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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如心 佚名 5020 字 3个月前

“没有关系的。”睦旨道,“我这里还有一盏,你还是可以重新许愿的。”

秦心咬唇摇头。任性的想,如果神明不护佑你,许再多的愿望有什么用?

“好了,阿心,开心起来。”睦旨板起脸。

可声音听来依旧是飘忽而亲切。

秦心不高兴,背过身子,不理睦旨。

“阿心,还记的我刚才问你的话吗?”睦旨接着道,“每年一到七月,阴间都会打开鬼门,放出孤魂野鬼到人间来接受奉祭。我们放河灯,不只是为了让那些流落阴间的灵魂歆享人间的美好,还为了让他们能够聆听我们的心灵,让那些孤苦的灵魂带着我们的心愿得以超生。”

睦旨注视着秦心面色微微的变化,她眼圈的粉红淡了,抬着小脸认真的听着睦旨的话。

“所以,刚才你的河灯被池水打落了。不是因为愿望难以实现,而是那些降临人间的灵魂听到了你的愿望。”

“……真的吗?”秦心的心情立刻转喜。

睦旨嘴角漾起浅浅的笑意,点头。

夜色浅薄,微风淡定,远处的人家亮起了灯火。这里是长安西南的近郊,身旁的曲池浩渺澄明。

睦旨轻轻一抹,撩起围裳,踏在松软潮湿的河岸上,看着远方秦心放流的第二盏河灯。

那盏河灯随着池水静静流淌,他折下腰,心内也有些感伤。

刚才不由的对着秦心板起脸,是因为他心里也不能确定那盏灯被水湮灭的寓意。

他可以不承认,但是,他的确也害怕。

远处的河灯摇曳着,渐渐不见。

那些死了的冤魂怨鬼,不得托生,要想摆脱地狱的折磨,只能找寻一盏满载着愿望的河灯来让自己脱离阴冷的地府。从阴间到阳间的这一条路,怕是非常黑的罢。要不然,那些饱受生生世世轮回的煎熬的灵魂,怎么还会需要这样薄弱的微光去照明呢?

这一辈子,他做了那样多的罪孽,等到了阴间,会不会永世不得超生?

这一辈子,他背负了那样多的鲜血,还能够安稳平静的活下去吗?

这一辈子,他大概会折寿,大概会不得好死……

但是他死后,会有人为他点起这样暖和而明亮的河灯吗?

他会不会也是一个无家可归,无路可奔的孤单魂呢?

想到这里,他的眼角微微湿润。

转过头,那个小姑娘粉衣兰黛,折下腰,缓缓撩着流淌的池水,水珠在她的身前漾起一帘跳动的晶莹。

她圆圆的小脸上,映出一泓一泓流动的光影,浅薄而又轻暖。

阿心,也许我不能陪着你走向生命的尽头,但是,我至少能够让你活的比我久。也许我护不住你的家人,你的简单平静的生活,你的单纯乖巧的性格,但是,无论如何,我都要护住你。

护住我的傻妹妹。

我的唯一的傻妹妹。

“睦旨,你又开始装傻发愣了。”秦心显然又恢复了好心情,蹦跶着向睦旨过来。

装傻充愣?

“你用错成语了哦,阿心。”睦旨站起身轻轻笑道,“装傻充愣不是这样用的。”

“那么你又在这里深思熟虑了。”秦心眨着眼,“这样用好不好?”

“好。”李睦旨心头的忧虑全部被眼前的小丫头所覆灭,他的心里,也只剩下了温暖,“下次你就这样用,”

“我用对啦?”

李睦旨点头,“保证会被师傅骂。”

“师傅才不会骂人咧。”秦心笑嘻嘻的向前跑。

李睦旨就站在她的身后。

月色华美,飘荡在在青灰色的石砖之上,将两个人的影子重合,再分开,再重合……后来,秦心跑的远了,两个人的影子,就不得不分开了……

027.老姜辣心

第三日。

李睦旨没有想到,喝下了茶水的李翱还能够端正站在百官之前,端重持沉。

新帝登基,按照大唐典制,大丧期间,庆迎礼乐设而不作。

授命辅国其它五位大臣站在他的身后,步履庄严的走向大明宫的正殿含元殿的正中,髹上黄金的须弥座之上,王静玄色淡淡的看着他们一起跪下。

李翱跪告:“先帝不以我等愚浅庸劣,遗诏托主,我等自当同心为政,不私不愿,以心一力,共生死,同效忠,毋结党,毋徇私,毋黩货,毋求无义之荣禄,不为身谋,不受他人馈遗。誓死保我大唐江山威猛繁荣,百业兴隆!若有违此誓,上天殛罚,人神共诛!”

接着,文武百官跪身而诵——

“先帝不以我等愚浅庸劣,遗诏托主,我等自当同心为政,不私不愿,以心一力,共生死,同效忠,毋结党,毋徇私,毋黩货,毋求无义之荣禄,不为身谋,不受他人馈遗。誓死保我大唐江山威猛繁荣,百业兴隆!若有违此誓,上天殛罚,人神共诛!”

声势浩大,冲破宫城,响彻长安!

王静雍容抬手而谢:“先皇深知尔等忠心,诏旨清明,望尔能依誓所为。”

她的声音听来无任何异恙,但是,没有人注意到她抬起的手心,汗湿了一片。

李翱起身,对上王静微漾的流波。

他点头,淡定而视,她也就不那么紧张了。

这时,钟鼓大响三声。

皇太后转身坐入凤椅,命宣懿旨:“诸大臣可平身,静候新帝登基。”

李翱出列上前,接过呈上来的诏书,朗声念道:

普王李俨孝敬温恭,宽和薄厚,日新令德,天假英姿,言皆中规,动必有礼,赐名李儇,取意聪慧灵黠,是以接代社稷,执守天下,立为储君。钦此。

尾音一落,巨大而沉闷的钟鼓之声再次响起,一声接一声的振荡,向远处蔓延。

在长安的街道,数卫士快马烈奔,向百姓传达这一举国大事。

而在含元殿内,礼部四司长官前引神策军配戟护卫,率众部长官,簇拥着龙袍的少年皇帝李儇由前门而入。

李儇面无表情的登上鸾座。

阶下百官下跪朝贺。

“吾皇万岁——”

三声闷响的钟鸣,犹如阴天的乌云,笼罩着整个大唐王宫。

这是一个新王朝的开始。

也将是一个旧盛世的结束。

大典结束三日之后,李儇于勤政殿内第一次上朝理政。

勤政殿内,李睦旨看着李儇金龙朝服坐于鸾座之上,听着下面的大臣一个一个上奏启示,显然是无聊至极,正拿起狼毫继续在呈上来的奏章上面画画写写。殿下的大臣也受了小皇帝的影响,一个个无精打采。倦怠的气氛弥散在朝堂之上。

他轻微锁眉,看到了李翱站于群臣的前排。

终于等到大臣的启奏声消停了一会儿,李儇转头,对着身旁侯着的太监田令孜努嘴。田令孜解意,手里的拂尘一甩,大声向下道:“有事继续启奏,无事退朝——”

这时,秦砚从群臣中站出:“臣有奏。”

李儇白眼一翻:“秦大人有奏快说!”

秦砚滞了一下,“臣启奏,今年初,水旱严重,秧禾枯死,民生艰苦。关中大灾未尽,自今年七月,蝗自东而西,遮天蔽日,所过之地实田全荒。民不堪其苦,或聚众谋乱,或举家迁徙,京都之外,饿殍遍地,哀鸿遍野,现粗略了解,灾民总计十五万余户。又有奸贾与污吏勾结,囤积居奇,私分国库赈灾之粮饷,朝廷凿井之法于旱灾方有作用,然于蝗灾,且如蚍蜉撼树,效果似无……”

乾符元年岁末,关东大地在水旱还未完全结束,又迎来了十分严重的蝗灾。蝗虫遮天蔽日,从中原蔓延到关东。

秦砚的长子秦策,是太常寺太医署中丞。关中水旱一劫,秦策也就奉先皇旨意离开了长安,去了灾区带领救治灾民的工作。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秦砚启奏的这个消息也是由秦策的家书提到的。

“有这事吗?”李儇不耐烦打断道,点出一个大臣,“你说说。”

“遵旨。”京兆尹杨知至拱手走出,“却有蝗灾其事。只是,秦大人言辞颇深,夸大其事了。据微臣所知,蝗虫之灾初临关中之时是其甚重,然飞临京畿,拒食田中稼禾,皆抱荆棘,自动饿死。”

自动饿死……

蝗虫飞到了京都,竟然全部都不愿意吃田中的庄稼,而自动饿死了?这样荒唐的话语也说得出口?

秦砚皱眉,朗声道:“荒唐!京兆尹所言实乃无稽之谈!”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魏水断流,初春至夏滴雨未降,又遇蝗灾肆虐,民已是无可聊生。蝗虫非灵物,又怎会拒食稼禾自动饿死?”

李儇不满的看了一眼秦砚。

李翱捕捉到了李儇的眼神,心中略喜。等了多年的时机果真到了,李翱脸上又浮现起了意味不明的笑容。

早年,他和秦砚的关系很好,他们本师出同门,并且一同是长皇子门下的贤士。甚至,在王静被抓走的时候,一直是秦砚陪在他的身边,让他鼓起勇气重新振作。直到他隐姓埋名,于大中十四年出仕做官。秦砚不能忍受他为了追求名利的狠绝作为和阴险狡诈,两人道不同,就此决裂。

虽然李翱知道秦砚是个口风很紧的人,但是,他毕竟是唯一知道李翱底细的外人,两人已不相为谋,李翱又怎么会放过他?往事不堪回首,但是,如果有一个人的出现,却让你不得不面对那些灰暗的过去,你的心里会不会很沉痛?况且——

李翱晲起秦砚,他宽袖博带,双手合拢在胸前,举着奏章,眉间蕴着淡淡的担忧。是为灾区陷于水深火热的人民而忧虑吧。

从两人共同相伴在官场的最初,到最后决裂。秦砚一直不改自己为官的信仰,如松如竹,守律有节……

而他,做下的惨绝人寰之事已是罄竹难书。甚至仅仅是为了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坐上皇位,竟然诛杀了大唐最尊贵的五位王爷……

秦砚并没有刻意的提醒他,可是,只要秦砚存在,他便会觉得心神难安,自惭形秽。秦砚可以俯仰无愧,胸襟坦荡,那是因为秦砚没有经历过那样刻骨铭心的感情,没有相遇如静一般的至情红颜,也从没有经受过在生死边缘徘徊。但是,没有亲身体会过过往的苦痛,又有什么理由误解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干净如斯?又有什么理由反对他,蔑视他?

所以,等了多年,找寻秦砚的落马时机。终于在今天,他等到了。

秦砚,秦砚,你不该选择这样的时机启奏,我这懵懂小儿,定时不可能拿下什么安民措施的。恐怕你,也要落马于此……

李翱心内已想好计策,故而抚须走出,淡视全场,对着秦砚道:“有实有据,怎么是无稽之谈呢?秦大人,京畿之地,可有民暴动?”

“京畿之地若是有民暴动,我大唐根基岂不腐蠹欲塌了。”

“那就是没有了。”李翱接着道,“想我天朝富域,泱泱上国,天佑其善,又怎么不可能?蝗虫虽非灵物,却是自然之粟,悟神明旨意,不愿饲咽秧禾。秦大人如此说,是觉得我大唐根基已然腐蠹了么?”

“老臣绝无此意。”

“那你又是何意?是想我大唐幼主欠安,而以深重危言混淆圣上明断,耸众听闻吗?!”

“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秦砚直视李翱,“李大人是将个人恩怨放置朝堂之上了。”

“天下为公,民乃臣衷,朝堂之上绝无个人恩怨的!”李翱面不改色,“是秦大人的心端不正,以蝗灾一事来影射我朝根基不稳;驳悖蝗虫非灵物,是隐意社稷神明欲弃;又用饿殍遍地,哀鸿遍野,来暗喻少主荒疏朝政。大人虽未明指,话内的桑槐之意已很是明显。不是老朽多疑,大人也了解,关中旱灾严重,却在圣明少主登基之后,连降大雨,这难道不是天赐吉祥?蝗拒饲禾稼,又岂不是天佑我华?”

听之恭维之言,李儇笑的得意。

李翱知道自己又胜了一分。偏转了眸光,斜睨睦旨。

睦旨此时高冕娥带,飘逸风华,接上了李翱的眼神,眉宇平淡。似是有意挑起李翱的注视,挑高了纤长的眼睫,锋芒毕现。却是缄默不语。

李儇扬眉,面上显出戏谑之色:“秦大人,你是这个意思吗?”

秦砚一愣,随即道:“圣上明察,臣子之心,莫有不为天下着想,只盼天下安定,百业昌明。”

“那你是觉得我朝现在天下不安,百业待兴了?”李翱步步紧逼,可余光却并未从睦旨身上收回。

睦旨像是略有所思,面上冷冷。

李儇一拍龙案:“秦大人,你还是噤口吧!”

秦砚本就是个耿直的人,听罢皇上如此说,还是心愤难平,勇气也就增了一分:“圣上若是以老臣之言作耳边风,只怕老臣的‘桑槐之言’是要成真了……”

“秦大人,朝堂之上莫要放下忤逆之词。”

是睦旨的声音。

他打断了秦砚接下去的话。是在给秦砚一个下台阶的机会。

秦砚没有听出来,但是李翱自然是听出来了。他瞟着睦旨,眸中尽是玩味。睦旨眼睫微掀,低首睇着李翱。

他对秦心是很认真的罢……

要不,为什么明明是政敌,却背叛了自己这个父亲,委婉相救……

李翱如此想,更是加紧了对秦砚的紧逼:“圣上,以老臣愚见,秦大人所言,无一句不是在诋毁我大唐之朝政,关系民风教化,应当严重以待。如若置之不慎,一会损我天朝国严,二会滋人口实,三会愚导民意,四会贻笑众邦,五会开乱臣犯上先例……”

秦砚森然一喝:“此等乌有之罪!还请圣上明断啊,老臣绝无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