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她,冲我来。”
这声音——
清晰而安定,任是阅人无数的黄巢,也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不单单是好听,是宏亮,却不粗犷,如山间清风一样,淡然而安定。
这个声音一出,包括黄巢,在场所有的人都惊诧了,黄巢愣了半响,半天才反应过来,“你!原来是个伪哑巴!”拊掌而笑,“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好!我倒要看看你身上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黄巢从发红的碳堆中扒出一块烧红的烙铁,夹起就往秦心裸露着的还在流着血的伤口烫去,顿时背部的皮肤冒出了白色的烟,发出“滋”的声响,原本流着血的伤口瞬间焦黑一片,黄巢夹着烙铁,继续向下烙,烙铁所过之处,皆无一片好皮肉,内里的血肉都翻了出来,转瞬也变成了黑色。
秦心像虾子一样蜷在地上,失去了只觉,经历此番折磨,她怕是已经不行了。
陈默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甚至不能分辨此情此景究竟是噩梦,还是现实,全身冰得彻底,胸腔沉重得也好像灌了铅。他宁愿那些折磨是自己经受的,宁愿被绑在马后拖着的是自己,宁愿那一串串烙铁是覆在自己的背上,就算受一千次,受一万次,就算再残酷再难捱的折磨,都没有关系的。
可,眼前那一滩已经被折磨得血肉模糊的人儿,却真真实实地就在他的眼前。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他眼前。
那个人儿,不是他,是他的阿心。
是,阿心......
好像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这样,你,就可以满意了么?”
陈默的眼睛猛然张开,从眼角流出了一丝丝猩红的液体,像血,又像是眼泪,一点点地落下。
“你——”黄巢定定地看着他,冷哼了一下,突然大袖一摔,来回的踱着步子,“你——”他着实被惊着了,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对身后的士兵交代道:“好好地看着她们!跑了一个,军法处置!”
看了陈默,这才驾马奔远。
“还不给我快走——”跟在后面的士兵一脚上来,陈默没有躲。他转过头,折回去,抱起了秦心。秦心闭着眼睛,咳嗽了几声,迷迷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全身烫得如火烧一般,他把秦心抱得紧了点,下颔轻轻摩挲着她额际的碎发,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着话,也不管她是否能听见。
“陈大哥不好,下次不会了,下次一定不让你生气,陈大哥不好......”
他轻声说着,只觉的脸颊有淡淡地凉,走着走着就干了。
这一生,已经失去一个铭黛,不能再失去一个秦心。身后,士兵骂骂咧咧在催,鞭子抽在背上,他感觉不到疼。只是,脑海里忽然想起温婉女子最后的带着眼泪的笑容,
“默……我以为在我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你了。”她把乌黛深深埋在他湿润鲜红的胸膛上,听着他稳重踏实的心跳,“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有多想和你……在一起……”
那是铭黛最后的一句话,也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亏欠。她给了他全部的信任,他却没有给她真实的自己,直到死的时候,她都不知道他不是哑巴。她到死,都以为自己嫁的是一个不能说话的人。
秦心怕是已经疼过去了,脑袋往他的怀里蹭了蹭,头一偏,又闭上了眼睛。
失去了一个铭黛,真的不能再失去了。
再走回营帐的时候,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黄巢把他们两个关在了一起,可能是量着秦心受伤,并没有捆秦心,捆他的绳子比起先前的那根着实粗了不少,帐子的出口也多了四五个侍卫。
陈默仔细观察了一下,四五个侍卫大概每隔两三时辰就倒一班。如果想要逃,又不惊动侍卫,几乎不可能。秦心迷迷糊糊地躺着,背后那一大片伤口看来着实骇人,这么冷的夜晚,额头还不停地冒汗,只怕是伤口感染了,引起了更严重的发热,嘴巴不停地在说着胡话,一会儿在叫娘亲,一会儿在叫李睦旨,一会儿又在呼唤着他的名字,不间断地说着话,他听着,心疼不已。照这样烧下去,必须看大夫,否则,恐有性命之危。
004.逃出黄营
可,现在这个情况,怎么去找大夫?
他蜷起身子,手腕在嘴下用力一咬,捆手的绳子就断了。解开其他的绳子,悄声走到秦心身边,附在她耳边叫了两声阿心,她全然没有反应。探了探脉搏,很不稳定。额头也还在烧着,摸来烫手。
心下一疼,脱下外衣,将她裹得紧了些。透过帐子的帘幕往外看了看,守卫的士兵在打着瞌睡,眼看换班的时间又快到了,不能再拖了,再拖只怕更难逃出去。当机立断地跃出了营帐,守卫的士兵原本在站着打盹,看见陈默跃了出来,立刻抄起长矛就向陈默刺来,一边喊着:“来人——”
士兵的“人”字还未出口,陈默一脚上去,那士兵立刻就发不出声音了。另外两个士兵拔腿就跑,陈默随手捡起两个石子掷了过去,一个石子掀翻一个士兵,眼看又有人要来了。事不宜迟,返回营帐,抱起秦心就准备走。
“你这样,逃的出去么?”
嗓子有点哑的女声,带着丝丝柔媚,随之而来的是如莲一样的脚步声。陈默抬起头,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虞鸢。
虞鸢?
“你怎么会在这里?”陈默住了步。
“你果然是会说话的。我就知道,像你这样的人,心内一定是有很多的秘密,否则,你怎么可能会活到现在。要不是你一直装哑,只怕你早就死了......”虞鸢笑得好像在自我嘲讽一般,“在你心里,可有人真正存在过?没有罢。所有人在你心里,都只是短暂地停留,就算你在乎,可终究没有一人,能让你交出心罢。”
“曾经是。”陈默淡然地看着虞鸢,“现在不是了。”
“是秦心?”虞鸢像在自言自语,“是秦心。”随即抬起头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碧绿的玉佩,转换了语气道,“这个玉佩,我历经千辛万苦才从李睦旨那里偷来的,是唯一能够证明你身份的东西了。”
陈默接过玉佩,细看了番,发现其上那个镂空雕刻的“王”字,还有玉佩其后那个气势威严的龙首。
陈默把玉佩收好,没有问虞鸢关于玉佩的问题,也没有再问虞鸢为什么会在这里。倒是虞鸢看了一眼陈默,自己说道:“林臻知道所有的事情,你从这里出去之后,就去找他吧。飘红阁后面有一排旧屋子,他就住在那里,你去那里一问便知。”
陈默正在惊疑为什么和虞鸢说话间,这里居然没有再来官兵,不由地问出了口:“那你?”
“我?”虞鸢笑,“我现在是黄巢的女人,反正已经被他糟蹋过了,再糟蹋多少次也都无所谓了。想着能够帮到你,那就多帮你几次又如何?”说着,从身后侍女那里拿出一件衣裳,递给陈默,“这是黄巢军的军服,你穿上吧。阿心的,我给她穿。”
陈默这才注意到虞鸢身后跟着两个侍女,遂接过衣服,穿在了外面。转头的时候,虞鸢还在给秦心穿衣服,伤口太大,实在不好穿,叹了一口气,“阿心伤的好严重,我应该带个大夫来的。”穿了很久,终于把衣服穿上了,她大舒一口气,“你抱着阿心摸黑走罢,下了山,有马车停着,会把你们载回去的。”
陈默抱起秦心,和虞鸢道了谢,不敢有歇,径直就下了山。山风凉的刺骨,秦心一直在发烧,嘴巴还是不停地说着胡话,陈默越来越心焦,秦心说一句话,他也就接一句话。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夫点着油灯,斜靠在车厢壁上打盹儿。陈默抱着秦心走过去,那人一听脚步声立刻就醒了,望了陈默一眼:“陈统领!”
车夫居然是柳逸之。
柳逸之望了一眼秦心,惊讶得面色变青,“阿心怎么会伤成这样?!黄巢!黄巢那狗贼真他娘的狠!”帮着陈默把秦心抱上车,盖好了被子。陈默也跳上了车,这才扬鞭驾马狂奔。天明之前总算到了营中,王小四一见陈默,原本暗淡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大人!你总算回来了!你不知道你不在这一天一夜,黄巢数次突袭,我们都束手无策!”
陈默摆手,把把秦心放在床榻上,对王小四交代:“叫军医来!”
军医立刻就赶来了,看了看秦心的伤势,摇摇头:“这个姑娘,只怕熬不过今天了,准备料理后事罢。”军医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心忽然偏过头,不停地咳嗽,胸口一憋闷,吐出一口血来。
“唉......”军医叹了口气,“伤的太重,没得救了。”
陈默不信,一把握住军医的手腕,力度大得握得军医都受不住,“她那么年轻,怎么会没救了!”
军医慑于陈默的威严,跪了下来,“望陈大人明鉴,这姑娘是真的不行了。下官纵是华佗在世,只怕也无力回天啊。”他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不过,下官倒是听说过一法可起死回生,只是此法太险,下官从未试过,也不知到底灵不灵。”
“什么法?”陈默和柳逸之同时问道。
“出了桂州,在南岭的香花岭盛产一种草药,名叫堇草,有剧毒,触之都会暴毙。虽是毒草,却能医治病入膏肓的患者。据说,这种草大多生长在香花岭峰顶,大簇大簇的。”说完又好像在给自己开脱,“下官也只是听说,并未见过。况且,从桂州到南岭香花岭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八九天,等药采回,只怕这姑娘也等不了了。”
一听这话,陈默和柳逸之面色都是一僵。陈默点了头,拍手对那军医道:“知道了,你下去罢。”
柳逸之可没陈默那么沉得住气,当即就一拍案几,只差没跳起来,当即就破口大骂:“什么狗屁军医,连这么点儿伤都医不好,尽说一些没用的屁话!”越说越气,取下梁柱上挂着的箭,别在腰际,“黄巢那个畜生,居然把阿心搞成这样!不把他剁成肉酱,我他娘的就不姓柳!”
被陈默一把叫住:“逸之!”
005.一梦方醒
柳逸之站住,陈默看了他一眼,“哪里都别去。在这里替我照顾好阿心。”说完,走过床边,就准备披上衣服。
“好。”柳逸之问,“你要去哪里?”
“出去几天,可能不能陪阿心了。你帮我照顾她。”陈默走到秦心的床边,深深望了一眼,将她晾在被子上的手轻轻掖回被子里,在她的耳边轻声说:“等我回来。”
他不知道秦心听到没有,只是又说了一遍:“阿心,等我回来。”
眼眶有些湿,拢了拢秦心的头发,她的头发本就不像铭黛的那样秀泽,这次出事后,到现在也没有洗,微微还有些灰屑,可他抚来,却是那样的亲切和心疼,额际蹭着她的额头,缓缓地又说了一遍,“阿心,等我回来,知道吗?一定,一定,要等我回来。”
秦心闭着眼睛,可能是感觉到了额头的微痒,咳嗽了几声,过一会儿又安静了。
陈默从襟前取出一个瓷瓶,递给柳逸之,交代道:“这是西域虫草丸,晚些时候再喂她服下。或许可以让她撑一两天,伤得太重,这个药只怕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了。我会尽快回来。”
柳逸之放下瓷瓶,看着陈默上马:“陈统领,多保重。”
陈默一扬马鞭,从背后对他招了招手,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三日后,秦心还在昏睡,却凭着那一小瓶西域虫草丸一直留着口气,发烧也退了些,不怎么说胡话了。柳逸之日日守在秦心身边,除了换衣换药,他几乎寸步不离。这三日,仗也打了两三场,都是王小四在指挥,偶尔王小四也会来看看秦心,柳逸之想要解释秦心的身份,王小四本就是机灵的人,根本就没问,柳逸之也就省去了一番口舌。
这天下午,王小四突然火急火燎地带着军医赶进了秦心的帐子,让身后的侍卫把陶碗放在案几上,对柳逸之说:“柳公子,这是堇草汤药。”
柳逸之便依言将药给秦心灌了下去,一连灌了七八日总算是有所见好。却是一直不见陈默回来,也不知道陈默到底去了哪里。再休息了大半月,秦心终于可以下榻了。秦心自醒来之后,话就格外少,也从来没有问过陈默去了哪里。柳逸之有时候想和她说话,秦心也是爱理不理。
虽然走路还是不太方便,可她却总喜欢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出营帐,一直走得离营帐很远了,这才找个石头坐下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是呆坐着。柳逸之每次都站得很远,远远看着,也不敢过去。去寻王小四问陈默究竟去了哪里,王小四半响不说话,最后开了口:“柳公子,你就别问了。陈大人做事情,自有他的分寸。”
陈默终于回来了,下马的时候没有用右手,而是左手扶着马背,一跃下马,直奔秦心的营帐,没有看见秦心,就准备转身,听到背后一个沙哑而清甜,冷冷地的声音说:“你肯回来了。”
陈默转过身,点头:“阿心。”
“你肯回来了。你终于肯回来了。”秦心的表情有些奇怪,“你还知道回来?”她望着陈默的脸,好像不认识了一般,“对,这根本就是你的军营,我怎么能这么问你?”
陈默神色晦暗,缓缓走过来,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想要牵住秦心的手,“阿心,你大病初愈,我没有陪你,是我不好。”
是他不好。
陈默说的轻巧,秦心看着陈默,仿佛眼前之人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