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消散了些,却还是有沉郁的情绪梗在喉咙里,一时下不去。
李儇把昌宁也拖走了,狱卒又将她锁回了牢房。可能是身上疼痛的原因,秦心反倒觉的脑袋清醒了好多,不那么晕了。透过牢房的小天窗,她向外望,月亮升起来了,又一天过去了,不知道这一次坐牢什么时候能够出去,会不会这一辈子,就出不去了?如水一般悠扬的笛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的,少了笛声,阴暗的牢房里又变回寂静可怕的模样了。
就这么想着,却听到一双沉稳的脚步响在寂静的走廊里,越来越近,哗啦一声锁掉地的声音,她转头,看见一身黑衣的陈默就站在敞开的牢房门口,他身材高大,一身黑衣的站在那里,说不出的伟岸挺拔,他走进来,对她说:“走罢。”
“去哪里?”
“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秦心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好。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陈默淡淡打量了她一番,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你.....”
秦心低头,看自己浑身是血,着实有些吓人,捋了捋鬓角的碎发,浅浅地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自己发丝凌乱,面色一定是蜡黄的,衣服也是一道一道的口子,着实是狼狈。
陈默也没再开口,取下了外衣,裹在她身上。扶着她走出了牢房,路过狱卒的桌前,秦心斜着眼晴瞥了一眼,那些狱卒都醉了,一个个趴得东倒西歪。也难怪陈默可以这么堂而皇之的扶着她出狱。一出监牢,就看见等待着的王小四,王小四一把抱起她就上了马车,秦心转头细细看了看陈默,陈默心虚地将右手背在了身后,也跟着跳上马车,坐在前面赶车。
王小四取出食盒,揭开盖子,食盒里的饭菜还冒着热气,看来是刚做没多久。王小四对她微微一笑:“秦姑娘,陈大人想你可能许久没有吃过可口的饭菜了,这是先前才从美食居打得。”
秦心点了点头,接过筷子。心里一肚子的狐疑,便问道:“他......他的右手怎么了?”
王小四摇头:“秦姑娘,你别问了。”
“是因为我,对不对?”秦心试着猜测,神色黯然,“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王小四叹了一口气,“你记不记得那个时候你被黄巢所伤,只有堇草可以救你。”
秦心恍然大悟:“是堇草!”
“秦姑娘,你以为哪里来的堇草?!那都是陈大人亲自去香花岭采的,堇草触之都有剧毒,他为你采了那么多株,好好的右手,就废了。他是练兵之人,右手多重要。唉......”王小四很是惋惜,“这件事情,没几个知道。陈大人也再三嘱咐我,一定不能让你知道。我也不多说了,只是希望你能够珍惜陈大人对你的这一片心。不能再误会他了。”
秦心撩开马车的帘子,看见陈默伟岸的背影,他用左手驾着马车,会不会不习惯?正这么思索着,陈默忽然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黝黑健康的肤色下,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笑得是格外让人安心,声音也是沉稳清晰:“怎么了?”
秦心摇摇头,笑道:“没怎么,就是想看看你。”
“傻丫头。”陈默低低一声唤,转过了头去,“以后日日都看见,总有一天你会烦的。”
秦心嘟嘴道:“才不会。”就又缩回了车厢,问王小四,“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池州。我们的大营扎在那儿。”
就这样走了大概两三天。
是夜,陈默像往常一样,将车厢内的床铺铺好,抱起被褥退出了车厢。秦心猛然拉住了陈默的手,陈默抬起头:“怎么了?”
“你和小四,也在车厢里睡吧。大冬天的,再厚的被子也抵不住夜里的湿寒,怪冷的。”秦心说着就去取他手中的被褥,陈默笑笑,“这么小的车厢,怎么睡得下三个人?你和小四可以挤一挤,我就在外面睡,还可以保护你们的安全。”
忽地,前方尘埃平地起,马蹄轰响如雷鸣。陈默急对秦心和王小四道:“进去!”左手一抬,马飞驰一般狂奔起来。
哪知那些官兵越追越近,陈默后望,眼看官兵的人马就要追上了,事不宜迟,陈默对车内的人道:“王小四,你带着秦姑娘跳车,我驾马车作掩护。快!”
这么分配,那不就意味着,二人又要分离?秦心眉目坚定:“不,陈大哥,我要和你在一起。”
王小四果断接过马鞭:“我做掩护,陈大人和秦姑娘,你们快些跳车!”
陈默颔首,拉过秦心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躲进了道路两边的木从里。秦心紧张地喘着气,腿也发软,陈默抱她在怀,轻轻道:“别怕。”秦心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感觉陈默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些,他掌心粗糙的纹路贴着她的手背,带来暖暖的温度。
官兵的人马大肆碾过她们前方的道路,卷起尘土飞扬,灰朦朦地压过来,秦心忍不住嗓子痛,咳了出来。陈默赶紧捂住她的嘴,摇了摇头。
可为首的官兵,还是听见了这一声咳,调转了马头,向他们看来。发现了木从有些颤动,跃下了马,向他们走来,道:“自己出来罢。若是被我们逮出来,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秦心簌簌发抖,陈默握着她的手,看着官兵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陈默忽然从袖中抖出一把暗器,哗啦啦地就射了出去,那个官兵显然没有料到会有暗器,忙不迭地躲避,陈默拽起秦心的手,道:“跑!”秦心就被陈默拽着一直往前奔。
006.陌生村庄
一路跑,一直跑到没有了路。
前面是悬崖。
而那些官兵就在身后追赶,眼看就要追到眼前,陈默侧目望了望悬崖之下,峭壁之上横亘出一节腰粗的树木,如果跳到树木之上,也许还能保留一条命,如果被官兵抓住,必死无疑。刻不容缓,陈默抱着秦心就跳了下去。
秦心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身形在下坠,耳边尽是冰冷而过的风。接着,双脚就稳稳地落在了树木之上。问陈默:“我们这是?”
陈默道:“若就这样跳下来,那些官兵一定回到山下找我们。等他们撤了,我们就上去,按沿路返回,或许可以躲过这一劫。”
秦心抱着陈默的腰,向上望着陈默的脸颊,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陈默却皱了皱眉头,忽然听到脚下极大的树干断裂的声响,陈默抱着她,在树木断裂的一瞬间飞了起来。秦心感觉陈默扶在自己腰际的手越来越轻,越来越虚,她轻轻叫了一声:“陈大哥?”
陈默没有听见,抱着秦心纵身飞向悬崖,就在快接近悬崖边的时候,陈默的手陡然一滑,又立刻将秦心抱了紧,将她安安稳稳地放在了地上,自己的脚还悬空着,低低地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最后一个音还没有发全,身子就沉了下去。
“陈大哥!”秦心慌张要抓住陈默的手,却终是让他的手虚滑了下去。
转瞬的功夫,悬崖之下闷沉地响起了落水声。
噗通——
她趴下身子向下望,除了湍急的河水,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秦心疯了一般地冲下山,疯了一般地在山下寻找,她用手一寸一寸地扯开错落的荆棘枝桠,却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冬日的河流,水面上还漂浮着冰碴子,秦心来不及细想,就冲下了河水,鞋子被浸湿,水下的石头硌得她的脚生疼,全身泡在水里,冰凉刺骨。
她心里想,陈大哥就这么走了,走的毫无预兆,生死不明。
陈大哥——
秦心已经哭不出来了,从水里走出来,衣服上被冻结成了冰,熨帖着皮肤。她扯着嗓子在山下喊了很久,沿着河流往前找,找到日落西山,找到天光破晓,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秦心甚至想,若他活着,为什么不见人影?若他死了,怎会尸骨无存?
口干舌燥,饥肠辘辘,手掌上被凌厉的荆棘草刺得全是口子,这会儿血液已经干涸。她无处可去,漫无目的走着,脚下虚浮,仿佛全身都失去了力气,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躺在干净的床上,身上的衣服被人换过。她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整个屋子虽然装饰简陋,却被收拾的干净整洁,墙边放着一面铜镜,说明屋子的主人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爱整洁的女人。
正打量着屋子,就从门外走进一个中年妇女,深蓝色的觳布衣裳,不华贵,但很妥帖,笑容亲切,对她道:“姑娘起来了,身子好点儿了么?”
秦心道:“嗯,好多了。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我可不是什么夫人,平常老百姓家的妇人,哪敢称夫人二字?!”中年妇女笑着摇摇头,“我姓马,夫家姓郑,老头子去世的早,你就叫我郑嫂子,或者马大姐也行!”
秦心依言唤了一声:“郑嫂子。”
郑嫂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试探问道:“看姑娘举止打扮,应该是从长安来的吧?”
秦心点头:“是。”
“姑娘可是遇到什么不平事了?怎么弄的这番狼狈?”郑嫂子见她并不避讳,便直言问道,“我给姑娘换衣服的时候,看你衣衫上全是血和冰,脱去衣服,着实让我这活了四十多年的寡妇也惊住了,你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伤?全是被人打得?”
秦心笑笑:“嗯,是被我丈夫的小妾找人打的,虽然我是正妻,但因为我丈夫已经不喜欢我了,所以小妾就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虎落平阳被犬欺,就是说的这个道理罢?不过没关系了,我逃出来了,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郑嫂子知道她不是被仇家寻仇,放下了一颗心,点点头,满是同情地道,“唉,黄蝎尾后针,最毒妇人心。这女人若是没了男人的爱啊,那真就和天塌地陷一般哪,谁都欺负你!姑娘,你也别伤心了,以后就在我这儿住着罢。对了,姑娘,我还不知道你该怎么称呼呢?”
“我姓秦,单名一个......”秦心原本脱口而出,可转念一想,现在从牢狱里逃了出来,若李儇到处找她,在全国下榜,一写她的名字,不就很危险?她忙接着道,“岚。我叫秦岚。郑嫂子若是不嫌弃,就直接叫我小名阿岚罢。”
“秦岚?姑娘的名字真好听。”郑嫂子道,“阿岚姑娘就在这里好好养伤罢。我先去做饭。”
郑嫂子为人爽快,说让她安心养伤,就真的让秦心安安心心住了下来。通过郑嫂子的儿子郑希,秦心了解到,这是一个小村子,名字叫柳河村,村里大概有三百多户人家,全都是村长管着。村长姓马,两个儿子,老大叫马右,是个傻子,被村里人称作傻大,老二叫马符,却生的精明俊俏,已娶媳妇。整个村子,差不多都是马家人,郑嫂子因为老头子死了受不了夫家人欺负,才又带着儿子郑希回娘家住的。
住了些日子,秦心也不好意思在郑嫂子家白住着,听说村长的表亲在招师傅,便托了郑希去问问。郑希第二日就给了秦心答复,说村长的表亲因为是个丫头,所以就招女师傅。郑希便陪着秦心去了村长的表亲家。
那个表亲姓胡,小女叫胡莹莹。说起来,和郑希也有那么一些亲戚关系,但比较远房,所以,郑希和胡莹莹只能算是认识,却并不熟络。
郑希那天一身蓝色的外衫,看起来很清爽,和同样蓝色衣服的秦心一起走进胡宅,霎时惹眼。胡莹莹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一脸顽劣的模样,瞥了秦心一眼:“你就是郑哥哥说的秦师傅?”
007.郑家公子
郑希微笑上前,介绍道:“嗯,这就是秦姑娘,你以后的读书师傅。”又转身对秦心道:“胡莹莹,按理说,也是我远房妹子。”
胡莹莹拉着郑希的胳膊,嘟嘴不满道:“郑哥哥,你的学问不是也很好么?为什么你不能来给我讲课,非要请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郑希对秦心尴尬地笑笑,又转身对胡莹莹道:“我只是略通文墨,哪里能和秦姑娘相比?你爹另请师傅自然有他的道理,况且,秦姑娘还是我请来的,你好好听她的话,可不能调皮!”
胡莹莹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进屋子里了。郑希有些尴尬,对秦心道:“这丫头被胡老爷惯坏了,对谁都这副样子,你别往心里去。她啊,心眼不坏,就是想什么就说什么,心思拐不了弯。现在还和你不熟,等以后熟了就好了。”
秦心微笑:“没事。”
郑希把秦心领入房内,又把胡莹莹的情况略微介绍了一番。胡老爷会客完毕,这时候刚好从内屋出来,看见秦心,点了点头,问郑希道:“这就是你介绍来的秦师傅?”
“是,她叫秦岚。是家母的干女儿。”
“干女儿?”胡老爷对二人笑笑,“我怎么不知道郑嫂子还多了一个干女儿,她是你娘的干女儿,那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郑希脸微微一红,没回答。
胡老爷哈哈大笑,“行,我知道了。既然是郑嫂子家的人,那我就放心了。明儿个就来给盈盈上课罢,盈盈这孩子皮着呢,还要多劳烦秦师傅费心了。”
秦心忙摇头:“应该的。”
出了陈宅,看街上熙熙攘攘地都是人,小贩叫卖着的声响交错着,阳光暖暖照耀下来,整个村子一派热闹景象。郑希忽然想起,今天是村子每个月赶集的日子,便拉着秦心随着人流走:“村子里每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