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个字的尾音陡然上扬,听来格外清晰。
铭黛紧闭双目,慢慢的回答,“是……”
她微微颔首,语气梦靥一般的低靡而弱小,“表哥说是,便是。”
她随着他慢慢的向前走,一步、一步的向前走。
陈默缓慢的爬起身,缓缓抬目,看着妻子被人押上了车。感觉自己的脑后微微温热,他抹了抹自己的后颈,张手,是鲜血。鲜血顺着他的耳根,他的脖颈,他的衣襟汩汩流下。
可是,脑后,并不疼。
疼的,是心。
他就只是望着妻子被张潇搂着,一步一步的前走。
深如碧潭的眼眸之中,深深地涌起了……无措。
022.风雨满楼
张潇为铭黛撩开马车厢的黑帘,铭黛微微一顿,侧目,余光中,陈默冷冷站于石板街巷之上。那样板直的身子,看的她心中一酸,一仰头,就要钻进车厢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老人的粗吼。
“畜生,拿开你的脏手!莫要动我女儿!”
众人回头,一位身着青灰色衣裳的老人颤颤巍巍的站在巷子口,白发苍苍,由于气血不足,面色蜡黄。在众人之后,艰难站立,虽无褒襟大袖,自是有一种庄重的威严。
陈默吸了一口气,此刻最不该来的人,还是来了。
是他太没用。
是他,太没用。
他知道,他承认,但是,让一个老人无辜的牵扯进来,就会有用么?
他摇头,缓缓的走到杜医官身边,艰难的扯了扯嘴角。
——爹。
杜医官皱起了眉,鄙夷的瞥了他一眼,“让开。”
“爹……”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语调温柔的近乎恳求,“你……回去罢。”
陈默缓慢的回头,铭黛眼中尽是凄然,只是极为轻微的向他扫了一瞬,又缓缓的低下了头。那一瞬,倾尽了不甘,倾尽了不舍,倾尽了托付和恳求的意味,那是不敢看他,又不能不看他。
他明意。转过沉如死灰的的眼,向着岳父缓缓的摇了摇头。
杜医官沉沉叹了口气,一把搡开陈默,“给我让开。”
站的板直的陈默还要再摇头,张了张口,嘴型还未做出,就直直的向后跌了过去。想要站起,眼前顷刻灰暗下来,昏花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杜医官愣了,吃惊的看着女婿。
他用的力气并不大,况且是一个受伤的老头,推搡一个高大的年轻人,又能重到哪里去?至于把高大的年轻人推搡到一跌过去就站不起来吗?
铭黛讶然的看着陈默,半响,推开张潇搭在她肩上的胳膊,问道:“你……你的扇面有毒?”
张潇低眉目视车下,舒畅而笑。
陈默跌坐在地上,勉强摸到了杜医官的衣裳下摆,他没有挣扎着要站起来,就只是拽着岳父的衣裳下摆,缓缓的摇头。
棱角分明的脸庞,布满了汗水。
杜医官看着他,心中难受,想要把陈默扶起,苦笑了一下,“好孩子来,起来,让爹去教训教训这个畜生。”
陈默咬着牙,依然摇头,不松手。
杜医官一狠心,扳开陈默的手,就向着张潇大步走去。陈默想要再次抓住,手却丝毫没有力气,只得垂下。
耳边,风声尽无。
死寂一般的安静中,他只听到拳脚相落的声音和一声比一声高的嚎叫,混合着嘶吼。嘈杂中,他辨别不出那些嚎叫和嘶吼是何方传来,又是出自何人之口,额头上的汗渐渐的干了,却不时的有液体溅下,浓稠而又温热。
由胸腔至喉咙,腥味漫溢,热流不停地上涌,难以抑制,从口中喷出了血来。
他可以接受自己是哑子,可以接受自己是瞎子,可以接受自己是聋子,是瘸子,是瘫子……一切的苦难,一切的艰难,一切的一切他都可以平静接受,但是——他不能接受这样的苦痛由他延伸到别人的身上,甚至是——延伸到——他最珍惜的人——
而他却只能在一旁,面对一切,无能为力——
又是一声嘶吼,紧接着是烈马的嘶鸣,巨大的车篷车厢翻倒破裂的声响掩住了刀剑交逼的急迫。嘶鸣渐小,杜医官的呻吟渐大,喘息渐粗。
杜医官打不动了,也爬不动了,蛮劲和气力全无,肩上、背上、胳膊、和腿上全部被刀剑撕裂,伤口处翻起了白肉,好几处深及白骨,鲜血丝丝渗出,凝聚,滴下。疼痛巨大刺骨,他只能蜷缩身子,一动不动的任由彪汉拳脚相加。
他透过流入眼里的鲜血向上看,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鲜红的颜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女儿,跌在远处的女婿,以及那个禽兽不如的畜生,掀翻在地的马车,天,地和房屋,所有的所有,都变成了血红。
“打!给我往死里打!”
铭黛抱住张潇的腿,哭着摇头祈求。
陈默只觉热血齐涌头顶,恨,只恨不能立时斩了张潇。缓缓的张开眼睛,视线居然清明了。
他踉跄着爬起,咬着牙,一点一点的走向前,想要护住岳父,脑后的血也越流越多,使劲想把岳父拉到自己的身后,一个不稳,俯首抱住了岳父满满是血的身子。
“好……好……孩子……”
是他身子下面发出的苍老的叹息。
强自想要吞下喉头泛起的血腥。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量,他只觉得被人生生的拖拽了好几米,然后一道雪亮的刀光耀眼闪过瞳孔,血雾四溅,眨眼拔出。寒光斗转,只是卷睫之息,面前的苍颜慈父,化为了冰凉。
低颔。吃力的张开模糊的眸光,脑海中沦为一片空白,错觉天地沦陷,六月飞雪。像是跌入深渊万里,又身陷炽热油锅。
冰凉了的老人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想要抓着什么,眼睛瞪大直勾勾的看着他,手却终于只能重重的砸下。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岳父笑呵呵的对他说:
——陈默啊,来,我们爷俩谈谈心。
——做我女婿很久了啊。
那样的慈祥面容,那样和悦的微笑,那样庄重而又温和的眼神仿佛还在眼前,有着它的老父却就这样静静的躺在了那里,再也不会起来了。
再也,不会起来了……
陈默胸中的那口血水还是吐了出来。
他尽力稳住平衡,一个箭步冲上。“来人——”张潇话还未落下,只觉眼前生风,灰黑一闪,肩头吃痛,已是被陈默抵在了墙角,衣襟被其揪起,呼吸十分困难,“你要干什么?”
陈默不答,手下的劲力又加了一分。“啪!”的一声,一记耳光打上了张潇的脸。全身一震,血从陈默的嘴角渗出。他还欲再打,怎奈十分乏力,他侧身,始料不及的抽出彪汉腰悬之剑,推抵张潇脖颈,本欲立即斩除了张潇,手却丝毫没有了劲力。
“怎么?青剑在手,却不见英雄开刃。”张潇犹自带笑,“也无怪我表妹这样痴迷于你,中毒之身还可如此坚持。你杀了我,泉下我也敬你是条汉子。反之,你便只能由我处置了。”
陈默冷汗连连,苦撑许久,手上终是没有劲力,颤抖的连剑都无法拿稳。
张潇看准时机,反手一带,托起陈默的手肘,轻而易举把剑荡入了自己手里,陈默急退,张潇堪堪挑破陈默的袖角,恰如其分划过陈默脖颈,冰凉透过皮肤传至内心,而皮肤丝毫未伤。
张潇陡换剑锋之势,龙吟如虎啸,寒光更甚,他直刺下去,剑尖恰触陈默双眉之间。
“不杀你,是让你永远记住,这般耻辱!美人之恩甚好,那也需有福可消受。而你——绝非可消受之人。”
在张潇的身后,黑衣彪汉拖拽着铭黛,上了马车。
023.阴谋过后
“非他,尔乎?”
“当”的一声,张潇青剑脱手,抑制不住劲力,只得连连后退。
侧眼望去,一个宽袍大袖的清朗少年翩翩走近,恂恂儒雅,衣衫雪白如画。
张潇细看来人,顿时脸如寒冰:“怎么又是阁下?太尉公子好生清闲,难不成以善管闲事为业?”
李睦旨嘴角浮现出耐人寻味的笑,“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苦辣辛酸多矣。大悲菩萨尚难管尽,何况在下。”他摇头,“在下不管别人,也管不了别人,我只管你——”望向陈默,“只管——他。”
巷弄口青砖之上,陈默怔怔然站起,灰色的宽袍被血浸透,染成了乌黑的颜色,黑发散落下来,铁青的脸上黑眸好似两渊碧潭。
深不见底的,碧潭。
张潇朗声,“怕是你一个也管不了。”
“五招,胜你。十招,诛你。”李睦旨吐字轻微,恍若梦幻,却字字冰凉,闻言心寒。
张潇听出了话里面十足的自负,也不愿意多说废话,“一言既出,想必公子已是成竹在胸了。那张某也不多话了,”张潇剑锋抖转,飞跃睦旨身前数丈,剑柄剑穗流落的弧线,直驱睦旨面门,“赐教。”
剑锋的投影,在他清秀绝美的面颊之上,留下一道微光。
“慢。”李睦旨淡淡的笑,清袖负后,单指微弹,张潇剑锋方向急变,“你不觉得,你那么多人欺负陈公子一家三口人,有些过分么?”
“过分么?”张潇冷笑,“你说说看,怎么个才叫不过分?”
“你与我,一对一。你和我的手下不可帮忙。赢便赢,输便输,不可不服。我赢,阁下必须立刻放人,道歉,留下两千两银子为他们料理后事。可同意?”
“没问题。只是——两千两银子又何止打发殡葬?只说阁下赢,若是阁下输了呢?”
“不会。”
“恃才傲物未必是好事,对自己估量太高,难免是要吃亏的。”张潇学着李睦旨淡然而飘忽的语气,问道,“你说是不是?”
李睦旨听着张潇有些滑稽的语气,敛了笑。
“我赢,不但要讨了铭黛,还要你自己辞官。”
“可以。”
“莫要后悔——”张潇倚剑转腕,先发刺来。
李睦旨没有剑,徒手招架,非但没有促狭,那清眉上漾起的和悦显示了对张潇十足的不屑。嘴角微弯,架开了张潇扬纵而来的剑势,忽而折腰闪避,忽而宽袖飞扬,清雅曼妙,宛如蜻蜓点水一般自如恣意。
张潇武功不甚精湛,却出招狠辣,剑剑迫心。
“好狠的剑。”李睦旨右指掠过张潇腰间的冰糯种浓绿翡翠,他指节的指环和翡翠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张某谢过中丞大人夸奖。”张潇自负一笑,“不过,奉劝阁下一句,刀剑无眼,接招之时最好缄言,否则,话未还未有落地,人就已经被刀剑所伤。”
手上的剑更是毒辣,所划之处,皆是要害。
“不妨。”李睦旨安然自若,轻巧荡过金边烫花折扇夹带而来的扬势,“张公子可知,何为德?”
“说这做何?”
张潇虽说性子顽劣,可好歹也是出自书香门第,听到李睦旨如此问,更加自负,扬手一翻,青剑守下,折扇攻上,堪堪扫来,“洪范之书云,德有三,正直、刚克、柔克也,意为至德,敏德,孝德也。”
“错。”李睦旨勾过扇穗,流苏轻摆,拂过剑柄,剑锋一偏,剑刃擦过睦旨脸颊而去,他淡淡的说,“德行,内外之称,在心为德,施之为行。”
李睦旨翻腕一点,清袖飞舞,忽然顾盼浅笑。
张潇猝不及防——
“啪!”
张潇的脸庞之上徒留了一掌五指印。
“此掌,打你无心,无德,不施,不行。”
想张潇一个贵族公子,短短两日之内,就被人打了三个耳光,平生逍遥纨绔,哪里受过这般侮辱,气急之下,出剑更加肆无忌惮。
李睦旨看出了张潇心神微乱,轻巧把他的折扇别入自己手心,凌波疾走,张潇跟了过来,两人止于马车之前。李睦旨淡淡回头,淡淡的问:“再问张公子,何为行?”
“《广雅》有云,行,往也。”张潇疾疾一抓,手腕顺势下移,一路直走龙蛇,破风而掷,直抵睦旨脖颈,“这次,可又说错?”
“错。”李睦旨的声音淡定而又飘忽,若不细听,几疑非真。
“这次,可又是找着法子打我巴掌?”
“是。”
张潇青剑之刃又近了一分,睦旨的白色里衣缘边干净如莲,衬的剑刃十分雪白。
李睦旨上身丝毫未动,张潇却见眼前有影一闪,以为是李睦旨的巴掌又到了,折腰急避,却听“哗啦”一声,是他的金边烫花折扇被李睦旨展开。他以指立身,一连颠退。三丈之外,止下步。
李睦旨打开折扇,轻轻摇扇。
折扇的金边与李睦旨食指上的翠绿指环熠熠辉映,十分动人。
张潇心下一松。
却——
“啪!”
第二掌重响而至。
“《说文》。行,人之步趋也。”
张潇甩头,瞪大眼睛目视睦旨。
睦旨只当没有看见,合上折扇,掌风凌厉击来,“前言有说,行是人之步。再问,何为人?”
张潇避过掌风,“不知道!”
李睦旨将折扇画了个虚圈儿,张潇抵挡不住虚圈的劲力,迎着虚圈向后翻去,李睦旨忽然手下一停,笑问,“真不知道?不知道,就不怕我再打么?”
“照打便是。”张潇忽的跳上车辕,反手挥剑,轻巧的一记碰撞,李睦旨手腕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张潇抢过折扇,回答道,“《列子·黄帝》有云,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食者,谓之人。”
“错。”
飘忽的一个字。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