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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临落碧千川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政治资本。

林瞻做人却甚是活络,见风嫜矜持,便主动问安,和她攀起话来:“世女瞧着精神丰朗,鲁国夫人身体还好?”

她忙回道:“都好,多谢想着。”又顺便打听:“贤君生日近至,往年都是些金银珠宝,今年鄙宅生新,想换个花样,但恐贤君不喜,倒要借机向卿讨教,贤君都爱何物?”

林瞻边走边侧耳,见她说起这事,闪闪眼,笑了:“送甚么贤君都爱——鲁国夫人乃炎黄旧姓,兼有椒房之亲,贵府精心备礼进上,贤君焉能不喜?我们殿下昨日还说起,府上国之砥柱,世女也是可造之材,将来朝廷必定大用。”

林瞻为人长袖善舞,说的谨小恭顺,风嫜心中却大大挑剔,尤其听她提起‘旧姓’、‘椒房’,似在隐讽,还拿出云光说事,谈笑间微微摆出得意,且勿论别他,光是‘将来’二字暗示,倘若认真细究起,更是可诛其心。

她心中雪亮,贵女脾气上涌,当下也不甘示弱,决心弹压其志灭灭她气焰,遂抬出风后当挡箭牌:“昭阳殿殿下过誉。但嫜实在不堪重用,后上常常也叫进宫训斥约束,这些年想来更伏——我们这样人家,就凭袭爵也是一生享用不尽,谁能越过?倒不如资质平凡,不作远志,平平安安自有福气。卿道是也不是?”

林瞻听了,脸上笑容未变,欣然点头附和:“世女所言甚是。”两人便不说话。风嫜懒得再理她,自然不去打破僵局,只盯着前方,至龙尾道处,心照不宣客气分手,仍旧各行各路。

少顷,风嫜眼尖撞见小姑施书站在那里一本正经模样,便轻步踱了过去,在她肩头一拍大声吓道:“瞧什么呢!”

施书正想心事,被她一唬着实吃了一惊,抚胸口回头,见嫂嫂笑模笑样瞧着自己,忙躬身见礼:“世女安好?府上安好?我三哥可好?”被她挥挥手打断:“都是自家人,这样生分作甚,府上皆安,你三哥更好。倒是你大姐,去岁就有消息调任南苏,怎的还未见动静?”

施书听说,看了看四周,才凑近她耳边低道:“幸亏未果!长秋殿下于衮州堪能借到三百亲卫,不然江南郡倒少有我们的人,只得一个赵媛,此事岂不棘手?”

风嫜闻言,沉默半晌,才呵呵一声,冷道:“你知甚么,江南虽是有容故都,如今却不及南苏重要,依我瞧还得去一封信,让施诗早作筹谋。去不去南苏倒还在其次……”她看了施书一眼,觉得下面难以出口,遂打个模糊:“她现为江南节度使,只节制一郡,倘若殿下有事,也没法支应,待要想法转去两南任上怕才好些。母亲也自会于都中使力。”

她说得含蓄,施书却听得一阵心惊。甚么‘有事’,又是甚么‘支应’,往深里想去,已相当大逆不道,故煞白着脸一呆未动。风嫜见她吓成这样,反而开心地哈哈大笑,安慰她道:“瞧你出息!也算是大家出来的女儿?我不过是以防万一,再者陛下这几位皇女之中,心术手段真正俱全的也凤毛麟角,一两位罢了,未必用得着。”

施书这才缓过颜色,埋怨她道:“嫂子莫要唬我,这事岂能开玩笑的?”

二人又说笑一阵,风嫜才正容对她道:“虽是玩笑,也算不得十分。朝中诸主斗得天翻地覆,生死富贵皆瞬息之中,我们在再如何也只作毫毛,她们才是那层皮。卿且不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故要十分尽心为上办事——不信你且等着瞧,今日早朝还有场好戏可看。”说罢,留下迷茫神色的小姑,踱着方步上殿。

她估的不错,紫宸殿上果然一场好戏正欲上演。

当时明月在 曾照彩云归(2)

因是大朝,在都诸官几乎倾巢而动,不便议琐碎,也不议真正要事,多是循惯例做做样子。待一套流程做下,司礼宦官照旧抱袖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众人自然面朝陛座躬身下退。谁知就在此时,有人纵身一跃,朗声道:“陛下!臣有事要奏。”众人都觉事发突然,俱是一惊。

御座之上康泰帝似乎一愣,转脸对宫人说了句话后,那宦官便扯着公鸭嗓子自御台高声问下:“底下何人?启奏何事?”经空阔大殿上空回旋若干,发出嗡嗡声,更显重重威严。

那人也不害怕,从容排众而出,规规矩矩向康泰方向叩了头,再抬头时,正巧碧落眼风扫了过来,两人私下一碰,又都若无其事避开。她跪着挺直身体,笼着袖子道:“臣穆言华,御史监右都御史,现告少府二卿苏甄渎职之罪,请陛下严惩!”字句铿锵有力。她一言既出,举朝哗然,淮北侯大小姐苏甄更是不敢相信状望她。

康泰见了,于座上亲自抬手微按,殿上顿时安静下来。她似乎颇感兴趣,启口问道:“卿何言于此?且细细奏来。”

话音刚落,被她又是一叩,便道:“启奏陛下,苏氏身为少府二卿,本就监管着皇室诸多用物撤换。但至今年开春以来,南苏一郡之供竟还未送都,岂非渎职之罪?”

康泰既为帝王,平日享用之物自是不尽,别人不说,哪里来这好记性一一想着,故她若不提起,还懵懂不觉。遂与左右交接一番,少顷,命宦官复问道:“南苏所供何物?苏卿又怎生渎职?”

“启奏陛下,南苏贡品惟金丝橘耳。此橘产地章阳,三五年方一结果,果期三季,故有或早或晚时,但十一月里无论如何也该有一批已采摘完毕,启程进都了。现已然开年早春,竟无一颗上呈陛见,此皆乃少府二卿之责!”她说罢,也不斜视,只望着康泰不语。

帝遂又遣人问苏:“卿有何欲辩?”

那苏甄忙也出列,躬身奏道:“臣身为少府,误陛下赏食本罪该万死,现陛下开恩,且容臣细禀。此橘今年大熟不假,但自章阳水路运来,要耗损许多时辰。”她边说边迅速沉吟,最后将心一横:“臣一早便下文书急催多次,无奈章阳刺史拖着不发……臣……”

一语未了,便听得帝上出声,打断她话道:“天官速报章阳刺史何人,竟如此大胆?”

此言既出,天官冢宰谢敷蕴再也站立不住了。

现见陛下语气阴晴,已大有追责之意。自己虽主司姬梧百官升降考功黜罚,于到底此事无直接责任,故原也有几分愿冤枉。但如再不则声卸开责任,眼看一顶‘天官失察’罪名扣下,便要吃不了兜着走。遂忙出列,垂首禀道:“启奏陛下,章阳主官乃都中新调,就任才十日,此前主官李艳,曾做过几任章阳刺史,升至江南布政使五月不到……请陛下明察。”

碧落站在前端,听罢天官话音,脸上看不清表情嘴角却隐隐勾起,暗赞天官卸得好。

康泰掐指一算,想想半年前恰好九、十月左右,正值首批金橘成熟,也是李艳卸了章阳刺史调往江南之期,再往前想,金丝橘三五年一果,俱在此姝任内。

她胸中清明,知道这事天官委屈,苏氏受累,又疑少府监二卿与右都御史苏甄私下有怨,故在大朝揭发。于是不动声色,虽允穆言华之奏,却不肯严惩,只命人不过将她们二人罚俸两月,又欲着专人去江南传旨,将李艳罢职押解入都审问清楚再作打算。她既主意已定,便命退朝。

一时众人作鸟兽散,纷纷躬退不提,碧落见达到效果,方悠悠向外走去,忽又停下,向风嫜处招手。风嫜见了,转脸对施书匆匆忙忙丢下一句:“此刻觉出味了么?这手叫做声东击西,隔山打牛,卿且思量,谁有我们殿下纯熟?”便走了过去。此时天外旭日高挂,阳光洒入大殿,照出影子映在金砖上,周遭人潮聚散流动,也停也走,云光黑着脸,正与她擦肩而过。

“殿下。”

“李艳来都候审,卿闲来无事也可去凑凑热闹,看看有何新鲜消息供人取乐……”碧落温和笑笑:“顺便打听打听,她背后是谁。”

在许多许多年后,风嫜又回忆起当时情形,无论怎的再想象不到,皇女间寻寻常常一个来往,竟做了引发日后惨烈结局的开端,活生生在这御台高座处,京华烟云里,困死了一个复又一个,还剩下一个,于千人称颂万年寿的笙歌岁月中,赔掉一生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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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嫜既领主命,对此事便格外注意。谁知三月末里忽然传出消息,说是李艳身体抵消不得,在返都途中亡故,起解官吏落个空手而回,又实在想不通透,只得苦脸将此事报至都中,众人皆纳罕不已。当事人既亡,延误贡品之罪也查不下去,不了了之。

别人还犹可,独碧落半途让人摘桃暗算,心绪自然不佳,又没多久后有容欲行百花宴,便更足不出户,只待在府中盘算,无暇其他。倒是福公主云光去看望过她几次,期间姐妹偶然谈起有容,云光忆及过去,还暗暗饮恨。

想当年,她太学附读,他入京袭爵。两人初见时侯,锦衣窈窕缓行,正逢她意气飞扬,他同学少年。首日上学,皇女们自矜身份,便不肯主动结交。学子内惟风嫜与他身份最是接近,彼时有容又年幼,性子还不似后来沉稳,风嫜却生性活泼好动,故当日即交接起来,最后还是风嫜做的引荐。当时她也混在人群中,本想不过顺流应付几声罢了。

谁知交换姓名时,对方头一个记住的却是自己,忽闻清雅温润一声“云光”,生生被他吸引抬头。

一眼就见到众人堆里头那个人,如明月皎皎,如繁星生辉,正立于案边看着自己微笑。她便忘了应声,怔怔干站着很久,只觉心中之弦“啪”地一声,忽然就断了。那日姐妹同着众贵女皆兴致勃勃围在他周遭,就七妹赌气似地离开老远。

云光深知,七妹虽排序靠后,但自二姐去后,她碧落才是大梧名符其实的嫡长女,将来最有可能被授以重器,立为储君。故有时也在心中自比,但思来想去,不过差了一步。只因差那么一步,自小到大,连微末细毫处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嫡庶有别,众人万事先尽着长秋宫殿下,其后才轮到她昭阳殿殿下,自有不伏,自有怨恨。

现既待文远如此光景,云光以为她拿捏身份,起初还颇觉高兴,终于轮到自己第一个挑。自此之后,有事无事便找文远玩耍,他也欣然同意,有时偶尔撞见碧落也在,心中还曾警铃大作,惴惴不安。不想一日众人闲暇间游戏文字,一句‘嫰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当下使得云光更为笃定,认准他作纸上幽思。

其后几年,有容虽渐渐疏了自己,但同碧落也未有亲近,故只权当他少年矜持,也不以为意。至云光二十一岁上,她亲去府上将话挑明,又诉了许多情谊,意欲作伐,本想必定应允,岂知他听个起头便一拱手对她言道:“循从不敢妄想,也高攀不上,请公主收回此意。”

她大怒大骇之下拉他对质,对方却一脸自责,颔首歉然道:“实在不能应公主,却非循不情,概因一木不能活劈两半,一人不能牵挂两心。若惹公主误会,此中罪责自当承受。”

她见他拿情之所钟来当推却借口,先是忿恨,后又一片茫然。

不知自己怎的出了文远府,回去后抓着主府长使钱慕盈,与她相对两无言,泪水涟涟只是哭。倒吓得林贤君不知所措,自昭阳殿遣人一日三探,翌日害起病,缠绵好坏了大半年方才恢复整齐。下床后首件事便是急急忙忙与章阳苏氏联姻,将空怀侯嫡长公子苏楚卿迎进府中做了王君。

那楚卿公子贤德貌美,又恭顺温柔,她们婚后虽相亲相爱,但却总觉少了甚么,有时她躲在无人处莫名怀念,总觉那人不至完全无情。这几年来故意不听他消息,偶闻传言,说与安公主走得相近,忽而想起那年未央处遇见她们一同玩耍情景,还暗自嘲讽过碧落动作太缓,又兼有看戏心境,欲知七妹也同自己般被他拒绝是何等情景。

去岁奉命下江南贺礼,再见面时,心中又勾了起来,忍不住出手轻薄,他却一发自重。直至那日廊下,方知七年一段相思梦,竟是两厢各表,误会一场。从头到尾,自己才是那第三人,做了引渡两岸的筏,成全她们的佛,原来自己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全部故事,自一声 “云光”开始,便根本错的一塌糊涂。

如今揭开,她早已成亲多年,夫贤相妻,膝下有女,本该相逢一笑付之东流,却总隐隐不甘,对于碧落,更是生出几分妒忿。至于到底妒她甚么,又忿她甚么,有时自己也会迷茫起来。

桃花微雨燕双飞(1)

三月初三,乃有容循百花宴的正日子。

南宫接了请帖,早早起身梳洗完毕,拜辞过母亲便吩咐备车,往藏秀街去。至文远府,远远望见大门敞开,并车流滚滚,俱是康泰公卿小姐车驾,除了几位已婚公主郡主,连未足十五的千夷都来凑热闹了。他拿足了派势,缓缓下车,见那人不见踪影,倒觉奇怪。

自二月中旬里,文远府上早已将花帖递遍全国各处符合的郡望世家,又将请帖投了几个南越出身的各族巨室公子,邀他们赴筵,取旧时‘相陪’之意。南宫因出身南越,虽与有容未曾相熟,但也互闻其名已久,加之近日随母调任都中也算是旧地代表,故有幸收到一张。别的诸如章远候、武原侯、望博侯、锦环侯、永安伯等夫人之子皆在此列,他们先后到达,坐后室吃茶。

此次办筵另还有一绝。

即花帖若干张,除礼公主千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