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行礼,被王铎拦住,王铎笑着对他说:“陈大人,你感觉好些了?”
他颔首。
王铎在案几上放了张地图,“这是岭南的地域地形图,你好好研究研究。我前几天和其他几位细细商量了,决定照着原先的计划实行,你的提议固然好,还须花些时日仔细分析才可实行啊。”王铎继续说,“我带领大部队北上湘江,你和剩下的三千将士留守桂州。这里就交给你了,你千万要守住!”
陈默做手势,还想再说什么,被王铎打断,“不用说了,我相信你的能力!记住,岭南是我们的后方,千万千万要给我守住了!如果守不住,后果你自己清楚!”
陈默闭上眼睛,点了点头。用三千将士抵御黄巢桂州上万精兵,这简直比登天还难!军令如山,他必须守住!
王铎带领大部队,走了将近半个月,黄巢的军队也没有再偷袭,也给他留了时间寻找秦心。方圆百里几乎都被他找遍了,依然没有秦心的影子。初到岭南的时候就给秦策写了一封信,秦策至今也没有回信。大概过了又五六天,接道王铎的信笺,如他先前所言,兵败潭州。王铎再三嘱咐他无论如何要守好桂州。
就在他寻找得快要绝望的时候,黄巢的军队又开始了进攻。
他坐在马上,王小四在一边喊令。这一次依然是黄巢亲自迎战,好像黄巢是有意要与他对阵,身边的摇旗手不住地挥舞着战旗,喊杀声冲破天地,刀剑霍霍地碰撞着。很明显,潭州那一边的胜利让黄军的士气涨了不少。
“冲啊——”王小四嗓子已经哑得不行了,卯足劲地喊着,憋得双颊通红。
陈默努力在马上坐着,手勒住缰绳,然胸口憋闷得厉害,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只是坚持着。他身边的将领都在奋力拼杀,他尽力稳住平衡,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无论如何不能松懈。这一仗敌多我寡,况且,王铎将精锐队伍都调走,只剩下了几营普通士兵,打得是十分艰难。
最后还是被围了。
粮草已经吃光,开始了断水断粮的日子。甚至有几个士兵坚持不住向对方投降,军心越来越散。这样下去,如果王铎继续在潭州纠缠,只怕桂州这里会全军覆没。黄巢那边,显然知道眼下不可强攻,死死包围住,只要再过半个月,他们的队伍就会饿死渴死,那时候,不必强攻,桂州之守自破。
他每日给王铎飞鸽传书,始终是杳无音信。
而他,也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寻找秦心了。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在闪烁,虽然不敢相信,但十有八九,秦心是出事了。荒山野岭,一个女孩子,不认得回去的路途,也没有多余的钱,还会怎么样?
他不能坐以待毙,叫了个小兵给敌营送了封信,很快,小兵就带来了回信,他大致看了看信的内容,心中有了个数。便将王小四叫至身前交代了一番眼下的情势,并把兵符交给他。
王小四经过这些时日的接触,对他极为佩服,几乎惟命是从,望了望陈默手里的兵符,紧张得不敢去接,“陈大人,你这是要干什么?”
他握着择下的竹竿子,在地上写:
“我要出去干一件事情,如果这件事情成功了,你就能带领兄弟们冲出去。如果失败了,只怕我也回不来了,你就告诉王都统,说我战死了。”
王小四不明白,还想再问。陈默又写下了:
“你照做便是。”
王小四这才接过兵符,恭敬地跪下,高举头顶,“定,不负大人所托。”
陈默笑了笑,扶起王小四,拍了拍王小四的肩膀,示意他可以离帐了。换了一身衣服,走出了帐子。
黄巢为人粗犷,军风并不严格,他轻松地混进了黄军的队伍中,很容易地便摸清了黄巢的帐子,帐子外面有四五个士兵在把守。他走过去,亮出了军牌,持矛的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对他说:“将军等你很久了。”
不愧是以前庞勋军中叱咤风云的黄巢,对他的行事作为很了解。陈默心里暗暗惊了一下,随即跟着守卫的士兵走进了黄巢的帐中。
“陈统领,别来无恙啊。”黄巢坐在帐子的正中间,自傲地笑,“怎么,不过几年未见,就改旗易帜了,帮着狗官兵欺负自家兄弟?对了,我不该这么问的,”他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忘了你是不能说话的。”
陈默面无表情地听着。
“这个,你认得?”黄巢从袖中取出一块朱红色的玉坠,抛给陈默。
玉坠!
他送给阿心的玉坠,怎么会不认得?
他望着玉坠子,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他设想过了无数种最坏的可能,所幸的是,都没有实现。而,她落在了黄巢的手里,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情。以他对黄巢的了解,黄巢是不会善待她的。心下着急,质问黄巢:
——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黄巢重复了一遍他的问话,嘴角轻蔑的一抹笑,“我想怎么样,你知道的。”他屏退了其他的将士和侍从之后,缓缓地从软榻上坐起来,一步一步地走下来,直视着陈默冷峻的眼神,慢慢地说:“你知道我恨你,你知道我忘不了当年在庞勋的帐下你的所作所为,你知道我嫉妒你,你知道我想要你死,我想要讨回你救虞鸢时候,差点害死我的那一剑!你给我写信,不是已经清楚的说了,想用自己来换得这场战争的突围吗?”
陈默指尖握紧,再握紧,直到克制住了自己的怒气。这才以手划字:
“那这个条件,你已经答应了。”
“我当然答应。你不要后悔。”黄巢的眼角闪过一丝恶毒,“可我现在不想要你死,”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痛不欲生。”
002.夜闯黄营
陈默点头,划字:
——我还有一个条件,放过带的玉坠那个人。
——啪!
黄巢猛地一拍案几,全没了傲然的风采,“我告诉你,陈默,你现在是砧板上的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哪容得了你再提条件!”手一挥,“来人!把他给我押下去!”
从帐外走进两个士兵就上来押他,他挣开,走在了前面。
黄巢把陈默绑在了帐子之后的木棚里,吊挂在木棚的椽粱上,四个士兵轮流看守。月亮已经爬上了天空,陈默抬起头,透过木棚椽粱的缝隙看,皎洁的月光一缕一缕投射下来。看守的士兵,也是有一声没一声的哼着歌。夜越来越深了,看守的士兵站着站着都打起了盹,脑袋向下一点一点地,不出一会儿,居然听见了细小的鼾声。
他的手腕被勒的已经失去了知觉。
黄巢的军队应该已经撤了罢,他的军队也应该突围了罢。黄巢这人虽然心性不好,却是说话算话,如果答应了的事情,他是不会食言的。当年在庞勋的军中,黄巢和虞鸢也算是情投意合了,只可惜,他的性子太急,对虞鸢做出了那样的事情。要不是虞鸢失身于他,也不会被家里赶出来,也就不会委身青楼罢。陈默抿抿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多想无益。
阿心呢,会被黄巢关在哪里?
瞥了眼看守的士兵,虽然站着身子,似乎已经睡熟。他用力一挣,绳子松了松,活动了一下手腕,跳了下来。望了望手腕,勒的不是很严重。轻声一跃,出了马棚。已到了半夜,大部分营帐已经熄灯,来来回回的有几队守夜的士兵提着火把在执勤。
阿心是女眷,应该不会和战俘关在一起,又是个小丫头,黄巢也不会过于警惕。那么,应该是和从军的厨娘女役在一起。如果一个帐子一个帐子的寻找,费力不说,也容易惊动官兵。一直等到了凌晨,有一个帐子最先点起了灯,起先走出两三个妇女,敲了锣,其他的妇女才三三两两也走了出来。唯独没有看见秦心。
悄声走进帐子,环视周围,一眼看到躺在榻上的那个姑娘,不是秦心,又是谁?
她受伤了?!
她的肩膀殷红一片,眼睛闭着,他摇了摇她的身子,完全没有反应。嘴巴嗫嚅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他附耳倾听,细小而模糊地在说:“救我......好疼......救我......”
她受了伤,也没有人照顾么?为什么连个看管的人都没有?上药了么?他的心猛地一疼,随即抱紧了秦心的身子,将她围在怀里,略扫了周围,没有人进帐子,好像那些厨娘女役都去忙了,没空注意这边,抱着秦心便逃出了帐子。
秦心醒了,微微张开了眼,看到陈默的脸,不知道是悲痛还是喜悦,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陈大哥!”
还是凌晨,各处都极为安静,秦心的意识还没与完全清醒,这一声陈大哥唤出口,打破了一时的安静,陈默身子微微一震,点了点头。
“他们在这里——”
“快!快——”
一声惊呼,帐子外面一下子聚满了人,数百官兵瞬间就包围了这个营帐,哗啦啦地涌了进来,把不小的帐子围的水泄不通,将两人围在了中间。
“没想到,你居然敢跑?”士兵分开一条岔路,黄巢走了进来,满目狠毒,“敢跑?!你让我放了你的军队?!你!居然敢跑?!”黄巢手一摆,“来人!”
黄巢其实不用下令的,以这个阵势,他就是功夫再好,也不可能逃出去了。陈默压下一口气,松开了怀抱,把秦心安放在床榻上,站了起来。
“你这么在乎她?”当着众官兵在场,黄巢完全不顾自己的形象,笑得阴阳怪气,“原来你也有在乎的女子,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个铁石,谁都不改变不了你,谁都别想走近你!哈哈,你也会有在乎的人!我倒要看看,你有多么的在乎她!”
陈默看着黄巢,他死死压住心头的怒火,不能表现出太多的情绪,只怕要被黄巢看破了他对秦心的爱护,会对秦心不利。
他知道黄巢的,他是这么的了解黄巢,单单凭着虞鸢那一件事情,黄巢就能够嫉恨他这么多年,现在他落在了黄巢的手里,黄巢又会怎么折磨他?不,黄巢不会折磨他,黄巢自然也了解,什么样的折磨他没有经历过?他耐得住。要让他最痛苦的方法不是折磨他,而是折磨他在乎的人,是折磨他的意志。
黄巢环着他走了一圈,轻声笑问:“怕么?”突然脸色一变,直直走到秦心的床榻边,揪起秦心的头发就往榻下拖,秦心原本睡得昏昏沉沉,猛然被疼醒,不由得惊呼出声,“疼!疼!”睁开眼睛,一看是黄巢,泪顿时就涌了出来,出口的居然是他的名字,“陈大哥......”
黄巢好像没有听到,继续拽着秦心的头发,她的额际已经渗出了薄薄的一层血丝,肩头的伤口也被磨开,营帐的地上都是沙土,就粘连在了伤口上,露出一大片血红色的创面,她没有力气反抗,想要扳黄巢的手,央求道:“求你了,放过我罢......”
“好,放了你!”黄巢大手一摔,秦心整个人被摔了出去,脑袋扑通一下撞上案几,血流如注,瞬间昏了过去。黄巢却意犹未尽一般,拍了拍手,笑着转过身,问陈默,“好受么?你可知道,当年你拆散了我和虞鸢,我就是这样的心情呢?”
陈默站立如山,面色安然如常,死寂一般的眼神,定定地看着黄巢,看得黄巢心内生出了一丝怯意,这样的眼神......黄巢笑容僵住,用更大的笑声遮住自己心内的恐惧,“来人,把他押出去,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平静到什么时候!”
003.装哑十年
陈默被押着出了营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是觉的走得离营帐很远很远了。
“我要让你看着!亲眼看着!”黄巢一跃上马,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笑得格外开怀,“驾——!”
绳子的另一头,绑着秦心的手腕。秦心因为失血过多,意识早就不清楚了,黄巢在前面驾着马,她不得不在后面跑着,突然,黄巢猛地一拍马,马着了惊,疯一样的向前狂奔,拖着秦心向前跑,秦心开始还在跑着,一跟头绊在了地上,就被拖着往前,身子被马拽着,手腕被绳子吊着,血由身子下面流出,拖曳着,一直拖曳着,整个人一瞬间血肉模糊。
黄巢还不停马,笑着继续向前奔跑,嘴上说着:“我就这样在你面前,把你的女人拖死了,你能怎么样呢?”
秦心起初还在呻吟,大声呼喊着疼,最后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像是死了一般。黄巢听得马后面的女子没声了,这才停了下来。叫人探了探秦心的鼻息,还有气,笑着问陈默:“她的命还真大,你说,接下来,我该如何对她才好呢?”望了望陈默的面色,一拍手,“看你怎么无动于衷?烙铁怎么样?”
黄巢说的如此轻松,好像眼前折磨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好像真的就在和陈默商量,而不是威胁。
远远的,有士兵抬着青炉走近,黄巢上前,铁钳夹起一块发红的炭火,在眼前细细看了看,眼睛被红色的炭火照得格外狡黠,“烙她哪里好呢?”
秦心早就昏死过去,被士兵揪起,黄巢走近秦心,笑着说:“她这细皮嫩肉的,经得起么?”转头看陈默,“啊?”
陈默面色铁青,手指死死扣着掌心,心内是凉,寒凉得到了底,凉得他整个人都在战抖。眼睛涩的厉害,眼眶红似血,缓缓地,极是缓缓地,一个清晰如山泉的声音缓缓地说:“有什么折磨,你冲着我来。让我死,让我生不如死,都可以。”他说得极缓,一字一句却十分清楚,“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