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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临落碧千川 佚名 5018 字 5个月前

鼓了老半天掌,大叫:“赏她!”倒把周围诸人吓了一跳,奇怪看着她窃窃私语一阵。玉瑶忙夹着物件,掏钱撒了几金,抬头时碧落却早已带着醉脸,蛇形着跑去另一处捣乱。

一路行处折腾个够后,三人去茶馆听书唱曲。碧落见南宫落在身后,想伸手去拉他,伸了一半又想起对方并非有容,未免太唐突,便缩了回来,改口唤他:“南宫,你倒是快些!”着说自己先一头撞了进去。

她们上楼挑了个雅座,窗下正巧可见对面酒馆,飘出男女嬉笑之声不绝,另有侑酒小倌弹唱助兴。正堂密密麻麻围了几层人群,当中一名金发碧眼的胡姬歌舞热闹。雅座设有屏风将内外隔开,另铺着竹席,席上盖布保暖,邻席有人,因屏风挡着,看不真切。

碧落喝了几杯茶水,渐渐酒醒几分,又看对面胡姬舞姿玲珑妙曼,还伴着西域风情,心下生新,不时与南宫交换观感,她们交头接耳,却越凑越近。玉瑶见这阵势,知是她惯用的老手段,边暗笑边叹着‘南宫公子清白不久矣’寻个借口暂离她们。

刚退至席外,觉邻席上坐着之人身影颇为熟悉,待看清是谁,忙又入内,在碧落耳旁嘀咕起来。谁知碧落闻言,皱一皱眉,低低斥道:“他在隔壁自有他的道理,我却作甚回避!”被南宫听见,以为自己领会内情,便似笑非笑问了句:“可是文远公?”话犹未了,被碧落撇嘴打断,她不以为然回道:“哪里!是上官。”

南宫出乎意料,倒是一呆,便不则声。

碧落照样喝茶看舞,丝毫未见顾忌,偶尔击节赞赏,好不自在。隔壁却人声渐小,不多时发出细碎动静,有人站起离席避去,脚步颇重,带着沉怒。南宫觉后,偷觑她脸色,又觉未有不豫。

直到日头夕下,城边有老妇卖酒斜阳,他们才互道告别。碧落推开桌椅起身,且看云外,笑道:“今日尽兴,不知何时再有这悠闲。”

南宫当即笼袖一拱手,回道:“小姐若喜……岚却愿随侍左右。”

碧落聪明人。她闻言,拿目光流连其身,手指拨弄那残席上的茶盖,嘿嘿一笑,转着声慢慢道:“先如此罢,你且退下,以后尚有机会……”一双桃花眼灵动。

两人便分手。

她二人归府时,见长使官已迎在门口。碧落便抬脚上阶,一头笑问:“你怎的这样早?”韵之听了,敛首微躬道:“想着这里有事,到底不敢久留。谁知正遇上李爷爷——几日后正月十五上元节,方才长秋宫遣他来问,安府到底怎样?臣见殿下不在府中,后上那里又急着要灯,便自作主张拿了给他。”

“哦?”碧落边拿手捂着醉脸,漫不经心随口一问:“送的甚么?”

韵之见她问起,便忙忙回道:“是一盏宫制式样走马灯,谜面雨过天晴,臣想此谜雅淡,谜底又显祥瑞,再不犯忌讳……”

碧落仰头略一想,倏地刹住脚步,沉声打断她话头:“不可。赶紧去宫中将它换回,随便再挑一个——拿我腰牌,你亲自去。”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2)

过了初五,天气益发冷下来。

未央燕朝各处宫人熙熙碌碌。自宣室、长秋二宫始,向外铺张开去,昭阳、承恩、白泽、麒麟等几处大殿皆张灯结彩,平添一份喜气,皆因此次不同去岁,瞧着帝后意思,是要将在都公卿皆请入苑中君臣同欢,故众人不敢怠慢,收拾格外用心。

康泰又命在城北御林苑西侧特意辟出一片,连着整座太液,围尽后方巍峨山峦绵延至远处。湖边树林挂上各式宫灯,预备迎候上元节,故平直大道或弯曲小径上三三两两,都有宫人洒扫。

元宵那日金乌暮沉之后,君臣诸卿在两仪殿上宴罢,便至建章附近夜游太液,四散林间。一时冰雪卧在枝头未消,吹来水风凉凉。路边设盏盏宫灯,形制不同,上有灯谜供人消遣,皆是皇室亲贵各府进贡上来。它们星星点点纵横,与月争辉交映,似要连道天上,众人兴致盎然,一路走来不时凑近参详。

方才碧落因恐君前失仪,本不敢多喝,只拗不过怡老公主并六皇姨宜公主姬青,又被云光她们拉着硬灌了几盅,待要停杯时,偏风妤风嫜母女也来敬酒。她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太过扫二人颜面,便斟酌着略略沾杯饮了几口,道声告罪,寻了个由头往人稀处逃去。

她因喝了酒,有些辩不明方向。面色带春边走边东张西望,走很久皆围着太液打转,周遭景色却渐渐绕出清幽。行至麒麟殿后,远远望有亭台建章伫立在青肤樱枝桠丛内,青暮色里映出几角飞檐,身旁白梅成林,人声已疏。她方松懈下来,欲在某处偷闲片刻,冷不防脚下磕绊,撞到面前一人身上,瞬时又觉被对方扶正,轻轻送出。

她有些茫然抬头,待看清是谁时,腆着脸皮对他嘿嘿一笑,借酒盖脸装醉,往对方怀里赖去。

不想那人再次将她扶正,温润声音自她头上飘出,却冷淡有礼:“殿下醉了。”

碧落便讪讪,只好找个位置斜靠,散漫而立。

她撑着手肘,水波横去时,见对方笼袖肃容端站,一袭白色深衣临湖,俊朗风神正注视自己,登时酒热发作上头,在腹内翻江道海,不禁心痒难耐。有意挑逗,便懒懒应道:“月下一束长安花,灯前佳人影独幽,本宫从未见过如此美景,自然步伐不稳,醉于景中。”

对方闻言一滞结,气势顿时弱了下去。沉默须臾,方架起一副似笑非笑,不疾不徐回道:“殿下说笑罢?朝野皆闻,长秋宫殿下步伐一向稳当。初五更是半日瞧遍长安花,又兼演了一出群英会,正乐不思蜀,何来佳人‘独影’?”说话间,口气虽平平,语中之意却很值探究几分。

碧落一听就已明白,那天游览集市已被传开,此时方悔当时太过孟浪,没有收敛。再想南宫心思玲珑,也未必有这胆子四处宣扬,但上官平日里颇为顾盼自雄,那天在茶馆,自己酒兴上头未免太不给脸面,他一时负气也未可知,现传至这位耳中。

如今正主恼了,讽刺挑剔,半真半假来寻自己不是。她想到此,以手抚额,倍感头痛。

对方证实此事是真,略一揖就要走开,碧落哪能放他过去,便一把拉住袖子。她见四下灯昏影疏,也未及想她们身处宫中于礼不合,张口便央求:“小哥哥,我并非故意找他二人,实在是巧遇,你莫生气。”

他脸上面薄,听了这话登时挂不住,乱了沉稳,赶忙辩白:“殿下何出此语?循并不敢受,也不敢说到‘生气’二字,快请勿言。”边又试着拿袖,却挣不开,又急道:“殿下!请放开,我们是在宫中,何其不雅……”她只似若未闻,仍是抓着袖子,他无奈之下只好用力一扯。碧落酒气在身,脚下本就绵软,被他抽了,收步不住,眼睛一花连袖带人齐齐摔进他怀里。

他又怕她摔着,忙抱接住,碧落便趁机不肯出来,在怀中撒娇,胡搅蛮缠,非要他原谅自己‘游集市’。对方哭笑不得,兼之顾及宫中场所,二人如此姿势实在不宜,于是将怨置于一旁,复点点头道:“你且起来罢,我应你就是。”

她听了,卸下包袱,自觉心安理得,这才慢慢从他怀中站起,又着实吃了几下豆腐,将手送至其胸口取暖。他起初安安静静不动且仍由碧落去,后渐觉她双手有意无意在自己怀中游走,越摸越不安分, 便“腾”地泛红脸,缓缓捉了,反手扣握,揉搓着替她捂热。

碧落心满意足闭上眼,偎在他身边,汲着空气之中梅林清香,撕掳道:“他们不过是个消遣,闲时玩玩,哪及我的有容文远贴心贴意。”

话犹未了,被他正容打断:“我朝规制比起泫淼虽已大大放松,但男子名声也甚要紧,殿下却不该这样说。”说着也不知勾起哪处惆怅,拿眼盯着自己手上动作,微微着蹙眉续道:“无论哪朝哪代,总是我们男子命苦些。”

她醉里半敛桃花,借灯观景,此时听出他话里有未尽之意,便睁开双眸,撑起身体也摆了肃容,炯炯望他:“小哥哥,莫疑心,你与他们不同。只要我还在一日,就有你一日——也绝不相负,这点君可尽自放宽。” 话刚落,彷佛有意应和她话般,一颗烟花在头顶爆出灿烂,映衬远处太液上碎银波荡,点点舫船河灯莹莹。

她们倏然一吓,抬首去看。正发呆时,忽闻细微“咔嚓”一声,似是远处哪根枯枝断裂发出声响,二人又一惊,下意识忙离开好几步,又望过去,见临川正悠然自得踱步过来。

待走近她们,眯起眼向二人望望,“哟”了一声,冲着有容笑道:“偏我来的不巧,方才还依稀见那林中鸟依,怎的现在倒装起生分?”话尾不阴不阳,有不小火气。

想她与清源旧恨未消,本就意难平,谁知此次碧落奉帝命下江南,不声不响就在衮州搅得鸡飞狗跳,临川见她没同自己打过招呼,居然出手扣了冯安。消息报至承府,她掀桌怒骂‘你们都是死人?!’,气得当场就刮了来使一耳光。翌日陛见,清源端着皮笑肉不笑,幸灾乐祸刺了好些话,几乎让她下不来台。如今自己旧敌没除,莫名再添一份新愁,到底咽不下这口气,此刻便有意让二人难堪。

有容被她说得含羞带怒,有心回敬几句,又顾及到身份,只得默默承受。

不想碧落早已笑着接过话刺:“四姐作甚都晚上一步,未及够到,这原无法,认了倒霉罢。”复呵呵一笑道:“未央珍贵禽鸟许多,林中鸟依虽平凡无奇,却由来多时,这类情景,想必当年郑充衣也见过不少。”原来临川生父郑氏出身下贱,靠的就是三十年前,陛下偶然路过一朝之幸,才晋位掖庭,故碧落此时暗示他‘凡鸟飞上枝头’,连带贬低临川血统低微,而‘晚上一步、未及够到’又暗示冯安,一语双关,十分刻毒。

临川让她踩了痛脚,果然涨红脸,欲勃然发作,碧落更是毫不在乎,似笑非笑背手乜嬉着眼斜她,一副目里无人的骄横模样,三人正紧张时,传至一阵爽朗笑声:“你们姐妹倒会偷闲,扯了小文远跑来这里作甚?”

二人闻言,皆瞬间换过神情,顺着声音看去,见云光同挺着大肚子的长白一左一右,扶了怡主秋翟徐徐行来,她们忙躬身问好,有容又向长白恭喜。

秋翟含笑受了,一捶打在碧落身上:“你这孩子,我说怎的一连几月未见声响,原来去南方抓耗子了?”复转脸打量有容,眨眼顽皮道:“越发出息了,你既礼毕,何时开宴?……倘若再早些年,本宫使尽手段也要去府上凑凑热闹。”说倒得众人都是一笑。

云光在旁,沉绵绵慢悠悠□一句:“恐怕有人不依。”

碧落眉头一皱,刚要说话,却听长白皮笑肉不笑,声音喊得比她还响:“老六你说谁呢?” 众人皆觉一诧。想她二人素来并无宿怨,但见长白如此挑衅着同云光递话,有些莫名其妙,碧落却心知肚明是为了她府人周芸的缘故。说到底,自己那日向她透出此信时,未必没有顺势加料挑拨的意思,便有意不接话,也不则声,摸摸鼻子只作听不懂,让她们去斗。

秋翟见她姐妹摆开架势,暗道不妙,碧落又在一旁坐山观虎她自岿然不动模样,于心中笑骂一句小狐狸,就出来打圆场:“夜深沉了,此处又无甚好瞧,切莫光顾说话,进殿去罢。”二人听了,皆卖她脸面,都道了句所言甚是,偃旗息鼓随众人而去。

当时明月在 曾照彩云归(1)

元宵既毕,表明正式出年。天空昼夜交替,转瞬又是一年二月早春,朝中开始渐渐活络,诸事频起。

天还未亮,风嫜就被叫醒,她强忍着困意,睁眼一瞧,朦胧中似见自己正夫施征在枕边轻唤,于是勾了他,翻转向里嘟囔道:“还早还早,再睡片刻也不迟……”她闭眼继续,欲再梦周公,手却不甚老实,漫无目的在他身上四处挑逗。

施征被她揉得呼吸渐促,便翻开身,抑忍下兴致,将其一拍,掩了自家大敞的领口,咬牙笑骂句德行。复又轻声提醒她劝道:“今日大朝,世女忘了?若误时辰,引陛下怪罪,长秋宫和殿下脸上也不好看。”

风嫜这才想起,今日果真为年后首次大朝,在京诸位公卿俱得过那龙尾道,进紫宸殿议事。于是不情不愿放开了他,一骨碌爬起,命人入内更衣梳洗,弃去天官服,按鲁国夫人世女衔换上玄端,待一切妥当后,方至正堂用点心,边吩咐人备车。

风妤却已先在,远远见着女儿出来,女婿一路依依相送,两人还要拉扯,遂板着脸训道:“你们夫妻和睦,年纪又轻,难免干柴烈火,须知做事稳重为上,今日乃早朝,也不管不顾只是胡闹!”说得施征也脸色一红,低下头去。

她便升车出司马门入皇城。

进紫微门后,文官下车,武官卸马,但见官道之上遍地朱紫,绽放光华,皆双手执圭,正两两三三笼袖徐徐而行,她们以姬梧臣子为傲,熏熏灼灼目空一切。风嫜也端身加入行列,走了几步,不防迎头碰上林瞻,便点头含蓄一笑。

她同自己类似,也是旧时王谢出身,传承了几百年的世家。其母为忠靖候夫人林婕,祖上曾跟着太祖姬炎凰四处征伐,食邑全凭本事,概一刀一枪拼争回来。舅父林叡早年选进宫中,初为昭仪,不想颇为争气,康泰于十七年出了福主云光,后更被晋衔贵君,赐殿昭阳,在燕朝位分仅次长秋中宫。故她家虽不及炎黄四姓,也是多少年里在死人场上富贵地里累积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