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喝药了。”
刘浚略一侧眸,道:“不喝了。”
说着,展臂舒展筋骨,甩身向殿外走去:“朕出去走走。”
云落怔在当地,将药放好在桌上,连忙跟了出去,只见名鳟立在殿口,并未随在刘浚身后,云落问道:“陛下呢?”
名鳟恭敬回道:“陛下向后园去了,不叫人跟。”
云落秀眉一凝,望着通向后园那一道石廊,略一思量,终还是跟了过去。
刘浚的步子,极是缓慢,绛紫色衣袍被秋风卷荡而起,日光淡薄,阴翳沉沉,暮云霭霭透着微薄的金色,令人尤感到一丝秋凉。
男子长身赫立,挺拔巍峨,丝毫不见了病中的苍白无力!
云落远远望着,步步走近,目光幽茫:“陛下……”
正文 玉露凋伤枫树林5
一声轻唤,刘浚微微侧眸,但见女子绯红裙袂与枫红流荡一色,却仍是秋意深深。
刘浚伸手一指,不着半分情绪:“今年这枫树林似格外红。”
云落亦随着望过去,那一片火红枫树,望进眼中,眼里无端一涩,似被浮尘迷了眼,轻轻用绢帕拭了拭:“是啊,便像是一片火海。”
刘浚缓缓放下手来,却仍旧望着那一片枫树林:“可是朕……却不喜欢!”
生冷的一句,令云落身子莫名一瑟,举眸望向他,眼中沙尘似未被拭出,还有些微疼痛。
刘浚余光一扫,女子微眯的眼,颦眉若黛,落落红枫,映照在女子凝腻纤白的肌肤上,所谓绝色,不过如此。
轻轻回身,捧住云落娇美清容,目光仍是深似幽潭的冰冷,呼吸渐渐逼近,温热的气息清凉拂过眼睫,吹在眼眸中。
云落心上一阵荡漾,似前些日的冷淡,从未曾有过一般,他修长坚实的指抚在脸颊上时,心内仍旧一阵悸动。
“陛下……”
一句尚不及言语,便听闻身边名鳟小心的声音:“陛下,张将军来报。”
刘浚放开女子的脸,扬眉望向不远处站着的张将军,示意他过来回话,云落见状,自己该是回避的,忙施礼道:“臣妾先行告退。”
“不必。”刘浚手上一拦,目光却望着跪倒在地的张将军身上。
云落随着起身,心中总有种不安感觉忐忑难平。
只听张将军见了礼,回话道:“陛下,已将大长公主押送至幽门宫。”
春意公主!
云落怵然一惊,转眸望向刘浚,正迎上刘浚幽凉的目光,冷冷道:“好,她可有说了什么?”
张将军道:“只是……只是一直在哭喊着自己犯了什么罪。”
刘浚淡淡道:“不必理会。”
拂袖转身冷道:“朕怜她爱女心切,便令她在幽门宫,她女儿终去的地方终老吧,以免再行兴风作浪!”
张将军迟疑道:“可是陛下,是谁放了毒蛇在椒室锦床上,并未能抓到,又如何塞悠悠之口呢?”
张将军容色小心,话语却是直接。
刘浚冷哼一声:“哼!还需什么证据?她陷害皇后也不是一两次了,况且……芊芊才死,她为女报仇……便是最好的证据!”
目光肃厉,望在张将军脸上,张将军容色一凛,随即道:“是!”
秋风如刀,萧瑟刮过脸颊,刘浚缓缓转眸,但见身后女子面容惨白,不可置信的望着自己,唇际浅浅勾动,却仍旧是清冷的。
“朕去宣室。”拂袖转身,步履坚沉踏破飘廖的枫叶。
脚下几乎站立不稳,怔怔望着刘浚远去的背影,秋风阵阵,寒如冰消,吹涌在脖颈中,全身冰凉!
枫林、冷淡、涌荡而起的阵阵悚然。
他……难道他……
云落凝眉立在当地,任由秋风吹散丝发。
可是,不可能啊,他怎么会……
那时,他应该还是只能坐起来才是啊?怎么可能会跟随自己来到这片枫树林中?
不会的!不会的!
极力说服自己这绝不可能,却禁不住身子的颤抖!
春意长公主以谋刺之名被禁幽门宫,没有证据,只有一个谋杀的动机,众臣虽心有疑虑,却并不敢多问。
自刘浚恢复早朝,脸色便如同玄铁般,冰冷如霜,任谁也不敢多说上一句。
自刘浚伤愈,便搬出了昭阳殿,以政事繁多为由,日夜于宣室中闭门不出,纵是在外走走,亦是极少的。
因着没有证据,更没有抓到真凶,昭阳殿上下守卫以及宫女内侍,除了叶桑被全部更替,来往间,人人容色小心,谨小慎微。
云落望着,心中疑虑一天胜过一天,却不知与谁倾诉。
望着周围陌生的人,她甚至不敢找严萧商量,她知道,若那个黄昏,刘浚真真看到了,那么如今的这些人中,便必有他布下的眼线,如若他没有看见,那么,这突无来由的冷淡,便更值得自己仔细思量。
心内烦乱,望窗外松柏隽秀,花信随风,无端看得人心中忧愁。
秋上心头,便作愁。
真真便是如此!
云落轻轻一叹,但愿陛下也不过是秋日心绪,愁锁心间而已!
心思突地一转:“叶桑,传阳先生来。”
叶桑望皇后日渐消沉,愁眉不展,到真心忧虑的问:“皇后,近来吃得越发少了,还要多加注意着身子。”
云落缓缓道:“去传阳先生吧。”
叶桑欲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转身去了。
阳天来时,云落斜斜靠在床榻边,纤手撑住额头,雪青色锦边柔纱裙,轻软坠地,墨发如丝,只斜斜簪一支带露芙蓉花,再无他饰。
素颜清淡,面容静默,仿佛沉沉睡去的夜莲花,芳芬悠长。
阳天不禁痴愣,赶忙移开目光,叶桑正欲叫醒云落,阳天却是一拦,随着转身欲去。
身后却有女子声音悠然:“是阳先生吧。”
阳天回身望去,躬身道:“是。”
云落眼睫微扇,轻声道:“叶桑,你且先去吧。”
叶桑低身应了,殿门轻轻合上。
阳天道:“皇后可是哪里不适?待臣为皇后请脉。”
云落皓腕凝白,玉手纤纤,轻轻探出丝软衣袖,阳天坐身于床前,修指搭在微凉的玉般手腕上,凝眉思索。
“皇后近来定是心绪不宁,难以安睡吧?”阳天望向云落,云落明眸茫茫,秋水粼粼流转:“先生果然神断。”
阳天移开眼光,取来纸墨,敛袖书写:“臣为皇后开个食补的方子,待会儿交给叶桑,每日叫人做了。”
云落接过方子,细细看了,微笑道:“方子是好方子,只是差了一味。”
“哦?愿闻其详。”阳天不解。
云落提笔而书,须臾递在阳天手中,阳天展目望去,清朗的眉目,却骤然凝聚。
方子右下,清晰娟秀的小字——枫树林,严风萧,树影乱,彻骨寒,且珍重。
阳天望着云落,云落目光深深,道:“有劳先生了。”
阳天合上方子,凝眉颔首:“皇后言重。”
缓缓退出内殿,滞足,深深吸一口气,严风萧,彻骨寒,且珍重,这一字一字,他虽不尽懂,却也有几分猜测。
回眼望一望肃静的内殿,无奈叹息。
正文 玉露凋伤枫树林6
宣室,殿内熏了极淡的冷禅香,坐上男子一脸肃然,修眉若削,紧紧聚凝在一起,手中玩弄着一颗碧玉配饰。
殿下男子,恭敬的站着,适才,突地接到紧急军情,刘浚立忙召集了群臣众议,令不日,由车骑将军杨询率游击将军苏建,强弩将军李沮,骑将军公孙贺,轻车将军李蔡出朔方,将军李息、张次公出右北平,征伐云疆。
严萧随杨询一军,宋子云亦被排在杨询手下,意在培养。
议后,却独独留下了殿下男子,许久,又是一言不发。
终于捏一捏鼻骨,沉声道:“严萧,你这几次一力请战,便连朕如此留你在身边护卫都是不能阻拦,更听说,你在战场上可谓是不遗余力、冲锋陷阵,丝毫不顾个人安危。”
严萧道:“上阵杀敌,乃臣之本责,理当如此。”
“哦?”刘浚玩弄玉佩的手突地停止,抬眸望他:“便真那般想死吗?”
严萧身子突地一栗,举眸望去,正对上君王幽深邃远的眸,只见刘浚面色沉沉,神情无异,只是目光明灭不定。
心中突有种异样感觉蔓延开来,背上冷汗涔涔,只恭声道:“为军者,自当战死沙场,在所不惜。”
刘浚冷笑一声,随而是疲累的一叹:“好,果然……赤胆忠心!”
字字咬紧,似乎皆咬在了严萧心里。
正欲言语,刘浚却一挥手:“去吧,朕累了。”
望着君王微微闭着的双目,仍有威严闪动,严萧缓缓低身,道:“臣,告退。”
刘浚再未言语,只待严萧转身,方才猛然睁开双目,凝望着男子背影缩小在宣室殿口,方才冷冷道:“去,传宋子云来。”
身边名鳟忙应命,匆匆而去。
夜,轻寒。
阳天摆了酒,与严萧对饮,严萧杯杯饮尽,眉心不展,对月怅然。
阳天一笑:“严大人似是颇有心事。”
严萧望他一眼,那目光仍旧清淡然,不着一丝世俗,严萧笑笑,如今,像阳天这样的人,不知还有多少,举杯道:“阳先生有请,自是要多喝几杯的。”
阳天一笑:“呵,就只恐怕阳天这酒……不足以解忧啊。”
严萧凝眉,但见阳天依旧平静无波的眼,低垂在酒杯中,意味不明,僵涩一笑,道:“可不知阳先生可有解忧的药方,严萧愿千金以求。”
阳天为严萧斟上一杯酒,挑眸而望,那眸光流转清酒余光:“千金……便不必了,药方倒是有一副。”
严萧看他道:“哦?”
阳天悠慢的自怀中掏出一简薄纸,月色添白,映得那一纸白色格外晃眼。
“不知此方可解大人之忧。”说着,递在严萧手中,严萧展开望去,一字字读来,突地,手上一紧,目光凝聚在右下方娟秀小字之上:枫树林,严风萧,树影乱,彻骨寒,且珍重。
猛然举首,望向阳天,阳天依旧悠然的饮下一杯清酒,容色无动:“大人,这方子,可还好吗?”
忽的想起宣室中,刘浚那幽而无边的目光,不禁身上一瑟。
原来……如此!
严萧四周观望,但见阳天这屋,小而清雅,却是极僻静的居所,静下心气,只默默垂首:“多谢阳先生。”
“不必。”阳天亦是几杯下肚,目光有些醺醺然,却道:“严大人,阳天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严萧道:“先生但说无妨。”
阳天放下酒盏,向是无扰世事的目光,终究凝了一分沉重:“严大人,陛下已久未曾幸于昭阳殿,想这其中必不是没来由的,我……只有一句话。”
与严萧目光相对,郑重道:“阳某,不希望她受到伤害!”
严萧一惊,不可置信的望着阳天,阳天目中是极少有的正色光芒,如是夜淡薄的月色,忽而蒙了一层轻灰。
“阳先生……”
“不必多说。”阳天打断了他,举杯相对:“严大人,听闻不日又将出征,阳天在此敬过大人。”
严萧亦不再多言,杯盏相击,目光交换,一切尽不需多言。
终于,明白了刘浚今日的异样,终于……懂得了那令人毛骨生寒的目光……
云落,我且无碍,只是你身在后宫,万要多多保重!
一夜酒烈月薄,觥筹交错,两个人醉倒在月色下,各有一番苦涩心事。
宣室,亦是同样的月色,惨淡而清白。
酒盏歪斜,香烟袅袅,君王杯杯饮尽,已然不可解去眉间之扰。
精雕龙腾酒壶紧握在手,淡淡香烟渐渐隐没在浓郁酒气中。
名鳟看着心里发慌,小心道:“陛下,要不要传支歌舞进来。”
歌舞?刘浚面色一动。
想想,已是许久许久未曾看过歌舞了,自从那一天,明媚春色,杜鹃花下,凉亭后看了那绝色女子一舞凌绝后,便从此再没看过旁的女子一支歌舞。
可那女子……却难得为他舞上一曲。
见他沉思,名鳟正欲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