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空巷?”
那小二便笑:“小姐必是初次来到,这是东南旧俗,因此处连着南越,故虽为东夷,也难免沾染些南越风气。这里每年的此时皆为娶嫁好时光,今年更了不得,镇上首富张夫人家办喜事,说要,嘻嘻……绣球招亲,今日张府只是告示便已万人空巷,镇民都看好戏去了。”她脚步一停,转身指着楼下大门口一处馄饨摊:“那是馄饨吴的摊子,平日从不离摊,现都去瞧了。”
“哦?果然如此?”碧落一听,心下大动。她龙血凤髓,从小养在深宫,伺候之人前后几百。后来分府,整座公主府里外更有小千人专围她转,伸手锦衣张口玉食娇惯清贵。说起府宅的小姐公子们,别说此类人物,就连公卿门第之下都几乎未有交集,听说如此有趣便动了心思,想去会上一会。
玉瑶却在一边苦挨,转头瞧见有容文远也是微笑静听,更觉不好扫二人兴。
稍待便听碧落询问道:“小姐是否指明具体何时举办?又在何处?我们一行却也有意去凑凑热闹。”
那小二见她礼数几乎失笑,忙咳嗽一声掩饰过去,回道:“小姐二字不敢承受,请快收回。正日在明日巳时初刻,张府举办——就在镇东大街,离此不远。诸位出了客栈往前走,一会就到,小姐去瞧了便知,实在有趣得很。”
“多谢。”
小二看着她们进房,在门口东摸西擦了半日,才感慨一声:“女的俏,男的俊,哪来一对金童玉女。”
待宿了一夜,翌日一早用过饭后,玉瑶结账完毕,询问碧落何时启程,她才晃晃悠悠来问有容:“小哥哥有兴致顺路去瞧那绣球否?”有容听说,“啪”地张开折扇摇了几下,欣然点头同意。
三人便漫散逛至镇东大街,绣球招亲却早已开始。
果见人山人海围在那里,女男老少挤得水泄不通,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甚至还有卖瓜子的趁机兜揽生意。一些知情之人也专在旁此起彼伏地闹哄:“怎的出来一位小姐?!还不快快去请公子出来!我们皆在此等候做张家媳妇呢!”
张府早有约莫四十余岁一位妇人站在当中,大门敞开,有假山抑景挡住众人视线,那妇人听了镇民之语,羞得满面通红,对地哀叹只不做声。
她旁边还有几个随侍,看着甚小,没长开模样,环着的却非公子,而是一位小姐。碧落兴头兴脑,忙手搭凉棚伸头相了相,见是小姐,一脸的大失所望。那小姐拿着绣球,听人调侃,也不生气,大大方方蒙上眼睛,稍一犹豫就向外用力抛去。
众人争抢不止,几次似乎被人抓到,复又顶上跳开,一来二去,总也不停。争抢中忽然被谁用力一拍,似乎长了眼睛,在空中亘天而过,就往有容怀中飞去,在镇民一片惊呼声中,稳稳跌落在他怀中。
三人正兴高采烈,忽遇此情形,顿时石化,只觉头顶一排乌鸦默默飞过。
众人见有了结果,“呼啦”一下分开一条走道,方便张氏母女过来认亲。此时不知哪个多事,指着有容喊了声:“张夫人,我瞧的细,你家女婿便是这位俊俏的青衣小郎倌。”
碧落听了,当下便郁闷不止,暗伤不止,憋屈得直想迎风流泪对手指。
想她勾搭国朝三世文远公这许多年,也没轻薄过几回,现不过吃饱撑的来寻热闹,谁知热闹倒未瞧见,却将她属意的公主王君人选搭了进去,眼看就要去做别人的甚么夫侍,简直岂有此理。她转脸看看有容,有容见状与她对看,两人皆是呆立,一脸的茫然。
玉瑶见二人只顾看着绣球呆默,张氏母女却越走越近,不由发急,便对碧落低声急道:“小姐……我们快跑!”
一语提醒梦中人。
她一把扯过那碍眼的大红绣球,随手往人群中一抛,拖了有容回头就是没命的跑。众人一时不明,看得发懵,直到她三人跑出十几步远,才醒悟过来。有老汉一嗓子喊出来:“不好啦……!小女婿跑啦……!”人群便一阵哄笑。
碧落听了,背脊一僵,更是紧紧攥着有容,不肯放松,三人加快脚步窜了出去。方才那位老汉一看,喊声更大,又来一嗓子:“不好啦……!小女婿与人私奔啦……!”这下众人更是炸开了锅般大笑不住,推推搡搡中又夹杂着几声哭爹喊娘,正闹得不可开交。
三人渐渐甩开众人,仍跑了许久,至一条深巷方慢慢停下,喘着呼吸彼此相看。
碧落惊魂未定瞧着有容,想起方才他跟着狼狈逃跑慌乱失措模样,忽又念及长安围绕自己的一干人物气质与今日一堆乱七八糟老妇闲汉,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先是轻笑,后来竟越想越乐不可支,倚在墙上捧腹大笑。
有容有些后怕,又忍俊不禁,还夹着几分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微怒,见碧落笑的不成样,憋了半天,才说了句:“小姐请自重。”谁知碧落听了,益发收笑不住。
玉瑶在旁,欲跟着她笑,想了想,终究没敢。
三人在深巷中磨蹭了半日光景,方渐渐止住,静悄悄潜出小巷,往外城走去。隐约可见城外不远处成群的青山,朦胧似烟,毓秀婷婉。刚才那堆人仍在原地人仰马翻,罪魁祸首却拍拍屁股悠悠然向南山而去。
乍暖还寒时侯 最难将息(2)
待过了晏州,又行三两日,便见一座城门赫然在列,前方行人匆匆,车马队伍臃肿。碧落欲问到了何处。玉瑶刚要作答,有容在旁笑着插了进来,一向温文的声调之中难得透出情绪起伏,话尾微微上扬:“此处名曰章阳,南越诸郡之一,小姐,我们已到南苏郡了。”
三人便进城。
一路走过,又觉此处风气又与别处不尽相同,街上男女妍丽,无论相貌如何,气质飘逸为多。还有个明显特点,不管大街广场,人群热闹场所,皆对红莲膜拜甚深,摆放有许多,连酒肆茶馆处都不放过。旱莲水莲也不拘形态,却一律是亮朱色,几乎家家门口都栽上几株,深宅大院自不必说。
碧落深知缘由,向有容一笑。
有容被她看了,也是一笑:“千百年间早已成了习俗,一时难以改变。南越百姓平日里供奉它,如若有病有灾也要拿它折腾,我禁了几次,仍旧不听,实在无法。”
碧落见他不安忙着解释,便抚慰道:“我知道,你也不必有甚心病。”
原来红莲乃有容氏家徽,亦是身份的标志。有容氏族女子点莲额间,男子不点,唯一的例外,便是历代家主在承袭时点莲身上,作为印记凭证,外人也根本不得知道究竟在哪处。
南苏本是南越诸郡之一,原为有容故土,在建制帝统一中原之前,千百年来一直深受有容氏族影响。每当改朝换代时,更是惯例般极易成为其政权治下。在千年万年之中,红莲崇拜早已随着这支炎黄旧姓扎根在浔阳而发酵生长,渐成民俗,岂能一日去尽?
她们进城之后,照例欲寻客栈行投,碧落便东张西望看那街市。自玉楠出发一路走来,她似看不够模样,只觉这也纳罕,那也稀奇。甚么农人樵妇,商贾小贩,有时瞧人家小子长的稍俊,还要上去搭讪,问天气问庄稼,甚至问别人嫁妆准备得如何,一路行处难免偶收白眼。若非有容在旁,早被当轻薄之人拿了。
这样走走停停至桥边。见桥头站一少年,做嫁为人夫打扮,模样不错,摆了个摊子卖姑娘家的胭脂钗镯之类。
碧落见状摸摸鼻子,又背手踱了过去,心不在焉地挑拣花簮细物,终于放下,向那少夫搭讪:“小郎君,”她用着从山中老妇处现学的称呼他道:“你这里平日生意如何?”
那少年见她询问,待人接物很是灵活:“托小姐福,生意不错。”
“哦?”他顺嘴灌黄汤,偏碧落不懂市井这一套,此时倒认真起来:“生意不错,与我何干?”
少年一愣,心想还有这般不通世故之人,便欣然一笑:“我这摊位卖的就是各位小姐用物,生意好坏,皆是小姐们赏口饭吃。”复又叹道:“也靠了我们周大人。”
碧落闻言当下上心,便拿眼注目,似笑不笑地问:“小郎君何出此言?”
没料想少年反问道:“你们是外乡人罢?自是不知。周大人来此地两年有余,从不摆架子,为着甚么‘体统’驱赶平头百姓,抽税也少——有时没注意摆到她衙门口,也不过叫几名衙役来通知散了罢了。”
碧落听了,又紧追一句,思索状问道:“周大人……此县主官么?她既得你如此称赞,必是好官了?”
“好官,自然是好官,可惜……好人都不好命。”
“怎的?”
那少年听她询问,理了理摊位,将东西仍是摆放得整整齐齐才道:“瞧着你们外乡人,说了也没甚么——听说她得罪了甚么李大人,要摘官。”他顿了顿:“其他也随它去,只有一条,周大人抽税是整个章阳府最低的,她若走了,谁来管我们章阳县呢?”
旁边一测字老妇听她们谈论,便插口对少年道:“你对她们说些甚么,快省几句,大家太平。”
少年反被她激起脾气,索性都说了出来:“张妈妈,她们外乡人,能碍何事?那个杀千刀的李大人都高升江南了,为着点上贡的金丝橘去讨长安贵人的欢心,还不放过我们周大人……甚么东西!呸!”一语未完,她们三人脸上皆悚然变色。
那老妇见他口没遮拦,急得忙过来一把掩住:“大人们岂是你能评论得的!我们日头一样要过。你还不住嘴!”又对碧落一行笑道:“小姐买些甚么?”
碧落见她赶人,对她笑笑,随意搪塞了句:“这位张妈妈说得是,谁来日头还不各归各过。”便一语不发走开了去,有容也脸色阴霁变幻,跟着走开,玉瑶忙跟上。
上贡的金丝橘她当然知道。
此橘只出在南苏章阳,味甜多汁,尤为独特的是,剥开橘囊,内里纹理一缕一缕呈金丝状,因此得名金丝橘。此物自康泰三十年起列为贡品,每年都要上贡长安,但贡量其实并不算多,何至于就因它产生如此多龌龊?
玉瑶见她蹙着眉只顾走路,脸色却甚是平静又不像发怒,以为她不悦方才老妇无礼,不敢在旁说甚么,只低头赶路。三人走了半日,沉默间忽又听她收住脚步,沉吟着望天,主动问道:“李约现供职何处?”
玉瑶胸中明白雪亮,这位帝姬如此相问,必是追责之意,便小心翼翼瞟她一眼,细声细气回道:“李约大人现供职东郡鹤鸣,已满五年。”说罢咽了咽口水。
有容却和玉瑶心思不同,见她当真留意,抬了抬头斟酌片刻,若有所思对碧落言道:“我倒知一人。现任江南布政使李艳,她曾任章阳刺史,调去江南郡不久。几月之前在都中述职,接了票令后,还拜望过我……”他省去她们交接过程,意味深长看着碧落:“此人伶俐,且非常聪明。”
“嗯?”她马上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放佛想起甚么,转脸问玉瑶:“那日驿馆,两个逾制的地方官员中可否有此人?”
“小姐记性真好,正是江南布政使李艳。”
“李艳,果然是她。嗯……去了江南仍横行南苏?”碧落轻轻一句便闭了口,再不提起这事。有容却深知,此人已凶多吉少了。
进了客栈,包袱还未放稳,碧落说日头还长,点了玉瑶说要出去逛逛。有容知她有事,自觉避嫌,留在客栈之中并不随行,玉瑶有些不解这位殿下又要生出何事,只得跟着。
碧落出得客栈,直奔主题,不断问人金丝橘田地何处,说自己外乡游人,久闻贡品大名,要去见识见识。不多时便摸到田边。
只见一颗颗橘树密密排列,碧野千倾,眼望过去竟是无边无际,上面却无橘子。此时田边许多老妇老汉,正坐着开饭,并不神秘。她看着橘树,正觉奇怪,复叹息道:“如此壮观,陛下又能见得几只?”
被田边老妇听见,爽朗一笑对她道:“后生,看你不知,是外乡人罢?陛下哪吃的了这许多?这都是加种的!我们这橘树三年结果,五年才得一收,还不卖个好价?”
“哦?”她笑容瞬时凝固,问那老妇:“按大梧律贡品是禁物。不贡长安,不能私卖,怎的你讲得如此轻松?”
“嗛……”老妇不以为然一撇嘴道:“后生你这就不知了。贡了长安还能运往海外,我还听说运往北狄都有。换来的金钱享用不尽……”
碧落笑着打断:“恐怕误传罢?若果有此事,你们平头百姓怎能了解如此详细?”
“这还用了解!”她回得更快:“我们这里人人都知!她们将挑剩下的金丝橘送入长安,好的销往海外,这几日大收,几百搜船现就堆在码头,不少还是官舰,自不怕人去瞧——天高皇帝远,陛下都知道么?”
碧落闻言目光一跳,面上瞬时挂起层雾,看不清表情。她微微低垂下眼睑,眸中迷蒙,似天空乌云变幻,不细瞧绝不能发现此刻正深幽得吓人。
按姬梧制,私运贡品乃是死罪,然不经上报私自加种,加种后又私运海外贸易,贸易过后私扣金钱,更是罪上加罪,翻出来断无活路。现她们却这样有恃无恐,不但每次大收都运了几百艘船,居然还有官舰护航,且整个南苏上下无一人上奏!别说是小小章阳府,即使南苏郡郡守有容婉想找死也不敢这么胡来。
这事细思量起来,恐怕除却长安那群住在雕龙绣凤宫殿,说话慢声细语的贵人们,再无人敢做能做!
回客栈时,碧落特意绕道码头查看,果见几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