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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姬天下 佚名 4650 字 3个月前

的景致。

身子渐渐沉了,许久不曾作上一曲,今日闲来,便于琴案边置了烧热的炭火,一手执笔,一手轻拨琴弦,一音一弦,抄录于纸上,改了又改,终也是不合心。

叶桑低声于身边道:“夫人,严大人求见。”

笔尖一滞,随即道:“请吧。”

叶桑应命而去,已不需云落吩咐什么,遣散殿中宫女侍人,殿门关掩严密。

严萧转眼望了去,心中竟是苦笑,这般来,便好像她们有何不可告人之事一般。

云落略略抬眼,见他静默不语,笑问:“严大人是特来看云落作曲子的吗?”

严萧这才回神,道:“不是,只是……”

眼眉微蹙,许久,不曾接续。

云落停住记录的笔,转眸望去,只见男子眉宇间皱痕深深,眸光暗淡无定,略微偏侧了头,唇际有微微颤动。

云落搁下笔,玉手搭在琴弦上,纤指轻拨,流音若仙乐袅袅绕梁:“振?于飞,于彼西雍。我客戾止,亦有斯容。在彼无惡,在此无斁(du)。庶幾夙夜,以永終”

弦音轻点,添了几许愁楚音韵,女子红妆墨发,眉宇一片贞和。

“你便一点也不担心吗?”一句突兀在曼妙琴音中,琴音放缓了些,云落目光凝着琴弦,幽幽道:“担心什么?”

严萧叹息的声音竟与这琴音交融,低声道:“王夫人落子一事……”

正文 凤凰台上雀鸟翔3

琴声突地一铮,发出极扭曲的音调来,严萧展眸望去,只见女子纤白的手,紧按在琴弦上,却是头也不抬:“我为何要担心?”

严萧平一平心,道:“云落,你与我,还要隐瞒些什么呢?”

云落心上一动,却冷冷笑道:“你自认很了解我吗?”

严萧无奈摇首:“从前或许,如今……我却不敢说。”

“是吗?”一串流音荡起,随即停住:“你来,便是为质问于我吗?”

严萧一叹:“云落,你为何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让自己变成这样?”

“变成怎样?”云落终于转眸,宁润水眸中有冰冷似霜的光色:“后宫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真叫我一举得男,看她合欢殿还能横行到何时?’我亲自听在耳中,难道叫我坐以待毙?还是侥幸的祈求上苍呢?”

严萧一怔,云落却倏的站起身来:“你说,你会守护我,可你能守得住这宫中的机关算尽、无处不在吗?若是能,我……便不会有那一镖的惊险,若非我靠向窗边,便是致命的一镖,即使我侥幸留得命在,怕也是……胎儿难保。那时……你在哪里?”

严萧眉心紧蹙,她句句声声说得如此惊恸,他又何能不知这后宫之中机关重重,犹若战场,可是……他就是不想眼见着她在这其中越陷越深,最终埋葬了自己,才如此这般的苦口劝来,但是,却没有足够的理由去说服她!

“对,我的守护,终究抵不过陛下的宠爱,唯有陛下宠爱,才最是稳妥的。”一句几乎痛断了自己心肠,严萧微微苦笑:“日后,还望夫人能好自珍重,凡事多想一步,切莫……过于急进了,严萧告退。”

日后?云落心中抽的一疼:“站住!”

严萧停住脚步,云落披袍拂过冰凉琴弦,站在严萧身后,娇唇微微颤抖:“你要……离开我吗?”

严萧惘然一笑:“我本便不该回来,夫人从此保重,恕严萧,再也不能守护在身旁。”

心,重重跌落,云落只觉泪水冰凉的划过唇角:“你要走?”

严萧静默不语,女子哽咽的声音终令他叹息的闭上了双眼:“夫人,严萧……告辞!”

如同惊雷乍响,脑中一阵轰鸣。

心,仿佛被生生掏空了一角,不可否认,严萧是长久以来,心所依托的一人,每当苦难与痛楚,他都会出现在身边,这样的日子,似早已习惯了!

殿门关掩的刹那,泪水倾绝。

回身坐在琴案旁,琴音匆急若水瀑倾流而下,若浪卷扑打巨石,声声破裂,音音如泣。

殿门微微打开,叶桑小心的走进来,却是一惊。

女子隐隐的抽泣声,与琴音一同止息:“什么事?”

叶桑低声道:“适才,严大人与奴婢说,叫奴婢转告夫人,陛下才诏了阳先生去宣室问话。”

心中空缺的一块怎么还会如此疼痛?严萧,你终究是放不下我的,终究是我,一次次的伤害了你!

琴声紊乱而无序的奏起,却无端听得人心中凄凉,叶桑怔怔的望着云落,却只眼看着一滴滴粉泪,颗颗跌碎在琴弦上!

宣室,左右俱退,偌大殿阁中,只余刘浚与阳天两人而已。

昏暗的烛火,几乎燃尽了,刘浚始终端坐着,却一言不发,阳天心中有数,惯常的闲散表情,何时都显得宠辱不惊。

许久,刘浚方缓缓开口:“阳天,朕问你,你要老实答朕。”

阳天恭敬低身:“臣遵旨。”

刘浚手中把玩着一只酒盏,午膳尚未撤去,散着淡淡的酒香与饭菜香味,刘浚面上明灭不定,看不出喜怒来:“你实话告诉朕,王夫人落子一事,与你……”

终有一丝犹豫,只道:“与你可有关联吗?”

直言不讳的一句,到令阳天意外,可向来波澜不兴的脸上,仍旧一片闲散:“陛下真折煞小臣了,小臣有几条命?王夫人落子一事,臣……不知。”

刘浚挑眉看他,显然过于疲累了,精神并不大好,只是一双眼锐利如初:“朕,亦不希望与你有所牵扯。”

句句皆是说得隐晦,阳天却心中明晰,他明则是问自己,实则心中对于合欢殿是多少有所怀疑的,他几日不出宣室,定然在心中反复思量了。

阳天于是道:“陛下,女子体质过寒者,不易安胎,而王夫人落子之后,臣特去问询了楚御医,据楚御医所言,王夫人极爱踏雪,更愿吃些寒凉的柑、橘、菱、梨、瓜类的水果,楚御医曾多次提醒,夫人却听不得。故臣斗胆推测,此次落子,怕是……夫人原本便体质虚寒,加之不曾注意所致。”

刘浚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他:“噢?”

随即向外吩咐道:“传楚御医!”

眼神落在阳天身上,仍旧喜怒不着,阳天低着身,却仍能感到那眼神的威慑。

不一忽,楚御医便匆匆而来,此事已闹得沸沸扬扬,此时传来自己,刘浚未曾言语,楚御医便已然全身发颤。

刘浚抿一口早已冰凉的酒,似是无意道:“楚御医,前次你说,王夫人落子缘由还要细细查来,可查清了吗?”

楚御医略略抬眼,望向阳天,阳天只一脸默然,神情依旧,只是一双眼直盯着楚御医,那目光无丝毫掩饰,却意味分明,谁不知阳天乃合欢殿御用,他如此眼神,怎还需要半个字的说明?

楚御医忙拭去额际的汗珠儿,颤声道:“回……陛下,这天寒,若是不多加注意,孩子确是不容易坐住的,该是夫人她未能好生调养,臣……有罪!”

说着,再行跪下身去,恐惧非常,阳天余光扫向刘浚,但见酒盏放在俊唇边,凝眉思索,随即勾唇一笑:“前几日,你便与我说起过这些个忧虑,还说夫人年轻,原本便是虚寒体质,却听不得劝。”

楚御医忙道:“是啊,臣确曾早有忧虑,只是……尚未及通禀陛下,便……臣有罪。”

说着又是叩首,阳天亦低身跪倒,心道,如此闪烁其辞反倒令刘浚颇多怀疑,不如……顺水推舟,再加上一把力,来得干脆!

“陛下。”阳天声无颤抖,一脉平稳:“楚御医恐是颇多顾虑,恕臣直言,王夫人年轻气盛,又是头一胎,本便不容易坐住,加上原是虚寒体质便更当小心谨慎,孕妇虽是好食,可若不听人劝,一味贪嘴,赶上这冬日寒凉,积寒太重,胎儿自不得坐住,我等乃是御医,虽难免有照顾不周之嫌,可……毕竟要听命于人,赶上性子柔婉的夫人、娘娘,还好,若赶上娇蛮的,只恐怕也是力不从心。”

正文 凤凰台上雀鸟翔4

楚御医连忙附和道:“陛下明鉴,王夫人说不准……说不准便是日后的皇后,臣官小人微,实在不敢有违夫人的意思,再者,臣一味提醒,却不可终日的看住夫人,夫人吃些什么,恕臣……实在无能为力。”

酒盏被重重放在桌案上,楚御医颤的一惊,阳天却依旧淡然的跪着,好似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楚御医不禁看他一眼,这在宠妃身边侍候的,果然刀枪不入。

“朕知道了,你们先去吧。”一句犹如救命稻草,楚御医连忙谢恩起身,而阳天却依旧慢悠悠的谢恩站起,优雅的退出殿去。

大冬天的,楚御医门口仍旧拭汗,惊魂未定的望一眼阳天:“适才,多谢阳大人提点了。”

阳天微微淡笑:“好说。”

他一向这般淡泊,亦不是多言之人,楚御医望着他远去的孑然背影,心中思量,这恐是他听他讲话最多的一次了。平日阳天是少与人往来的。

此事,他曾怀疑过阳天从中做了手脚,但他于他之间极少说话,又如何生事呢?况且阳天看上去,实在不像那样背地里阴下之人,这一次也亏了他机敏,方躲过了一大劫。

宣室,烛已是燃尽了,因一直无人侍候,并没人换了去。

刘浚倏然推倒一桌食物,惊得殿外内侍匆忙而入,见殿内已然深黑,赶忙跑到灯烛边,欲叫人换上,刘浚却猛然起身:“不必了。”

衣袍扬卷,吩咐道:“摆驾合欢殿。”

一路之上,心情难以平复,女子不慎落胎之事常有,可自己却偏偏生了这样的疑心,想云落性子向来柔婉贞和,甚至淡漠清冷,又有自己如此宠爱,若她真真在意皇后之位,早便不会遭了这许多劫难。又何必等到今天?

才下过了雪,地上清冰融成细润碎屑,结成水珠子润湿了龙靴下摆,叶桑正端了热腾腾的蜜荷香梅羹走到殿口,忽见刘浚披星而来,连忙低身:“奴婢参见陛下。”

刘浚一挥手:“这是什么?”

叶桑道:“回陛下,这是蜜荷香梅羹,夫人睡前要用一些的,阳御医言,梅酸而性中,不会引起体寒或燥热,而蜜则睡前饮一些有助安眠,这蜜荷香梅羹最是适合夫人的。”

刘浚心中一酸,想来自己已有多日不曾来过合欢殿,竟连云落睡前习惯喝的莲子清梨膏换作了这蜜荷香梅羹都不得知。

伸手接过:“给朕吧。”

叶桑惶恐:“陛下……”

刘浚却温言道:“不碍得,你去吧。”

随而又吩咐内侍随从:“你们且不必跟来。”

众人应声,眼见着巍巍傲俊的帝王,端着热腾腾的羹汤走进合欢殿,内侍名鳟是新来的内侍,不无羡慕的望着叶桑:“叶桑姐可真好福气,一直侍候在合欢殿,难怪人说,要多给叶桑姐请安呢,名鳟这儿是有礼了。”

这个名鳟虽只见过几次,却是极爱调笑的,叶桑白他一眼:“这油嘴滑舌的,夫人受苦之时,你又可曾见过?”

名鳟笑着与众人一同退去,叶桑回眼望一望合欢殿,殿内高烛明烁,不知可有红妆泪染烛色。

云落斜倚在躺榻上,一手支着头,似是轻寐。

刘浚将羹汤轻轻放在桌上,明烛耀亮,烛影摇曳在女子凝腻的肌肤上,莹白如玉的脸,卷若蝶翼的墨色美睫,世间怎会有如此绝色,经了这许多风霜,亦不能减去她分毫颜色。

不期然一阵小风,拂落一纸字墨,刘浚侧眸,但见它从琴案上飞落,轻轻挪步,低身拾起,墨字笔笔用意,娟秀中有繁密心思流泻于笔触深处,可见书写之人,心中哀伤已在极致。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2)”

字字如诉如泣,笔笔皆是哀叹,刘浚胸中倏然腾起万千涛浪,热血融在那每一字一句中,眼眸中竟有如此陌生温度,烫热眼底!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好一首《越人歌》,刘浚深深吸一口气,胸口酸胀不堪,刘浚啊刘浚,怎么……这便是你一直期盼着的一天,你盼了多少年,终于得到了她的心吗?

你有时觉得她那样遥远,她的笑,那般不真切,可这一字一字的哀诉,分明是女子伤透了的心。

将纸轻轻放回到琴案上,转眸望向躺榻,眼神却倏的一滞,只见云落已然醒转,坐直了身体,水溶溶的忧伤流淌在一双明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