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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临落碧千川 佚名 5014 字 4个月前

经历她谁也没说,但灞桥折柳作惜别怀远之意,却一记就记了十年,有时路过,还曾特意命人停车。如今身处竿桥,情形类似,勾起一段少年回忆。

废章

废章

行路难 (1)

她看着桥上风景,正要说话,忽惊闻一阵马蹄踢踏,向自己身后直追而来。忙扯了有容欲避,雕车怒马却已冲至眼前,眼看就要碾过去,千钧一发之际才险险被勒住。倒提的骏马喷出热气立弓,瞬时吼出阵阵嘶鸣。

二人回身时,见伞于地上,早被踏的支离破碎。一驾华车前套有四匹棕色高马,马蹄刚着地,还在前后小幅走动,赶车之人眼生于顶,正持鞭叉腰,怒目而视,她轻蔑地瞪了一眼她二人粗布庶服,劈头娇叱:“你不长眼?!”二人脸色瞬时煞白。

谁知说话间,玉瑶正巧赶上迎头听见,她本就心气不好,听了这话更是滚锅泼水,怒火炸锅般拱了上来。她狠狠往地上呸一口,说话声比那人还大:“此处又不设官道,不瞧仔细便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当自己是康泰帝么?!”碧落站她身后,平顺了半日,才按捺住,阴沉着脸瞧她们争吵,有容在她身旁,负手而立,同样面色不豫。

那人大约平日仗势惯了,从未见过以下对上还如此骄横之人,一听更怒。她脸色涨红,柳眉倒竖指着玉瑶骂道:“此处没官道不错,但大梧律中写得明白,上下尊卑要分明,庶民不与贵抢道!你们又是何东西,也敢来与我家公子抢!!”

“你欺人太甚!!”

话犹未了便被那人耻笑回来:“你们也算人?在此,我家公子便是王法!你能奈我何?!”说着也懒得转向,便命人来欲将她推开,方便她们一行路过。

天空细雨绵绵,如丝如线般缠进碧落三人领口,湿阴难受得很,有容虽因袭爵迁居长安,但毕竟来自江南,也还适应。玉瑶却从小在长安长大,耐不了这不温不火的湿粘天气,心火被这雨拨弄得更旺。

“哟?”她见对方占不住理,还要态度骄横,因主上尚未发话,自己就是满腹的得意也不能诉,怒火冲冠排宣不去,更是不肯罢休: “我瞧此处风景甚好,游人如织散漫流连,还要横冲直撞,想必你们公子急着投胎?”说毕,瞟了一眼驾四的马车,说话讥讽:“连诸侯还未是,就想说王法,太早些罢?!”

原来按着华夏传统,天子出巡车驾六马,诸侯驾五,卿四大夫三,士二。太祖建制姬梧以来,此规格也被延伸至爵位等级。康泰帝登极后,为表皇帝至高无上地位,遂废除天子驾六,另制一套礼仪,但自几位公夫人始仍沿袭旧制。无论公、侯夫人,凡食邑万户一律等同诸侯,二品以上官员或两千户食邑之上的贵族视为公卿,四品以上官员与其余爵位称大夫,剩下为士。

此时乃玉瑶见对方嚣张,存心刻薄。

话音刚落,果然激起对方怒火大炽,那人恼羞起来也不再辩,居高临下愤愤抬手就劈下一鞭。玉瑶习武之人,反应甚是灵敏,看她抬手便及时闪开,顺便踢翻了对方两个随从。对方见她差点吃亏居然还敢还手,便三五成群欲围逼住她,推推搡搡之间声音越发大。

如此一来,倒惊动了车内她的主人。罩帘闻声掀起一角,那人就坐于车上也不下来,只能见隐隐约约身形,飘出懒懒细细声音:“冯姿,换个方向便罢了。”

名唤冯姿之人听了,方心不甘情不愿的撇了玉瑶,但究竟不想放过与她,便故意在人堆里使诈,暗暗推了一把,故意想她们摔倒出丑。玉瑶硬挺着站稳,护住碧落,一个随从却吃了她力没防备,失衡往前,撞到有容身上,也不知有意无意,将他领口扯开好大一条口子。众人听见“呲”地一声,便向有容看去,皆吓傻呆住,复又眼神复杂,混合着不信与膜拜。

他领口撕坏处,一片白皙温润的肌肤几乎都被暴露雨中。掉下几丝碎发粘连颈间,黑白分明,在烟雨朦胧中逐渐泛出水腻,说不清的妩媚勾魂。有株小小亮朱色红莲正盘旋于锁骨,莲中微乎其微一点白蕊,象征着南方最高权威,被雨丝浸染湿透,显得妖娆醉人。

男子点莲,放眼整个姬梧,也只有一位,众人又怎会认不出来?须臾间,连车上主人也忙忙下车,赶步前来。那人青色深衣,细细长眼,面如敷粉,带着江南烟水里特有的算计,气息脂粉,走过碧落身前似乎一愣,便直接向有容下拜施礼,丝毫不为方才尴尬。声音好似春风拂过,很有些致命:“岚无礼,少主恕罪,少主可一路安好?”

有容看了碧落一眼,见她此时无意亮明身份,便不点破。他自缓缓掩了领口,半晌也不回应,似笑非笑看着那人,盯了一眼才道:“南宫,你府上好大的排场。”

那人却仍是进退有度,他抬头拱手,细细长长的眉眼一弯,不亢不卑道:“实在不知少主归南,恕岚无礼莽撞,冒犯少主。”

有容身份既破,她们赶去浔阳十分便宜,几乎当日便到。

江南郡守得了消息,与有容家通过气后,便带领上下官员迎在城门处。待交接完毕,又谢绝了欢迎宴,碧落便与他暂时分手,一个被久候的有容众人拥簇回府,另一个仍未亮明身份,也没到郡守衙门,却寻了浔阳刺史赵媛去投。

不多时被迎至府邸。他不知怎的忽然近乡情怯,下车于门前驻足占了好一会,才从容抬头。看那中门几乎有三四人高,门第森严,千百年来,彷佛它都带足骄傲,俯瞰那红尘之中的芸芸人间。两旁设有仪门,上悬一匾额,却非‘文远’,而是巨大‘有容’二字,门后几重黑色九脊殿顶兀起穿出,前实后虚却峥嵘伟轩,壁上饰以莲花,花开处处,仍是旧时模样。

他略一迟疑,便抬脚入内。身旁扈从忙高声传叫:“少主回府——”层层递进,声音悠远。有容真站于尽处,含笑慈望他,有些劫难重逢的激动,待他走近,忙躬身见礼:“少主安好?”被一把扶起,他明眸带笑:“姨母快请起。”

行路难 (2)

风嫜下朝回府,进门迎头撞上二妹风莹提着鸟笼,身边跟几个随侍正要出门,于是忙拉住问她去处。风莹停下,四下随意一瞟,笑答给生父寿辰置办礼品,又说母亲正寻自己,便挣扎着要走,风嫜听说,才应酬了句‘李叔寿辰那日也去尽尽孝’忙忙放手。

紧步至中室处,果有内侍出来传风妤话,问她是否回府,意思马上要见,她知有大事,连玄端都未及更换,拉扯着朝服直往内里母亲处去。

风妤五十开外,是皇后一父同胞,现还袭着鲁国夫人的万户爵。自康泰二十一年跟随其母风致娉致仕以来,风氏已逐渐脱离主流官场,近些年看帝治平稳康泰,更是情愿在家做个富贵闲人。偶然遇见些不通之人跑来拍马,说甚“老夫人几十年的宦海沉浮资历,又有椒房之亲,连陛下也再三邀约,何不重新出山,我等下臣也好有个依靠”,被风妤统统婉拒。她为省麻烦,当面都笑吟吟端茶,待人走后,索性吩咐司阃老妇将门看严,凡这起人以后一律莫给通报。

如今整座风府只剩自己嫡长女、碧落嫡亲表姐风嫜在天官处做个不起眼的主官,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过每日上朝应卯完事。天官碍于她家势背景,并不敢怎样,只睁眼闭眼罢了。

她大小姐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倒三五不时邀几个密友游湖看花,或伙同都中贵女们一起撩拨撩拨谁家未出阁的良家子。她们常常弃了车驾,狐朋狗友骑马缓行,在夕阳斜桥处喝喝花酒,举头时常满目红 袖。倘若一不小心,便容易被丈夫施征抓个正着,夫妻又一顿哭哄大戏,热闹得很。

风嫜拾阶入内,见风妤一反常态背手迎面站着,像是在专侯她,忙紧上几步微躬扶住:“母亲,这是何故,女儿生受不起……”

她还要自责,却被风妤一挥衣袖截住。待免去众内侍,才慢慢寻把椅子坐下,扬扬手中之物,卸千斤般吐出一口气:“殿下亲笔信,她已平安抵达浔阳。”。老辣如她,语气中也掩饰不住透出几分如释重负。

一月之前,安公主碧落在玉楠无故失踪,牵动朝中多少神经。事后,玉楠县令清点出二百二十名公主扈从与三十七名不明来历的蒙面女子尸体,一律被杀得干干净净,只没了安公主三人。晏州府刺史得了上报,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不及也不敢细想,亲自封了密奏,直接八百里加急递到康泰帝凤案头。

传至长安,康泰帝获悉唯一嫡女失踪,既未大张旗鼓官民宣扬,也未采取藏掖暗访之策,却在当日加急抵报各级官员,挑明安公主事体。旨意着各处‘不必搜查’,又要‘仔细留意’,连县乡都未曾放过,时间一久,消息散透了上下。也因有旨,她们揣摩上意,又不敢胡乱去街巷贴榜,倒弄的大梧一十八郡地方官员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如何才好。

风妤既为国朝二世鲁国夫人,自是第一批知晓之人。为着这事,长安风府连着东夷风氏旧地,气氛骤然收紧。她们鼓起精神,每日里不知要应付多少各方势力打探消息,又含着天大委屈不能声辩,即便涉及到皇后那里也实难吐露心腹,月余日来,面上还好,心中却甚是焦灼。故碧落行踪再现,方能稍稍懈下沉重。

风嫜闻言,一下摊入风妤下首椅中,她似乎心事很重,揩汗慢慢低道:“幸亏殿下万安,否则风氏万口难辨!”谁知风妤听了她话,瞧着室外茂盛葱郁的成片草木,细嚼半日不语。

她目光闪烁,在心中计量许久,才皱着眉对女儿诫道:“你到底年轻。殿下风地失踪,众人皆知,风氏的有口难言,只你明白?旁人也非食干饭之辈,难道都想不透么?”

一句话问得风嫜哑口无言。她沉静下来,方思忖着试探问道:“正因众人皆知,女儿担忧……积毁销骨,众口铄金。殿下在玉楠遭事,那里至今还属东郡,是我风氏历代旧地,这……”风嫜摇了摇头:“殿下起疑也顺理成章……”

谁知风妤听了,举起手中信函道:“殿下却不如你头脑简单!此信是她亲笔,你刚下朝,也不及瞧。我现告你知,信中大多亲情絮话,又提及她一路遭遇详情,还有许多密语,几乎半字未掩。从浔阳刺史赵媛府中递出——连陛下那份也才不过早了半日收到!你仔细想想七主用意!”

风嫜被她训得忙站起来:“殿下未曾上当,更有来信安抚,自是风氏的福气,本来嘛……”她小声嘀咕道:“殿下身上留有有风氏血液,我们又何必自毁墙角……四主着实太蠢了些,她为整三主才掀出秋璪,又想借刀拉我们下水,挑拨殿下远离我们……”

一语未完,被风妤厉声喝断:“不要命了?!皇女事物你且免议!哎……”她看着外面透了口气,才缓下望着女儿道:“再者,朝中能人甚多,我看四主自己也身在山中,犹自不觉。”

风嫜闻言,心中一紧,她略微抖着声颤问道:“母亲,您是说……玉楠之事,另有其人?”

风妤听了女儿问话,蹙眉抚了抚墙上风氏家徽,却斟酌着对她转了话题:“你听我说,为母瞧了殿下多少年。外头总有闲言,说她像极老怡公主先头秉性,风流荒唐,依我说,只怕未必如此……”

“……这几年来我越发觉着,殿下至多三分像怡主,还有七分……倒似类极陛下。璧如这次玉楠遇袭,公主虽来信安抚,却也未曾投去晏州……” 她瞟了女儿一眼,似乎觉得下面的话难以开口:“李约就在那里。”

风嫜不是笨人,马上就明白了母亲的言外之意,连着七主遇袭地点,一到浔阳便来信安抚,为表心腹,信中更是透露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若干细节密语,却又不肯投去晏州。她细细一想,不禁暗自心惊。疑迟着问母亲:“莫非殿下信不及我们?”

“也不尽然。殿下秉性传承陛下,总是从谨慎多疑处来。她若不信,便不会写信告之在南苏之事——这便要同你说起。你也知,当年未央永巷落水,几乎带走你舅舅半条命,如今殿下竟在章阳见到当年落水旧物,”她看着女儿,咬牙冷笑:“你道奇也不奇?”

风嫜乍听失声叫道:“甚么?!”

被风妤抬手一压:“勿声张。我已命你二妹去查,此事倘若做了实,当年孝怀太女十有八九也……”她未言尽,但话意再明白清楚不过。

风嫜便不言语,讷讷呆立在中室,脸上失了血色,一片雪白。

风妤在旁,母女并肩久久,她忽而开口道:“嫜儿,你是为母嫡女,也是长女。将来风氏一脉还要靠你承袭,此时为母有番心腹之话,告知吾女,望你铭记。定要仔细听着。”风嫜还在惊魂未定,听了她话,忙颔首一躬。

“……自康泰元年我跟随陛下左右,为她出生入死几十年,又有何事未曾见过?风风雨雨过来,更深知陛下之不可欺。如今朝事,乃是陛下乾纲独断,这点你绝不能疑,此其一。”她伸出两根指头,续道:“陛下不但乾纲独断,且治下稳固,早已不比康泰元年。姜家当年何等权势,陵公主又何等威风,今在何处?我们比之她们当年又如何?此其二……”

“……又你祖母当初既将你舅父送入宫中,便本已做好打算。万幸陛下雷霆手段拿回权柄,亦万幸长秋宫争气,出了孝怀太女和安公主,现安公主是长秋膝下仅存,我们更要极力维护。只要嫡女平安,按华夏嫡庶礼制,旁人很难有何想头,——殿下身上到底融合着姬风血统,”她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