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威胁。
拿他在乎的人,作威胁。
可是,从来只有他牵制别人,他又怎么可能受迫于人?
眼前,一个粉衣少女抱着药飘飘然走过,似乎是没有看见等了半个时辰的他。
“阿心?”
那少女回头,瞥了他一眼,继续向前走。
“怎么了?”李睦旨截在了秦心身前,淡淡微笑道,“几日不见,不认识了?”
秦心把药抱在怀里,绕过他,继续向前走。
“阿心?”李睦旨低低唤,住了足。
看到李睦旨没有追上来,秦心停住了脚步,转身严肃道:“干什么?”
李睦旨走上前,看到小丫头气鼓鼓的脸蛋,忍不住捏了一下道,“秦小姐,你怎么了?”
“生气了。”秦心嘴巴撅起来,小小声自语,“原来李少爷有喜欢的人,也不讲。”
李睦旨奇怪,眼睛一眯,“小丫头说什么呢?”
“少装模作样啦!”秦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不高兴的摇了摇,“给!”
“额?”
“那个姐姐那么漂亮。真是的,不直接交给你,交给我做什么?我是来给爹抓药的,又不是来送信的,而且我又不认识她!还要让你——亲自——来取信!”
秦心两手勾在一起,低下头,“李少爷近来春风得意,桃花不断。秦小姐心里很难过。”
李睦旨微笑,一边启信,一边揉了揉秦心的脑袋,“一天胡思乱想。”
眉目一低,他的神色却立时严肃了起来。略略扫完信的内容,依旧是未有改变沉沉的脸色。
“信上写的什么?”秦心凑过脑袋,“让我看看好不好?”
“不好。”李睦旨把信收好,故作神秘,“这种信怎么能够让你看?”
“果真是相思笺啊?”秦心低下头。
李睦旨微笑着颔首。
“有什么了不起?”秦心不理李睦旨,又开始径自前走。
李睦旨追上来,浅笑着想要牵起秦心的手掌。
“不要。”秦心甩开李睦旨的牵手,“才不要你假惺惺嘞!”
他微微一愣。
小丫头长大了?
有了懵懂的情爱认识了?
这——算不算是,吃醋?
“我自己回家。”秦心步伐加快,“不要跟着我。”
李睦旨果真是没有跟上来,秦心心中更加忿忿,脚步一乱,就被长长的淡蓝拖地罩衫绊住,跌倒在地。
小丫头只会坐在地上,笨笨的,无辜的看着后面的少年。
他疾步上前,扶起她,清眉轻锁,不掩焦急:“有没有摔疼?”
在秦心的心中,从小到大,睦旨总是对她宠溺的很,无论什么时候,都会让着她,迁就着她。她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失去那样的宠溺,和那样的安心。
甚至,一直以来的思维惯势都是,他会永远陪在她的身边,就像大哥哥一样。
可是,秦策总有一天会娶回她的嫂嫂。而睦旨,也总有一天会离开她。
——除非,他也喜欢她。
秦心感觉脸烧起来了,滚烫滚烫的。
睦旨不做声,俯下了腰。
秦心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撅起嘴巴看着睦旨蹲下身子,为她拍打裙摆上面的尘土,手掌扑过她淡蓝色的裙摆,他食指上一枚翠绿的指环在裙子上面映出一道淡青色的光影。月光幽凉,清风浅薄的拂起他的发丝,就那样飘在他低下的额头前,从她的角度望去,月光在他额前的发丝,泊下一汪流动的华彩。
真的很好看。像一幅水墨丹青……
可是……
啪嗒!一滴眼泪落在他的发顶。
睦旨抬起头,关切的向上望。
“睦旨……”秦心像是满腹委屈,“你喜不喜欢那个姐姐么?”
“当然不喜欢。”他哭笑不得,“况且,那封信也不是什么相思笺。”
秦心瞪他,红着兔子眼,鼓着腮帮子,“睦旨骗我?”
还是没有长大。说掉泪就掉泪。闹起脾气来像只牛一般的倔强。伤心起来又像只猫似的可怜兮兮。
睦旨站了起来,揽住秦心小小的身子,双手温柔揩去她脸颊之上的眼泪,“不哭了。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拿阿心开玩笑的。下次不会了。”
秦心抹干眼泪,“光说不可以,还要起誓。”
“下次我要是再这样,就罚你抄写诗经。”
秦心扁起嘴,“睦旨保证,干什么要我写诗经?”
睦旨笑的淡然,“哪一次你不是写的满篇错别字?”
“我哪里有满篇的错别字?”
安抚任务圆满完成,秦心的注意力很成功的被转移。
“还说没有。上次是谁把熊虎丑写成了能虎丑,其子狗?”
“我不记得了。”
“还有全屋藏娇。这也不记得了?”
“只要大家都能认出来就好了么。”
“写字就像做人,要细心的注意每一个笔划,每一个细节。也许只是小小的一个墨点,都有可能毁掉你心血凝聚的满篇佳作华文。”
“哦……”
“慎小才不会失大……”
“知道了啦,睦旨你好啰嗦……”
“你要记住……”
她的小手被睦旨牵着,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很和暖。
她走在睦旨的身边,微微仰头,他如玉温润的脸颊显出淡然的神色,好看的眉眼弯弯,细密乌黑的刘海整齐的散在额前,几缕乌发荡下来,飘在她的脸颊旁边。
飘过来的,还有清淡的莲花香气。
广寒依旧很浅薄,淡淡的柔和的光线,洒在身上。
微微涤荡去了一些些不安,却没有让李睦旨完全沉浸其中。
是因为那封信——
字与李公子:
鸢区区楚馆之商女,惊动公子如此费心,心下难安,不敢有劳。实言相告,林臻确在我处,且安好无恙。只其悉晓绣画轩内绝密,吾不愿其就此离世,故掠其于君之不备,绝无冒犯之心。君欲得之杀之,亦无不可,然时机欠妥。
鸢为君父之棋子,恕难为君所谋。而念尔昔往于鸢,故以此相诉。人一生在世,在乎者,知也;不知者,弃也。鸢无二话,只愿君知者为君而笑,红袖为君而香。已矣。不然,若有人妄加诬害于君红袖之亲,污蔑于君知者之爱,如何?
毋多问。
吾知君有所爱,亦有所谋。各中计谋,望君自思量。
虞鸢
李睦旨温暖的看着秦心,又陷入了思绪。他猜得果然没错,林臻的失踪真是虞鸢所为。而虞鸢背后的黑手,不是别人,就是抚养了他十八年的爹——
只怕,要诬害秦心的亲人的那个人,也是爹。
虞鸢很聪明,没有明说,微微一点,刚刚好让他知道。她没有把信送至太尉府,是怕被他爹看见;把信让秦心转交给他,既确保了自己的安全,也确保了如果他没有看到信,秦府的人可以知道他爹的阴谋。
爹,不是睦旨绝情,而是您逼迫我,让我不得不行动了。
026.再起波澜
太尉府,清莲筑。
“公子,这是您要的。”
李谦呈上一个血红色的小瓶儿。
“这药是用十年竹叶青之毒混合着鸩鸟羽粉调配而成,无色无味,至毒至烈。既是慢药,也是劲毒。可一次致死,也可分次成毒,在体内滴滴积累。”李谦恭敬的说,“此药有瘾。刚开始服药,可使人兴奋舒服,飘飘欲仙,不吃不快;而后瘾深,神志不清,不吃则苦楚难当,焦躁难平,吃则如入梦幻,烦忧全无,最终毒重致死。”
“好药。”李睦旨轻笑,“可有名字?”
“回公子的话,欲。”
李睦旨抬起头来,慢条斯理的又问了一遍,“叫什么?”
“欲。”
他拿起小瓶儿,细细端详,血色的瓶身,上面点缀着六瓣的白色梅花,鲜亮的白色花瓣在暗沉的红色中间,格外刺眼,也格外妖艳。
“好名字。”
……
夕阳未落,余晖飘进主厅,在厨房的地板上倒影出一个黑影。那人缓缓步入,取出了红色瓷瓶,将里面的几滴液体滴入了黑砂壶内。
在李家,只有李翱独好茶汤。
很快,便有丫鬟将茶汤端上李翱的案牍。
主厅之内,李翱伏案打盹。连日来的劳累让他十分疲倦,身为三公之一的太尉,既担当着辅国守业的职责,又要应付着各方利益集团袭来的明刀暗箭,还要照顾着宫里的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为了筹备一日后的新帝登基大典,他已是整整三日没有阖眼了。
这么忙,其实原本没有必要派人安插在李睦旨的身边了。但是,他还是放心不下。那样聪明有心气的少年,又有着那样不平凡的身份,难保有一天不会成虎为患。其实,当初在江西,他原本就不想把李睦旨抱回长安,只是王静被抓走时哀哀的恳求让他心有不忍,不得已养了别人的儿子十八年。
十八年.他只是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一般在弥补自己的过错,并没有真正的付出,也不求能够得到真正的回报。只希望,自己养着的他人的儿子,不是一只白眼的狼,不会成为一只为患的虎,不为一只占了雀巢的鸩鸟。
先帝大薨,既是机会,又是危险。李睦旨成功帮助儇儿登上皇位,让他感激,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养子绝非善类。
只是,他万万不会想到,这个绝非善类的养子,会有加害他的心思。
一双xiu长的手,为伏案的他加了一件外衣。
虽然那个人动作十分轻微,但李翱警觉性极高,还是睁开了眼。
“爹。”李睦旨低唤,“打扰到您了。”
李翱呼一口气,顺手拿起了黑砂碗,呷了一口,“那倒没有,原本就未入眠。”
“离登基大典还有整整一日,”李睦旨微微笑:“要不您去休息,剩下的折子,明天再批。”
“不行。今日事,今日毕。”李翱十分严肃,“明日还有他事,不可。”
“爹,您不要太累着自己,要注意身体。现在我也掌事了,要是需要睦旨分担的地方,可别独自扛。”李睦旨伸手,手背碰了碰黑砂壶,“茶凉了,喝了对身体不好,我叫人再砌一壶。”
这便是,欲擒故纵。
“不用。”李翱拦住李睦旨拎壶的手,“可以喝的。”
李睦旨放下茶壶,“爹——”
李翱举起茶杯,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这煮茶是一门学问,要经历三沸的考验,还要再次回炉去救沸育华,一点一滴,都要仔细,火太旺,茶太老,火太微,茶不香。”他握着茶杯,慢慢的说,“就好像做人一样,太精于世故,不自在,太洒脱飘逸,不真实。无论是要做人,还是要为官,都需懂得掌握火候。”
“碗中的茶凉了,冷心。”李睦旨不接他的话,只是叹了一口气,“您年纪大了,又有国事在肩,就更应该注意。”
“胡说。”李翱轻瞪了李睦旨一眼,“哪里会有那样精贵。”
言罢,握起瓷杯,牛饮而下。
李睦旨笑笑,半分得意,半分凄凉。
终于,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为的,只是明天的新主登基之时,可以保护秦心的父亲和哥哥。他想,只要李翱不在场,那些陷害和阴谋就不会来,就算来了,也好解决得多。毕竟,明天,他也会在场。
坐了好一会儿,听到有人叩响了太尉府朱漆大门的铜环辅首。
李谦俯首走进来,低声禀报:“公子,秦小姐求见。”
“好,这就来。”李睦旨起身对李翱恭敬微笑,“爹,那我先去了。”
庭院之中的缓步声渐渐向远。
“来人——”李翱阴冷一笑,将茶水重又吐回杯中,泼掉了杯子里的茶水,“给我重煮一壶。”
——***——
农历七月十五是中元节,也叫“鬼节”,一般是从七月初一开始过节,直到七月三十日,长达一个月。人们在节日里放花灯,捏各种各样的面馍,设坛醮祭。
现在是七月二十日,中元节还没有过完,秦心来找李睦旨放河灯。
在曲池边,秦心捧着睦旨买的莲花灯,不舍得放。
池水潋滟生波,在一盏一盏河灯的映照下,清亮澄澈。那些或暗或亮的火光,沉沉浮浮,飘飘荡荡,在清风之下摇曳。
“在想什么呢?”睦旨走过来,“怎么就拿着灯不放呢?”
“没……”秦心转头,举起莲花灯,“睦旨帮我点。”
啪的一声,火折子燃起来了,睦旨护着微弱的火光,带着温暖的气息明亮了莲花灯。秦心小心的呵着气,慢慢地蹲下身。
“阿心好懒。点个灯都要依赖别人。”睦旨笑,“知道中元节为什么叫做鬼节吗?”
鬼节?好渗人的名字。
清风袭来,秦心不由的颤抖了一下,怕火熄灭,手一抖,莲花灯打了个转,跌在池面上,被水流冲远了。
“快许愿。”睦旨指着飘荡渐远的莲花灯对着秦心道。
秦心闭上眼睛,虔诚的向着花灯渐远的方向双手合十。
——我愿我的生活能够永远这样简单幸福的生活下去,伴着爱我的爹、娘和哥哥,伴着照顾我的睦旨……
远处的那么秀丽的黄光忽然一闪,被掀起的薄薄的水花打熄,翻入了池水中。
等到秦心睁开眼睛,那朵漂亮的莲花只剩下浸湿着的残瓣。
眼忽然有些酸。
“只是风大了些,不要放在心上。”
睦旨走到她的旁边,拍着她的肩膀。
为什么会这样?
她望着睦旨,眼里一片凄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