艘大船堆积,官舰护航,有些正顺江渐渐驶出。她看着码头,天色近黄昏,江边大风,几乎掀飞布裙上的束带绦条,脚下滚滚碎金,自西而来奔流入东,浪淘千古,洗荡无数英雌。
玉瑶侍候在旁,实在不知这位殿下心中筹谋何事,只见她面无表情,森森然向长安方向望了一眼。
明月何皎皎 揽衣起徘徊
她二人回到客栈时天正初黑。
碧落正说笑着跨入堂内,眼光无意触到客栈某处,突然噤若寒蝉。她浑身一绷,身体骤然不动,僵直伫立在门口。玉瑶见状,忙上前几步,又顺着她方向看去。
只见平平无奇。墙角立有一座木架,上站鸟儿一单只。那鸟正上下跳动,其毛如翠,其鸣也哀,很是可爱。
她下眼死盯住一会,才缓缓抬手招过小二问道:“你知这鸟从何处来?”
小二被她如临大敌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摸着头回道:“老客,此鸟在章阳毫不稀奇,南苏别处也有,因其鸣似哀,像是为人而叫,故名叫解哀。”
见她不语,以为她喜欢,便吊胃口道:“本地人捕来,将它放置家中好生调养,还能领会意思,聪明得很……不过这手只本地人会。老客若爱,小店本该奉送,但想想真舍不得……” 她舔舔嘴唇,自作聪明又加一句:“小人在此侍候,看的多了。如小姐般被它吸引观看者甚众,倘若过了南苏,再找就难了。”说罢,也不走开,抱着双手目视碧落不语。
谁知她只专注听着,脸上被她一句追一句说得愈加发白,好似那几句平常之话令其大受打击。再抬头时仿佛被抽去了生魂,浑身绵软,两眼渐渐发黑,看着地面几欲倒下,忙用手撑着桌子好容易站定。玉瑶在她左右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模样,心下大骇,扶住了便喝斥小二,欲让她走。
被碧落止住,怔怔盯着她很久,方哆嗦着问:“你……话可当真?过了南苏果然难找?”眼中泛着微微期冀,仍不死心。
那小二心中本甚是惴惴,见她问的是这个,便松了口气,一甩热巾回道:“岂止难找!这鸟只食柑果,而柑树放眼整片南越,惟南苏有生长。”
碧落听了,当即跌坐椅中,砰然心碎。
那日晚上,她似在发梦,晃晃悠悠飘回房中,却失眠不觉,眼睛望着头顶出神,二十年来各种情形在眼前交替。
玉楠突现的杀手;风氏;手足同根的骨肉姐妹;未央燕朝诸位贵君;一道道影子在重重宫墙内化成似有若无虚线向她缠逼而去。孰真孰假,孰是孰非,竟起一丝迷茫,令她骨冷至髓。
想起父后慈训时的告诫,望平安去了,平安回来;还有母皇宫中召见情景,命不止江南,南越一路都要‘细细查访’;另江南桑税也是扑朔迷离,崔、高二氏下水还意犹未尽……她闭上眼睛,心中越发觉得那日寿延上,将人送往姨祖母府中是万全之策。
忽而又念及一父同胞的二姐。
二姐病梢几日,父后将自己托付李昭仪宫中,没日没夜照顾,最后还是眼睁睁见她撒手黄泉。母皇闻讯大恸,追封孝怀太女,父后却是眼泪都流不出来,平日里那么雍容体贵的父后竟失了仪态,将晨昏来请安的诸君哄了出去,在长秋宫中大病三日。
想起昔日永巷中无人过处,她的溺水,她的哭叫。如今,姬氏嫡出宿命般惨烈结果使她恍若如梦,也悚然领悟。未央中总是飞花阵阵,浅黄深红,有弥漫满天的美丽,而关于风后公主的阴谋黑暗却早已开始,从未消失。只要她愿意,甚至可以追溯到自己还未出生之时。
窗外天空月朗星稀,静地无一丝声响,她静静默想半日,忽然通透。起身揽衣下地,就要往外走去。玉瑶听见响动,一跃起身,张口想拦,被她利眼一横,摆手止住。玉瑶无法,又怕殿下出事,灵机一动,便去敲隔壁房门。
她整个人还处于浑浑噩噩之中,幽灵般晃了出去,双足刚点上街外青石,就知有人远远跟随。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此时碧落却无心做游戏,回身无力地挥了挥手:“你不不必跟,回去歇罢。”说罢,自顾自走向城中小河流水旁,在青凳上慢慢坐下想心事。
不过片刻,便觉他走上前来,挨她默默坐下。
她也不再赶,只拿眼瞧那蜿蜒小河。夜间的小河平波微澜,河边半人也无。河上人家灯火渐灭,只有几盏稀疏昏暗,透照出来倒影在水面,细细碎碎,应和着皎皎月光,潺潺流水,还有几艘乌篷船。
她稍微佝着背,看眼前的江南古意,小桥流水婉约,显得那么和静。又忆及一父同胞的二姐与昔日永巷溺水之事,不免万念俱灰又倍感心酸,几欲坠下泪。正自舔伤痕时,突感肩上一沉,被覆了层衣物,她低头一看,果然有件男子外袍,青青衣衿,正松松搭在自己身上。
碧落垂着头,不认识般瞧那件外套,瞧了半日,忽转脸一笑:“我早晚也要死,你这又是何必?”
他闻言,到底将之系紧了不让风透进去,才皱眉回道:“莫要胡说。”
她神色萎顿,低低纠正他:“不是胡说。这次你跟着我赶上了,还有那年落水……”
“那年落水是意外。”
“并非意外。”他话音未落,被碧落一句顶上。她忽然执拗起来,正身对着他,语气极认真地强调道:“并非意外。”放空的眼神有水雾朦胧,带着些鼻音:“我曾听宫中宦官说,点亮烛台,骤亮满室,却唯有台下照耀不到,一片阴暗,这便叫灯下黑……”
她顿了顿,又重复一遍:“灯下黑。……母皇英明如此,尚有灯下之黑,我们骨肉手足,还要……”她说不下去,一双桃花眼带泪,秋水盈盈满溢,徘徊着终于跌了下来,她也不自知,仍木脸瞧那小河。
“碧落,不要再想那些。”他见状稍一犹豫,擦去她泪,才揽着安慰道:“莫哭,凡大族豪门,灯下之黑也不少见,你并不孤独。”
她却似听非听,脸上汩汩几未断过,抽泣不止,只有自己知道的悲凉绝望。实在哭得无力就躲进他怀里,蒙住头谁也看不见脸,背上有人一直轻拍顺气,也不打断,只在她泪水纵横时,才反复替她擦去。
哭了半日渐渐止住,秋风吹过,带走了仅有几盏昏暗光亮,她安安静静靠在他怀中,偶尔抽噎,两人相依,都在听那流水。不过片刻,她突然出来,唤了一声小哥哥,复又钻回怀中去,便不说话。他听唤低头,温言应和,环住她又问:“何事?”
良久才听她蒙着声回:“我怕那鱼。”声音怯怯胆小,难得娇软,与平日做派大异。他却知道其中缘故,遂轻语温柔道:“不怕。我会救你。”
岂料被她摇头:“不会。你身边有六姐,顾不得我。”
她于他怀中扭动比划,胡言乱语,说的支离破碎,像言有所指又似是而非。他听了半日也不明白在说些什么,只觉一阵心疼。便冲口而出道:“不会。我只救你。”
她闻言当即抬头,侧耳去细听,脸上仍是泪水未干,似乎不信模样,怀疑地反问道:“当真?”
“当真。”
她听了轻轻点头,虽无大反应,但总算安静下来。长发随动作在他心口缠绵,搅得一阵心动,便借着月光为她顺发,却越理越乱,纠结在手上。碧落乖乖伏于怀中不动,仍由他修长手指穿梭青丝之间。
方才她的胡乱揉搓使他衣襟不整,领口微敞,漏出一缕黑线。无意之中看见,于是又对他颈间起了兴趣,指着问道:“这是何物?” 说完便抬手拉扯。他未及反应,已被抽了出来。
细分辩时,却是一块黑线串连的羊脂白玉,晶莹通透又细腻华润,上书古体“碧落”二字,玉上体温尚存,此刻正静静躺在她手中。她反复调换角度,看着那玉:“这许多年哪里寻也不见,母皇为此还训斥过我,原来那日把它给了你。”
他便也看玉,轻笑道:“十四岁上我带着它袭爵迁入都中。不久附读进太学,进学首日大家互道姓名,头一个记住的是云光,你还不高兴,整整三日只和慕容颜说话。我也气恼,觉得你脾性太差,后悔早年收下。”说罢便低头看她:“当真是个傻子……我又怎会认不出你?”
她放了玉,滚进他怀里道:“你却不知,那时六姐已有了计较。” 复又微叹:“小哥哥,我一直想问,那年你第一次去长安,怎会进去未央?”
“二世文远是我亲舅,返都时说同着去玩,当年也没多想。后来才知,是带未来三世人选进都御览印册,陛下赐恩宣室接见,几位国夫人皆列陛前,未料,倒在永巷捡到了你。现在想来,幸亏当初捡起。”
她被他逗的一笑,离开他起身埋怨道:“我非小猫小狗,何来‘捡起’一说,若是小猫小狗,倒也好。”说罢,揉揉发酸的眼睛,面对漆黑一片的河水,又透了口气,带着几分自嘲:“若是六姐,则更佳。”
他听了,口中一滞,心底五味杂陈,静想很久才缓缓道:“我此时难说清楚。但天上云光灿烂,景色虽美,却非循所钟。”
她也不知听见没有,但见思绪重重,不知飘到了哪里。
他抬头看看天色,只觉青黑浓深,全城静寂,便劝她回去。碧落难得柔顺,闻言起身,两人慢慢踱步青石,走回客栈。
客栈中玉瑶自不敢睡,点了盏‘不灭灯’等在门口,不时张望。
见她二人回来,忙引着进去,送走有容又服侍碧落睡下,才暗自嘀咕着‘这位祖宗的毛病,到底还是文远公有法治好’去睡。
第二日玉瑶租了船,欲顺水而下,直奔溪宁。
溪宁府位于南越诸郡中心,紧邻郡城浔阳,是入境江南第一府。自那上岸,再去浔阳很是方便,且离案发之地衮州,也并不遥远,故她上禀碧落后,获欣然同意。
她们在舟上飘了几日,碧落无聊,不过闲着看看天外,出舱观湖喂鱼。往往她丢食出去,刚见有鱼来争,舟便已过去,依旧甚么也没瞧见。累了就靠在玉瑶身上,靠着靠着又滑去有容那里,每当他发现了也不恼,自笑笑由她靠着。她便越发随心所欲撒娇起来,完全没了宫廷规矩。
三日之后,到达溪宁,四四方方一座城,此处红莲崇拜较章阳更为繁盛。
她们至城中歇了半日,正要上路,突然得悉封城。玉瑶忙拉人询问缘由,一问才知,空延侯夫人南宫灵的公子两日前刚到溪宁,本地刺史正在迎送,故封城闭门,百姓一律不得出去,夜间里坊人员停足,行临时宵禁。
玉瑶见了撇撇嘴,想她公主近身,在府中除了主府长使官谢韵之,还曾放谁在眼里。三天两日只有跟着碧落在外作威作福的,何曾又等过哪位‘夫人’车驾?便在旁直发牢骚:“甚么空延侯,这也值得封城,想想当年的万户侯白安阳是怎样威赫,又比他母亲多了何止几倍食邑,现下居然还要我们殿下等他!”
话犹未了,被碧落厉声喝住,晚饭过后特意又叫去着实训诫了一番。她耸拉着脑袋领训,又觉她言之有理不得不伏,还夹杂着几分委屈,便憋着‘夫人’的气去铺床叠被。
现城既被封,她们不得出去,硬生生要在溪宁多耽搁几日。碧落自那晚宣泄过后,神色恢复如常,一点再瞧不出痕迹,只连着几日意兴阑珊,把自己锁在房内,不愿走动。有容怕她憋坏,便拉着往溪宁府风景最好之处去游览。玉瑶见她们出门,也不破坏气氛,离着十几步远慢慢跟着。
边走边晃至竿桥,不想飘起了雨。
南方的风景与北方迥然不同,这里的深秋之初也灵山秀水,湿漉漉般碧翠婉约,细腻流长。不似北方群山巍峨,大河浩渺,秋水空天有豪迈气象。就连北方的雨到了南方,也淡成了烟,细密绵绵润物无声,若下大了,便干净清脆,一滴一滴直砸到人心里去。
有容驻足,临风衣带舒展,立于水墨清远之间。他抬手用折扇遥遥虚点一下,笑道:“这便是竿桥,因形似竹竿瘦窄而得此名,与长安灞桥类似,是亲人挚友惜别之处。”
碧落看去,果见细细长长一座桥,略微拱在东湖之上,旁栽柳树,比之灞桥多些缠绵惆怅,却少了几分古朴寂寞。桥人群疏稀,三三两两或一堆堆男女老少作相送难舍状,忽然就想起一事。
那时她十岁上下,常常在宣室之中玩耍,某日于未央深处翻出若干旧物信件,它们静静安放在那里,仿佛锁着无数秘密。出于好奇,她随意挑了一封打开瞧,信纸微微泛黄,似乎年代非常久远,上面密密麻麻记载许多,俱是后落耶时代华夏混战的敌我军情详细,复杂冗长。
她看的不耐,便至信末匆匆浏览,只见上面几行字:‘去岁出长安,卿送至灞桥折柳处,一路东去所见饿殍卧野,心几不忍,亦思乡思故,望早日乱止。’她跪着瞧了半日,也未想通来龙去脉。欲顺手放下,忽见另有小字加在后面:‘出城年余,卿且安否?余于军中清风广寒,每每对月挂怀,甚念。’,似乎仓促之间写就,因此有些潦草。
碧落一怔,仍将信折好放回,不禁唏嘘。
但凡世间之春夏,不过都作了泛绿的芭蕉,染红那樱桃,来来去去人潮自有涨落。任凭旧年雨雪霏霏,来岁大概总能如约而至。而此处却有两人,四季交替年复一年的各驻结点,进退不得,远舍不能。她不知怎的竟心中一酸,忽而心碎满地。放佛同时触及了千年万年前写信之人孤幽寂寞的身影,与千年万年后收信之人重重又重重的悲酸追悔。
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