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宫去!
难道,卑微出身的人,便一辈子都不得翻身吗?
云落对镜而望,纤柔玉指抚上足以撼国的绝美容颜,纵有这般倾城颜色,那卑微的出身,亦是遮掩不了分毫!
马奴如何?歌女又如何?
玉指渐渐滑落,于颊边紧攥成拳,镜中女子的目光突地凝紧,随即便是惊悚至极的颤动!
不行,自己不能这样下去,绝不能!
那日,王夫人一字一句的嘲讽,言犹在耳,篆刻在脑海中,厉厉于心——
“真叫我一举得男,看她合欢殿还能横行到何时?”
自己绝不可再沉溺于什么刺客,想得再多,亦无预料中多,今天是她,明天便可能是别人,总之,在这座宫廷中,自己所信之人不多,树敌却是太多,虽本无心,可谁叫这便是现实,这便是长久以来,人们根深蒂固的思想,卑贱的人,无论如何都是卑贱的,便如多年前,自己还是公主府中与世无争的歌姬,丽鱼便曾经说过:歌女就是歌女,永远也变不得贵的!
如今尚且如此,然若王夫人真真一举得男,而自己……
猛然站起身来,厉声吩咐:“叶桑,传阳先生来。”
叶桑闻声一惊,却并未多言,只是应命去了。
正文 凤凰台上雀鸟翔1
屋内静极,只有香炉了无意味的腾着青烟,阳天站在桌案旁,望着云落清丽绝尘的背影,夕阳淡淡橙红,镀在女子纤柔的背影上,她遥目远望的眸子,定是艳绝天下的美!
阳天不禁苦笑,他不是刘浚,可以拥有她冷媚娇柔的笑颜,他更不是严萧,能够得到她心心念念的梦呓。
他只能这样静静的看着她,更像一个旁观者,观望着她不可触碰的美。
“阳先生。”云落终于开口,声音低缓而柔细:“王夫人的胎,是由你来负责吗?”
阳天摇头道:“这如何可能?谁人不知我阳天,是合欢殿御用,白露阁……怎么可能找上我?”
云落仍旧背对着他,看不见脸上一丝表情:“是谁负责?”
“楚御医。”阳天答道。
云落推开窗缝,冷风簌簌拂进殿来:“脉象如何?”
阳天思索道:“据说,还好。”
说着,不无忧虑:“倒是夫人您,经了刺杀的劫难,幸好上天有眼,毒素未曾侵入胎儿,可身子却一直虚弱,这冬日里的,又总爱站在窗边,受这风寒,夫人还要好好调养才是。”
云落沉吟片刻,方道:“阳先生以为,我想做皇后吗?”
阳天一怔,望着女子淡漠背影,向来能言善道的他,这一句,却也被问得无所适从。
冷风卷起如墨长丝,那纤柔的背影,于冷淡夕阳下,愈发显得不能禁风!
“我说,我并不想,先生可信吗?”一问尖锐过一问,阳天怔忪后,便是沉默,不发一言。
须臾,道:“夫人可要臣为您把脉?”
似有一声低柔冷笑:“不必了,你去吧。”
阳天诧然望她,却只见她默默的站在窗边,任冷风拂散如云墨发。
才转身,却突地听得一声响动,是窗子被狠狠关掩的声音,阳天身子一震,身后女子声音突如冷冰:“阳先生。”
阳天不禁回身,只见云落终于转过身体,清淡妆容,无碍她艳绝尘世的美貌,可那一双潋水明眸,却分明隐有几分淡淡的残酷:“我……不想任何人在我之前……生下皇子!”
一句之后,那近乎冷绝的面容,渐渐淡做柔婉贞和,方才令阳天有些微真实感觉,他望着她,望着她一点点融化在眸中的残酷,心底挣扎,却只有一瞬……
“臣,明白!”阳天随即转身出门,没做半刻停留。
仰望黄昏混沌的天际,阳天唇角却溢出一丝自嘲的笑来。
阳天啊阳天,你自认清高不羁,不与世事,却原来,也不过凡人一个,终究难过美人关!
转年,便是一月轻寒,即使是雪飞漫天的日子,也并不似腊月的刺骨,合欢殿依旧暖香如玉,温润如常,帝王斜倚在床榻上,饮一杯美人亲自烹了的梅花酒,眼神如熏:“云落,你真愈发美了,似比朕才见你时更美。”
云落一身薄绵裙,绯红颜色,衬得娇颜宛若殿外犹自盛放的腊梅,清而艳傲群芳:“陛下便只会哄人开心。”
刘浚眼神痴迷,微微仰起身来:“朕说的,句句实言。”
修指抚上女子凝脂玉容,柔声道:“那天,你便穿了件浅绯色锦衣,在庭院的角落,一个人,却舞起风情万种,身边杜鹃因你而落,朕的心,便从此留在了那里。”
云落心中一动,水眸溶溶的望着他,他却并不看她,眼神犹如沉浸在无边的回忆中,微微怅然:“当朕看出你心系他人的时候,朕心中的滋味儿不知是怒还是妒,对你,不惜用强、不惜威胁、甚至……不惜伤害!但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你,只是……爱你而已。”
“陛下……”云落不知他如何会说起这许多过往来,只是听得人心里发酸,如此绝俊风流的男人,一双怅然眼神,云落不禁抚平他眉间的纠缠,刘浚却突地握紧她的手,目光如剑:“所以,朕……一定要立你为后!”
云落惘然一笑,淡淡道:“若是王夫人一举得男……”
刘浚突而扣紧她的双肩:“那又如何?”
如何?朝堂之上,一言九鼎的允诺,金口玉言,那是天子的威信!
云落知他是醉了,却感动于他的一番真言,只道:“陛下累了,歇息吧。”
刘浚凝望着她,却任由她轻轻推倒自己,目光不曾自她脸上移动分毫,那样的眼神,直令云落眸中水雾濛。
他,怎么会有这样一双眼睛?深冷,却又痴狂至此!
不自禁缓缓低身,红唇娇香,在他梅酒熏染的薄唇上轻轻吻落,墨长青丝散落在他的脸颊上,遮覆了他的视线,却撩动着他的**。
然而,云落毕竟有孕在身,又是如此关乎命运的一胎,即便是欲火焚身,也终究不过是相拥而眠,不敢越举分毫!
一早,天色尚且灰蒙,便听见殿门被匆忙推开,叶桑慌张的跑进来,昨夜饮了太多酒的刘浚,睡意尚浓,被这猛地声响惊醒,着有些不悦的皱起眉头:“何事慌张?”
叶桑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见此,云落却已心中有数。
“禀陛下,王夫人昨夜突感不适,叫了御医,仍旧止不住出血,怕是……怕是……”叶桑一时不好措辞,只得道:“御医还在尽力而救。”
尽力?刘浚心中一颤,若是还能救,便不会天还没亮,便如此匆忙的来禀告自己。
刘浚脸上明灭不定,只和衣起身,叶桑忙伺候他穿衣,云落却只静静的坐在床上,神情没有一丝牵动,此时无声胜有声,她并不宜表达自己,喜,则不必说,担心,却又显得过于虚假,沉默片刻,只是缓缓起身,淡淡道:“陛下先去,妾随后便到。”
刘浚只匆忙应了一声,踏出殿门前,回首一句:“多穿件衣服。”
话音才落,便消失在殿口,云落望着,心里温热,但,到底是自己的孩子,纵使如何决心要立她为后,如今当口,却仍是关切非常的。
正文 凤凰台上雀鸟翔2
白露阁,已是人来人往,哀声阵阵,才一踏进阁来,便是女子凄厉的叫喊声,刘浚进到内阁,正见一宫女端出光铜圆盆,目光一凝,那整盆竟是那般触目惊心的鲜红!
“陛下,陛下……”见刘浚进来,王鸶已然香汗淋漓脸上更加泪水倾绝。
刘浚望着她已然平坦的小腹,和锦床、衣襟一片鲜红的血色,心里已然凉了半截,女子虚弱而凌乱的躺在床上,刘浚冷冷横了御医一眼,御医神色一滞,立忙跪在了地上。
刘浚冷道:“是男是女?”
御医战战兢兢,全身瑟缩,只是磕头不敢说话。
“说!”刘浚震怒。
满屋御医皆是跪在了地下,终于还是一直负责王鸶安胎的楚御医开了口:“回陛下,臣等无能,未能保住小皇子!”
一语方毕,只听见女子一声惨烈哭叫,响彻整间殿阁:“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不会的……不会的!”
一口气提不上来,竟自昏厥过去,御医连忙跑到床边,把脉诊治,刘浚却只是怔怔的望着,虽然自己一心想立云落为后,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一旦王鸶先于云落得男,便不惜自毁诺言,可那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却亦是不希望他出半点闪失的!
御医为王鸶用了“雪冷霜”,用于短暂昏厥最为有效,白露阁一片愁云惨雾,来往忙碌之人众多,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音。
刘浚坐在王鸶床边,王鸶终于缓缓睁眼,望见刘浚,下身一阵撕扯的疼痛,令眼眶泪水顷刻决堤:“陛下,我的孩子还在,还在是不是?”
刘浚凝眉不语,任由身前衣襟被扯得凌乱。
许久,王鸶声声凄绝的痛哭,终于刘浚茫然静默的神情下,渐渐止息,可攥住刘浚衣襟的指却愈发紧致:“陛下,定是有人害我,定是有人害我的!”
刘浚神情一动,随即冷声道:“你好好休息,不要想得太多。”
“陛下。”王鸶仰头望着他,一双原本水润的杏眼,已然哭得红肿:“陛下要为妾做主,要为小皇子做主啊,定是有人害我,有人害我的,不然我的孩子怎么会……”
倏然甩开她紧攥的手,猛地起身:“不要再说了!害你?你指谁?云落吗?”
冷冷一哼:“朕念在你失子心痛,神智不明,恕你无罪,然若再是这般胡闹,休怪朕翻脸无情!”
王鸶一怔,哭声渐止,只换作隐隐的抽泣。
刘浚面色阴郁,本便烦闷的心,更叫她哭闹得心烦意乱。
正当此时,却听得一声:“杨夫人到。”
刘浚抬眼,云落着了厚而不重的棉锦织绣裙,外披一件纯白如玉的羽缎披袍,发上只一支清灵碧玉簪,周身再无他饰。
心中终有一丝清凉感觉,驱散压郁的沉闷,可望着云落凸隆的小腹,脑海却有一刹那异样,眉间竟有一蹙。
云落并未察觉,只是望着床上衣衫凌乱,发丝披散的狼狈女子,虽未走进,可女子尖利的眼睛,却仍旧看见了她。
“杨云落!”倏然有如风起,经了整夜折磨的女子,似坐仍不可坐稳,竟自迅疾起身下床,膝上显然绵软,却跌撞得逼近而来,双眸若煞血殷红,紧紧抓住了云落冰凉的纯白外袍:“杨云落,你好狠的心,你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云落亦被这屋中触目惊心的惨状惊住,锦床、青砖、桌案,满屋凌乱,还包括眼前这个曾艳色绝丽的女子。
被她突然抓住衣袍,不及反应,站立不稳,在她猛烈的晃动下,竟自向后倒去。
她的意识还在朦胧,却有一双有力的手,紧紧环住了她,静一静心,方才举眸望去,正见刘浚凝紧而深重的眸。
王夫人跌坐在地上,再次放声大哭,刘浚沉声道:“翠羽,扶夫人上床,令御医开些安神的药,好生侍候。”
翠羽忙应了,神色小心的去扶王夫人,王鸶却挣脱开,欲要再次向云落爬去,刘浚抱住云落身体向后退开,低沉道:“来人,扶王夫人上床。”
左右齐声应了,只见女子衣衫被拉扯得近乎撕裂,却不及王鸶声声力竭的哭喊:“杨云落,还我孩子,还我孩子,陛下,你要为我做主,为小皇子做主啊!”
小皇子!云落只是怔怔的看着,惊悚中却有一丝庆幸,紧紧闭目,由刘浚拥着走出白露阁,女子不绝的哭喊声仍在身后,紧紧按压在胸口的手,冰冷如霜,整个身子都不禁瑟瑟而抖!
惊悚后,是一丝轻微的庆幸,她不曾想,而后却是挥之不去的悲伤,在心头,有如阴影。
悲伤,她为谁而悲伤?几近崩溃的王鸶?尚不曾见过天日的小皇子?还是……自己!
这一晚,刘浚哪里都没有去,一个人于宣室批阅奏折,一批,便是整整一夜。
一连几日,刘浚皆是如此,也去白露阁看过王鸶几次,只是王鸶总是哭泣,弄得他心烦,也便不再去了。
此事,亦在朝中沸沸扬扬,合欢殿再次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然而云落却一派闲然,终日于合欢殿中描画抚琴,赏梅听歌,似殿外的一切喧嚣皆与自己无关。
一月的雪,悉悉索索,沥沥落得白玉宫阶愈发冰凉,踏足于此,不禁心上生寒,云落新摘了艳丽的腊梅,命碧环精心剪了,插在殿阁各个角落,点染这冬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