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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如心 佚名 5011 字 3个月前

响亮的一记耳光。

李睦旨收手,缓缓的说,“故人者,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

张潇不置信的注目李睦旨,他明明……明明是夺过了睦旨手中的折扇。所谓懂武之人相争,兵器一失,就已经是败了势,怎么还会有力……有力又打了他一记耳光?

“此掌,打你不敬天地,不分阴阳,不会鬼神,不识五行,不食味,不辨色。更打你,非人,亦非畜。”

好一个非人,亦非畜!

陈默站在一旁,静默的看着李睦旨和张潇以武相争。他原本以为那个锦衣华服的太尉公子仅仅是凭着一副好皮囊,仗着一个好背景到处招摇。此刻,那淡淡的五个字就像一点墨,渲染出他了心中埋藏很深的愤怒和不平,更勾描出了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憎恨和耻辱。

就好像那五个字不单单是在教训张潇,而是为他而说。

每一个字,都侵染进了他的心里。

就像是旧时相识,他的苦痛,那个人,可以完全懂得,如同身受。

陈默不由得抬起了眼,沉沉的望向李睦旨。

而李睦旨也好像料到了他的反应,偏转了目光,迎上他的钦羡和友好,以及……更多,更加复杂的情绪,清雅一笑。

“莫要笑的太早。”张潇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折扇向下一掷,扬剑挥来。

这一剑剑法虽说一般,却被张潇舞的指走游龙,变化多端,犹如黑色的雄鹰般敏捷锐利,却又灵活矫捷。此时,张潇的锐气大甚,不要说是陈默,就是李睦旨,也没有料到张潇的剑忽然变得如此参差而有致,错落而整齐。

李睦旨曼妙一跃,轻巧接过张潇丢掷而下的折扇,迎上张潇的剑光,“张公子,再问,何为情?”

张潇蓦然抬首,剑锋又转,李睦旨展扇相迎,侧颔,张潇无来由的一笑,凑近李睦旨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话。

这话的声音极为轻微,且又刚刚好让李睦旨听清楚。

也刚刚好让李睦旨微乱心神。

突然——

没有任何征兆的,李睦旨脸色微变,只听到“叮”的一声碰撞,折扇立刻脱了手!

就这样一脱手,张潇的剑霍霍剁来,就要朝着李睦旨的手掌直切下去。这要是切了下去,那李睦旨的手,怕是就要残废了——

就在张潇就要切下的那一瞬,一双黝黑而又粗糙的大手夹住了剑刃,血流蜿蜒着,从指缝流出。

是陈默的手!

只此一拦,李睦旨从思绪中幡然而醒,他迅速扯下陈默手掌,对着张潇的脸颊又是一个巴掌。“错。”夺过张潇手中的青剑,“此掌,再打你不懂人之情。”

勾、拿、提、抖、落一气呵成,动作连贯,招招严谨。

“我不懂?”张潇就像是被人戳上了心上的伤疤一般,微有疯癫之态,“你懂?你懂么?”

他微微的瞟向铭黛,“我若是不懂,就不会为她两地相思,寝食难安;也不会为了小时候的一句誓言而苦苦等了十年……什么叫做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归?如果一个男子为了一个女子不惜一切,不顾一切,那才叫情。那么,我和表妹那十年的朝朝暮暮,十年的花前月下又算是什么?如果情单单是指无条件的付出和无条件的给与。那么,我苦心拼斗,苦心奋发,苦心的拼下一切要和表妹在一起,不论她是否成亲,更不论她是否已是处子,只是单纯的想和她在一起,那又算是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睦旨不说话。

“五个问题,五个耳光。”张潇的脸颊有些红肿,“你是不是觉得,我在你每打完一个耳光之后,都应该再夸你一句——太尉公子耳光打得好?”张潇把脸颊凑近李睦旨,“现在我把脸伸在你面前,任你打!不过,李公子,你莫要怪我没有提醒你,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又是为什么会与你争斗,你很明白罢,都是因为你……是你让……”

张潇话没有说完,李睦旨抬手,在张潇的脸上又烙下一掌红印!

“算你的固执。算你的愚顽。算你的一厢情愿。”李睦旨拍了拍自己的手掌,轻轻的吹了吹手心,缓缓的继续说道,“这一巴掌,是我为陈夫人打你。”

“哈哈,好理由。”张潇的右脸已经红肿,嘴角也沁出了血丝,他却依旧笑着说,“张某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好理由。但是,张某不明白,为什么是为我的表妹来打我呢?”

“你所谓的情,其实不叫情——叫自私。”李睦旨细细问来,字字如冰,“你说你对陈夫人有情,那我问你。陈夫人生于何日?诞于何时?年方几许?喜爱何事?喜食何物?厌恶何人?命理何主?八字为何?可有宿疾?她曾为什么而伤心?她又是为什么离你而去?”

李睦旨见到张潇面有赧然之色,再问道,“最后,她怎么会嫁给一个家世不如你,长相不如你,就连学问也不如你的陈默?”

张潇呆滞了一会,看向陈默。

陈默正慢慢将铭黛抱下车,吃力而轻缓。铭黛伏在他胸膛,低首,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手却紧紧的环着陈默的腰,陈默身上的血渍在她青碧色的衣裳染下细小的斑纹。

她就只是环着陈默。

紧紧的。

仿佛那是他给她的风雨禁地。仿佛外面的*,到了这里,只剩下了平静和安宁。

张潇愣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需要我说什么,你自己也应该清楚了。”李睦旨把扇子扔给张潇,“那么,走。”

张潇转身。

“还有,希望你莫要再找他们的麻烦。”未等张潇回答,李睦旨接着道,“否则,你怎么对他们,我怎么对你。”

张潇突然停住了脚,转头瞥了一眼李睦旨。

然后带着黑衣彪汉,瞬息离开。

024.人亡物在

安葬了杜医官,李睦旨陪着陈默夫妇离开。

一路无话。

直到出了林子,铭黛才抬起头,低低的唤:“李公子……”

李睦旨停下了脚步。

“帮了我们那么多次,谢谢你……”

睦旨淡淡的点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李睦旨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陈默淡淡道:“上次向你说过,我想推荐你入仕,但是你拒绝了。现在,不知道,可有改变?”

他默然一阵,摇头。

“朝廷现在佞臣当道,急缺忠义而才气之士。”李睦旨语气诚恳,“我只是惜才,不愿看你守着粮仓,却为食米发愁。你既然可以高处庙堂,为何还要远居市井?”

——谢谢你的好意。只是……

铭黛咬住了自己的唇,面上有些漠然。

她这样细小的咬唇,却被陈默映在了眼里。

顷刻的怔忡。

话锋一转,陈默徒空划字。

——陈默不才,有劳李公子为我费心了。

“哪里。既然你同意”睦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陈默,“这是西域虫草丸,可解百毒。你所中的无名之毒应该也是可以解的。”

陈默接过瓷瓶,用唇语说道。

——谢谢。

十指相接的时候,陈默忽然看到了李睦旨食指之上的指环。不由得,由指环向上看,看到了睦旨脸上淡淡的表情。

面前的这个人,长着精致俊美的面孔,穿着干净妥帖的衣服,时时刻刻,想事情,做事情总是很周到,很周全。就好像,所有的事情在发生之前,他就已经料到了任何可能。发生之后,也能将事情处理的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他不知道,这样的善于谋划的人,可不可以让他信任。也不知道,这样的精明的人,能不能够做他的朋友。然而,他却并没有感觉到,在自己的内心里,对这个人,早就亲近了几分。隐隐的,那个人在他心中的标签,早已经烙下了朋友两个字。

不止是因为那个人曾救过他,更多的,是彼此惺惺相惜的味道。

回到了家。

陈默煎好了药,端至杜夫人床前,缓缓的扶起杜夫人。

——娘,起来吃药。

杜夫人摇摇头,“我喝不下,也不想喝。”

陈默不说话,他知道杜夫人心里不好受。吹了吹还冒着热气的药汤,把碗放置一边。等着杜夫人开口。

杜夫人瞥了他一眼,“陈默,你知道我心里是有想法的罢。”

陈默低首。

“在一开始,我就反对你和铭黛在一起。后来,她不听,死心塌地要跟着你。我和她爹没办法,也就只能认了你这个女婿。想着……不管怎么样,你应该都是可以照顾好我们家铭黛的罢。好歹……你是贫苦出生,比起那些纨绔子弟要稳重,要踏实,要能扛事得多……可结果呢……你告诉我,这样的结果,是好还是坏?”

陈夫人的声音颤抖着,好几次都说不下去。

陈默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心里的难受减轻一些。却发现,陈夫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刺进心脏最柔软的部位。

——是……是我不好……

“仅仅是你不好吗?”杜夫人面露凄然之色,“铭黛为了嫁给你,与表哥悔婚,与父母决断——后来,好不容易,在你的朋友的劝说下,我们接受了铭黛的选择,接受了你。不是因为你有多么的让我们放心,使我们改变了自己的想法。而是……而是因为,我们就只有铭黛这一个女儿,我们爱她……我们没有太多的要求,我们只愿你能够好好的保护我们的女儿,让她过得单纯幸福,让她远离伤害。可是,到头来呢?你给了我们什么?”

——是我对她……是我对她不起……

对她不起……

“记住,她的父亲因为你的无能而死。她的母亲因为你的无能而伤。你对她不起。这是——你欠她的。”

杜夫人一字一句的慢慢的说,话语坚定而刻薄。她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让他痛。

痛的彻底,才会记得深刻。

——我知道。

陈默慢慢的抬起头来,挤出一个酸涩的笑。

用笑容遮掩住了咽喉处的酸涩。

他很少笑,这次是杜夫人第一次看见他笑,第一次看见黝黑的他笑的露出了皓白的牙齿。

她的心中忽然有些酸,她的女儿究竟嫁给了怎样的一个人啊?是太木讷,还是太坚忍?是太软弱,还是太坚强?他的心中,究竟是不在乎,还是太在乎而积压起来变成了一种默然?

灯光忽然又有些昏暗。

陈默脸上的疤痕一下子充满一种奇异的分明。

杜夫人心中着实有些不忍。他怕是经历过了太多太多的苦痛了罢。

“现在吃药罢。”

陈默颔首。忽的看到了岳母手上的伤,端起药碗,舀了一勺药汤,送了过去。

陈夫人抬起受伤的手:“我自己来。”

——娘……

陈默摇头。

——让我喂您罢。

……

铭黛站在门后,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陈默喂娘亲喝完了药,起身放下碗。

她才慢慢的走回黑暗中,身子随着木墙下滑,抱着膝盖哭,一直压低的欷歔,突然变大,突然变的有些失控。

身旁,是爹的灵位。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选择的姻缘居然用了这样大的代价去换取。太大了,这样的代价太大了。大到她的勇气消耗殆尽,再也无法平心静气地和他执手相伴。

爹,怎么办……

怎么办……

黑暗中,男子也沉立良久。

我的孤勇的……温婉的妻啊……

你生于良好人家,长于杏林从里,本该是韶龄年华嫁入豪门大户,在丫鬟侍婢的呼拥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陈默何德何能,得你如此青睐,让你随我苦,随我痛?我不过是市井小民,混迹于草野,流浪于民间,终生成就不过尔尔。我却害你苦,害你痛,害你失去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此生,负我之人甚多。我负之人,唯你……

他沉声叹气,蹲下身,想要抱住妻子柔弱的肩膀。

“陈默?”

铭黛强自止住眼眶中翻滚的泪水,挣脱开。手却伸开,在黑暗中摸索着男子的轮廓,一点一点贪婪的探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的轮廓,然后,侧脸紧紧的贴靠着他结实的胸膛,手顺着他的脖颈下移。

再一次,环住男子的腰。

“你,休了我罢。”

男子全身僵硬。

胸腔巨大的难以忍受的绞痛袭来,让他没有办法动弹。

他……可已逼她至此?可已让一向无所畏惧的她,退缩了,害怕了?

“你,休了我罢……”

眼眶酸涩的厉害,他就只是用力抱着她,不摇头也不点头。静静的,牢牢的,让她靠着。

她哭声哽咽,说不出话来。在他的怀中,用力的又打又捶。

从夕阳微落到新月初升,陈默就只是保持着单一的姿势,一直到铭黛不再哭,不在喃喃,沉沉睡去。胸膛的衣裳被她的泪水浸透,手臂麻的发酸。

小心抱起妻子,轻轻放下她,轻轻盖上被子。

望着妻子熟睡的模样,安稳而安静。

他是应该让她过上好日子的。

毕竟,这是他的责任。

025.信笺疑心

在救陈默的时候,张潇的一句话让李睦旨乱了心神。

那句话是——

敢问君子,尔于秦心,算不算情呢?

话语蜻蜓点水一般的含蓄,李睦旨却听出了弦外之音。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