿着汉白玉阶,绝色女子一身玄色祎衣,彩绢纹绘金凤高翔云端,镏金瑞祥图凤舞高飞,后摆逶迤赤红色绣织薄纱层叠错落,一丝丝金色薄金明映生辉,璀璨霓裳、霞绡雾縠,九凤镂金簪摇摇欲飞,燕子成祥,隐匿乌云深处,唇上胭红微点,云落姿容雅、美修仪,端庄华贵,风情绝丽。
跪身于殿前,巍巍傲岸的帝王手持皇后玺绶,步步走近,云落双手高抬,凝白纤细,触感微凉的玉玺,终于平息下心中紧密的不安。
刘浚双手扶她起身,紧紧握住,帝王傲视眼眸扫向大殿,群臣尽皆跪倒,高呼:“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云落凝眸望着,这高峨恢宏的殿阁,华服林立的众臣,如今却皆是拜倒在她的脚下!
谁说,歌女不能做皇后?谁说……一朝奴婢,便一辈子都变不得贵!
杨询亦在其中,不禁微微抬首而望,气韵高贵的姐姐,如今站在那大殿中央,俯首睥睨众臣,不禁回想曾经岁月,姐姐这一步一步,走得未免太过艰辛!
可是姐姐,你幸福吗?
当日,喜乐喧天,酒香万里。
白露阁,一片残叶飘落,无声无息……
王夫人在疯癫数月后,终于这一日没能熬过,病故而去,甚至,未惊动这宫墙中一颗埃尘。(3)
不久,云疆人再侵上谷、渔阳,杀掠吏民上千人,刘浚再遣杨询、李息出击云疆,严萧以男儿志在四方为由,苦口求战,刘浚最终应允,
这一战,杨询向西一直打到陇西,于黄河以南进攻云疆楼烦王与白羊王,斩杀云疆数千人,夺得牛羊一百多万头,大胜楼烦王与白羊二王,夺取黄河以南,完胜而归,更置朔方、五原郡。
刘浚大喜,下诏封杨询为长平侯,便连杨询部将校尉苏建和张次功都以军功,被封平陵侯与岸头侯!
杨云落才封了后,杨询便再得封侯,杨家荣宠空前隆盛。
………………
(1):选自:《诗经&a;#8226;周颂&a;#8226;臣工之什&a;#8226;振?》:白鹭翩翩群群飞,落入西边水泽里,我的贵客已来临,爱好整洁有威仪,彼地无人将他嫌,来此爱他不厌弃。望他日夜能自勉,保持美誉永不变。
(2):《越人歌》:今天是什么样的日子啊,我驾着小舟在长江上漂。今天是什么样的日子啊,我竟然能与王子在同船泛舟。承蒙王子看的起啊!不因为我是舟子的身份而嫌弃我,甚至责骂我。我的心里如此的紧张而停止不住,因为我知道他居然是王子!山上有树木,而树上有树枝,可是我的心底这么喜欢王子啊,王子却不知。
七月流火季节,即使是闭门不出,亦是暑热难熬的,水榭廊畔,一池莲花开得正好,一阵风拂过,终有些微清凉感觉,不令人那般焦烦。
岸边上,九里香香飘馥郁,芬芳如缕,这一方水榭,唤作“流碧”,水清且碧,莲叶叠叠错错,莲花开得正好,粉荷如同玉立的少女,裙纱随风舞荡。
女子一身流红色织锦绣荷裙,裙裳针针细密纹绣朵朵粉白娇红的迎风荷花,色若鲜摘、栩栩如生,洁白羽扇随风摇摆,只拂开女子鬓边几丝轻柔墨发,发上是雕镂精细的雀鸟云纹簪,轻轻挽了,余一穗金丝坠子,流衔金碧。
背影便是极高华的,身后脚步声轻,亦惊动了水榭边百无聊赖的女子。
“皇后娘娘。”叶桑亦是一身贵缎宫装,轻声唤道:“平西公主来了。”
云落连忙起身,笑靥如莲:“快请。”
言毕,公主已然徐徐走来,唇边含笑:“平西参见皇后娘娘了……”
眼神带笑,云落忙是笑骂道:“公主又在这儿调笑我。”
平西执了她的手,于椒房殿外一池碧水边徐徐慢步,夏风如熏,熏起淡淡花草香味儿,倒不觉得那般燥热了。
正文 幽门高歌曲凉薄1
“云落,你久居深宫,有个歌谣可曾听过吗?”平西边是走,边是低头抚弄着袖边精绣的花叶春藤,似是不经心的道。
云落摇首:“是何歌谣?能得公主这般上心的?”
平西微微一笑,却突地滞住了脚步,转头望向她,她满眼却皆是澄澈无波的水光,终究还是垂首道:“也不是何新鲜的,只是街头巷尾传唱的罢了。”
公主欲言又止的迟疑,反倒令云落心中多少有数,笑道:“公主,莫不是与云落有关?”
平西公主笑而不语。
云落却无奈一笑,摇了摇头:“公主,自云落入宫,妖女惑国、魅惑君心,有多少流言飞语都经过了,难道……还怕什么市井流言不成?”
平西一声叹息,望向碧池中丛丛簇簇的粉莲,道:“这一次,可不同往次。”
云落眉一皱,倒生了些忧虑:“公主,究竟是何流言?”
平西公主望向她,目光郑重:“刘家天下杨家霸!”
云落身子一颤,却听公主继续说:“前些次,无论如何都是些道听途说的荒谬之言,可这一次……”
公主咬唇,望着她:“云落,外戚弄权、后宫干政,恐是自古而来皇家最是忌讳的,尤其是……浚儿!”
云落自是明白的,难怪,陛下近些天来得少了,听闻尹婕妤正在得宠,虽也只是些微雨露,但到底是在这寂寂深宫出了头角的。
公主见她凝思,又道:“云落,你我从前便是姐妹一般的,如今更是一家人,我有句话,还是要说。”
云落知道,公主智慧是女中杰俊,忙道:“公主尽管说来。”
“云落,可还记得你封后前的那一次遇刺?”平西公主目光如剧,云落点头:“自是记得的。”
公主继续道:“以王夫人之能,即使用了钱财,也是尚不足以令人来为难于你的,可这事儿未曾留下蛛丝马迹,陛下查了一阵子,因着你的求情,也便不了了之了,而这一次,你才封后,便有这样的歌谣在民间传唱,我总觉得这其中似是有什么联系,在某个咱们不知道的角落,似乎一直有一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你,并且伺机……而动!”
愈听愈是心惊,云落攥紧衣袖,经公主这般说来,丝缕牵连在一起,倒越想越是如此。
公主握住她颤抖的手,凝眉道:“总之云落,万事小心,于陛下前,你多少还是要用些心的。”
云落一惊,望向公主,只见公主眼神似有所指,言语间更是一语双关:“这些年,这些事,我看在眼里头,你虽是隆宠不衰,可你却并不曾用心在陛下身上,如若稍加些心思,只怕这宠……还不止如此,至少,不会因着一首歌谣或是什么流言而对你有所动摇。”
云落垂首,心中却突地想起一件事来,随即道:“对了,公主,那时候严萧奉命保护合欢殿,刺客之事……他,似是知道些的。”
公主哦了一声,却疑惑的望着她:“那他为什么不说出来?”
云落只觉娇嫩脸颊被骄阳灼得红热,转了首,背向公主:“他似乎并不想说,只说已将合欢殿中奸细铲除,便再不肯说了。”
公主更是疑惑的凝紧眉心:“看来……倒是个大人物了。”
云落心内突感茫然,思及严萧,竟仍有一丝淡淡不可隐去的疼痛,刺在心尖儿上。
公主一时也并没有头绪,只闲话些家常,宽慰了云落几句,便去了,然而云落心中却隐隐不能平息,整日坐在椒房殿金雕镂刻的窗台边,窗外蓼花红了满天,却看不出一点颜色。
整日不曾进食,反复思量着公主的一番话,是的,无论刘浚如何的宠爱,自己用心却是不及他半分的,那么,也便是脆弱难以堪受一分波折的情感,一方的付出,在风浪面前,便显得愈发多了。
更何况,他……是一个帝王!
转眸望向身后叶桑,道:“陛下何在?”
叶桑神情略微一滞,随即小心道:“在……‘菊年苑’尹婕妤处。”
云落心上一动,许久,并未做声。
蓼花扑风而入,落在女子纤白莹润的玉手上,云落伸手拂了去,目光一凝,是的,便如公主所言,一旦自己稍加心思,只恐怕这宠……远不止于此!
“叶桑,去‘菊年苑’,便说天热闷湿,皇后身子不适。”云落淡淡吩咐,叶桑忙去了。
云落起身整装,又于镜前插了几支明光珠翠,点了唇妆,娥眉淡扫,又抹了些冷香梅凝脂于脸边,镜中女子绝色风娆、韵如夜合。
叶桑回到殿中,却见云落备了一桌细致糕点,金丝桃酒,惊道:“皇后,您这是……”
云落并不抬眼,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