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有一张递至公主府,其次上至鲁国夫人下至关内侯,但凡条件符合者,又一处没落下。说到底,在朝公主自福主云光以上都已成婚,而千夷年幼,且尚未分府,虽得了花帖也当不得真,故有容氏这招竟只针对安公主碧落而设。
至午时初刻,众人业已纷纷到齐,主人便吩咐开筵。
风莹正同忠靖侯夫人嫡二小姐林姝走在一处,她们去岁末在林府大公子百花宴上初次相识,几月交接下来都觉对方颇对自己胃口,遂常常一同厮混。此时见他开筵,风莹便抬眼瞧了瞧四周盛景,一个个或摇头晃脑或正襟危坐,便缩头笑道:“你瞧这光景,不像百花倒似君前奏对了!”
她诙谐取笑,说得林姝也是莞尔:“自是那有容文远当得起良人于归四字。”复又转眼瞧她,歪嘴一笑故意问她:“我走了半日,怎的没见长秋殿下?怕是忘了今日大事罢?”
风莹一听,开始纳闷装傻,顺嘴胡诌起来:“长秋处今日寿辰,殿下赶去请安进谒。母亲父亲早已同着长姐清晨入内等候,若非长秋宫再三吩咐,我又花帖在手,不来不好,也少不得一起进去——殿下身为女儿,膝下承欢本自应当,够不及此处也未可知。”她说毕,扯开话题又问:“你猜今日谁家最能屏雀中选,摘下这朵姬梧岭尖上的红莲?”
林姝嘿嘿几声,也就丢开了碧落这茬,坏笑反诘她:“卿对自己何故毫无信心?放眼全场,除却礼公主,哪位出身及得上卿?就你去摘得如何?”
被风莹丢了个白眼,没好气一瞪:“我可疯了不成——卿怎的只为别人筹谋,自己又如何呢?”
“罢罢罢……”林婕闻言,忙连连大摆手,大笑着半真半假回道:“我怕对景之日没有下场。”
又见风莹盈盈在侧,倒临时兴起,开她玩笑:“我瞧满场子弟都及不上卿之花容月貌,不若我与卿做个对结,一生相守罢?”
风莹听她说得挑逗,心中突地一跳,未及细想便丢开她话抬手就打,两人顿时闹在席上。
少顷,各人归座,复主人鸣鼓,后抬上座大盆,盆内一株兰花,香气幽幽缭绕散发,放至庭苑正中。
风莹不解,便问林姝可知此是何意。林姝瞧她一眼,唇形微动,似极不屑她之提问,又似对整套礼仪熟悉非常,附耳过去低声道:“卿府上虽无兄弟待嫁,也总接了花帖无数,怎的依旧冥顽不灵?去岁我……我兄之宴难道卿未曾去么?旧时凡公卿之族子弟百花,必有一株当季鲜花摆在正中,对谁中意便折枝相赠,或有大胆的主动去抢也未可知……”
“……后来宴程趋繁,一场甚至几场下来未必有那十分中意人选,故此一折只渐渐做了样子,不过大家看个意思罢了——再者,今日乃他有容文远亲自挑妻,礼公主年纪又小,谁敢当真去折呢?”
风莹在她唇边侧耳,被低沉吐气吹得心痒,也不知听了甚么,见她说完,忙不迭拉开一段距离,胡乱应了几声表示明白。林姝却忽然掩嘴而笑,飞她一眼,骂了句‘卿何其蠢也。’便不说话,听那司礼之人告读,有容循跪坐在上位正中,微微蹙眉模样,看不清脸上阴晴雨雪。
待告读之人念完全文,有容循才命人堆起珠帘,向前方诸人略一拱手,从内侍处接杯端执,又对俯首的书记吩咐一句。少时,公府书记起身,立在旁向下道:“今日有容百花,本不想劳师动众,未料各位赏脸,竟捧足全场,我家少主感激,欲先饮此杯为敬,诸位随喜。”
众人听说,皆欣然端杯遥敬,纷纷喝了,百花正式开筵。
直至春日自空中西移,众人彼此应酬早已轮过几回。期间也有几位贵女试着打趣试探,但有容循一律未给甚反应,众人便都悻悻,更不敢贸贸然造次去摘那花,不过于盆边打转几下,只得依依撂开了手。
眼瞧百花即将完毕,那有容却一杯一杯饮酒,府上书记当着众人又无法同他争执,只得在旁连声提醒。最奇的是碧落,近乎日落时分连人影也无,风莹都不禁暗自纳闷,替她捏一把汗。
正没理会时,忽自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巴掌响,惹得诸人瞬时侧目,却见有容司阍老妇满脸手印,急急忙忙奔跌进内,口中乱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安公主殿上官谢长使到了……”复又匍匐着往里爬,那滑稽模样倒惹得一阵哄笑。
众人笑毕,长西侯便横插一句喊道:“来就来了,作甚如此慌张?莫非谢卿来不得此处?”那老妇也顾不上与她抬杠,还欲说时,谢韵之早就带着几人,一路风生水起闯了进来。
她抬着下巴脚步频疾,至苑心站定,故意忽略了有容,张口便责:“府上书记下来,听我问话!卿该当何罪?”
那书记倒被她理直气壮说得忐忑,遂下阶拱手一躬,和和气气答道:“不知殿上官大人亲到,未能远迎,望上卿恕罪……但今日我主百花,小臣自当寸步不离随身伺候,也请殿上官大人体谅。”
她有礼有节,上下周全,谁知被韵之当场一啐:“谁说这个!我且问你,贵府于大梧广发花帖,抬头何谓?卿既谓‘文远’,花帖却不至我公主府,乃是尔等藐视皇庭否?这封弹劾,韵之实在不知该如何写?!”
此一席话顿时将书记冷汗逼出满头。原来当日散递花帖时,一时疏忽,将抬头写成‘文远公’而非有容,本来递与不递皆府上自择,但文远此号乃皇家册封,安公主尚未娶王君,又已成年,现谢韵之从皇宪礼乐那头挑剔,有容一千张嘴也说不过去。
她忙伏低身子,心中警醒,脸上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反攻为守道:“此乃下臣疏忽。殿上官大人责备的是,不如待下次行宴,另备花帖一封送过府去,小臣同家主在此恭候殿下大驾?”话音刚落,底下便窃笑四起。俱因这百花又非宫中选美,办一次两次都是府上自愿,谁也不得强迫,她现这样说,摆明就是和韵之耍花腔。
谢韵之自不是好相与之人,听了当即翻脸,怒道:“你当公主府是何处,且容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那书记想着自己已是再三避让伏低,对方却总咄咄相逼,略觉微怒,欲抬出有容压一压她,故立即顶上:“文远府位分虽低于公主,”她慢慢拉长下来:“但也五脏俱全,今日闹开,有容氏颜面何存?南越诸郡颜面何存?我看谁敢乱来?”
韵之被那书记没上没下口气强硬顶撞,大皱眉头,便欲勃然发作。她冷着眼,不慌不忙将手一抱,身后随从接了暗示,便一字排开阵仗,对方也不相让,正剑拔弩张时,远远听闻一记懒懒应声:“我敢。”众人瞧这出好戏俱已如痴如醉,见又有人来,忙刷刷转头望去。
却见有人负手,慢腾腾自正室处踏青徐行,一双桃花目傲然审视天地,十足的康泰帝架势,再看不出此刻身体其实极其虚弱。
桃花微雨燕双飞(2)
碧落因三日前入宫进谒突然遭事,其后更是没命般匆忙赶来,故朝服行制都未及换置,乃上红下黑玄端在身,海河乾坤尽绣衣上,还点缀有宗彝纹山纹。身后跟着六对女使共十二人执扇端器,另二位女官,一曰家令玉瑶,一曰禄事玉琳,与位列四品的长使官谢韵之并称主府三丞。前方又有太监引路,皎皎昭昭,威仪而行,路过之处一片跪拜请安不绝,就连千夷也站了起来,笑嘻嘻近前见礼。
行至苑前,她才勾着嘴角似笑非笑对千夷略点点头,算是还礼,又走到场心,就让众人跪着,并不叫起。早有机灵之人膝行将身腾出,欲请她入席,碧落把手一摆,随意拉张胡椅,端足浮华嚣张神态注目台上,轻咳一声,撩了玄端下裳就是一坐。她翘腿斜在椅中微睇绵藐,便睨有容,也不则声,有容见状与她对视,两人当那书记的面,隔空以目交接,复他侧低下首,惨白着脸不敢瞧她,带几分认命绝望。
那书记被碧落这阴阳不定做派唬得发懵,便怯怯下阶,恭敬一跪,开口试探问道:“请公主安。请恕小臣鲁钝,殿下,您这是……”
碧落却居高作态,对她恍如未见,要听不听,只顾逼视有容,等瞧够了方落下视线,也根本不答其话,不耐烦状反向韵之倨傲地一点下颚。韵之会意,上前几步质责道:“殿下着问,下站何人?官拜何职?爵封何号?有何资格同她说话?”
那书记闻言,似乎不敢相信,她当场被钉在地中,霎时脸涨的紫红,后又抽白脸色,大辱之下,竟于青天黄日晃了晃身体跌倒在地。人群顿时相觑一滞,须臾复骤然大哗,韵之假声连连咳嗽,又渐渐安静。
碧落遂转脸,对谢韵之拉长声调慢慢训斥道:“谁不知你是安府之人,平日往来事务皆拿本宫做脸,怎的叫你办件小事都如此滞缓,本宫又该颜面何存呢?”说毕,也不看那书记,将目光四下一顾,见众人出还在跪,自低头理理衣襟,遂一笑,淡淡吩咐道: “哟,我倒忘了,也没让一直这么着……都起来罢。”
千夷看这阵势,抱袖笑笑,挨近过来,不知是打圆场还是火上浇油,一脸天真问她:“七姐来此处玩么?可道也是,循哥哥的百花好不热闹,方才我见连风莹都在席间饮得高兴。”
风莹紧在林姝旁,正将身欲起,听她这话,不禁擦擦额头冷汗,苦笑着躬身往后缩去。
碧落便拿眼瞟她,却并不生气,故意跳过风莹那段,端出一副教训懵懂小儿口吻对她说道:“自然同你一般凑热闹,你来玩耍饮酒,何故我却不能?”复又面对众人,彷佛不解般蹙眉道:“方才还依稀听说甚么‘乱来’,又是甚么‘谁敢’……这倒也奇——姬梧定国五十余年,从未见下臣竟对君上来使说话如此轻狂孟浪,现倒欲领教领教,本宫既未犯国法,也未曾触违府上条件……”
说到此忽然停口。她慢悠悠起身,将来那座大盆之前,绕了几步,但见白兰香蕊吐芳,娇娇嫩嫩擎在枝头。碧落驻立,若有所思看那花。眼神似深秋静湖般,乍一记通透镜底,却是层次越深越浑浊,任凭暴雨狂风摧折,卷起飞沙走石投入湖面,也渐渐缓容,被隐没一切。
她凝视着它复起势,略略探过抬手就折,随着“吧嗒”一声,在满座衣冠胜雪的掩嘴注目低呼声中,簇簇细长丛绿里几抹浅白已被牢牢拈于手中,随手递给韵之,看她双手捧着下去才乜目前方正席道:“本宫就偏要独占花枝,尔又能耐我何?!”
席上几人闻言滞住,有容循更是魂飞魄散。方才眼睁睁见她强闯进来,一颗心骤然吊起,复忆及长辈嘱咐,正两下里拉锯,不防此刻被夺了嫁凭,瞬间浑身一空,他张皇间忙欲起身说话,又脚下一软,跌坐席上。
少顷,听她犹自强撑精神,隔岸于那头高声说道:“本宫已折文远花凭,现只需记得,从今往后,有容循生入我门府,死当伴庙堂,生生世世做定了我轩辕姬氏之人,其他且休提。”
复又向群一笑,大大方方朗朗而言:“在座列位皆听分明,不妨充个见证,今日文远公之嫁凭乃本宫硬摘,若有牵连,罪责俱在本宫,不干有容丝毫。本宫一言既出,一行既做,自当应承万事,无论前途困难坎坷,此生也绝不后悔!”
众人皆被她决绝言论震住,满苑四方俱静,仓惶失色彼此相顾,连一丝声响也不闻,拿眼呆呆看她。
有容跌在台上,听着她话,越过重重复重重的人墙一眼望去,目光依旧温雅清澈,眸底却渐渐泛起水光。像极一泓宫中古潭碧浔,湿润平澜,暗暗幽幽,似深锁一段千年恩怨百年愁,似深锁一曲心事不能诉。他明珠含泪,似坠非坠,苍白着脸还要挣扎起身,跌跌撞撞到其身边,心疼嗔怨飞她一眼,刚抖着声含幽咽道出一句“得罪太多了,为我不值得……”。
碧落便朝他虚软一笑。
自己一路披荆斩棘,绕山渡海,只为争个与他此生的圆满未来,事到如今,她弱不胜衣里竟带出孤绝神色。
碧落微微抬眼,低低细语道:“值不值得该我来说,小哥哥,纵使千难万难,为你我连宣室都照闯不误,又岂会在乎这办半朝显贵?”有容听后,几乎将身欲倒不能自持,他忍了又忍,终于崩溃,点着头眼泪汩汩而出:“我应了便是……”
风莹便顾不得林姝,蹙眉望向她们,双目泛红,捂嘴噙泪,一时不胜感慨,南宫却灰白着脸,混杂不可置信与绝望,众人更是缄口不言,于默默春风徘徊中静思。
只礼公主千夷,临走时对风莹干干笑道:“文远府上出花帖,请我们一同陪着演戏,真乃大手笔。”
且记那日春光媚好,有嫣红娇俏,天地之间莺飞草长,长秋的窗外开满玉兰芬芳。碧落几天前在未央深处,端正俨然,先求了父亲,复去宣室再求母亲,一片虔诚索眼前伊人,当时的她满目皆怀少年桃夭,又喜他风华正茂,谁知后来落叶萧萧,有心的皆不遂愿,无心的几乎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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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莹回府,遇见风嫜,遂将此事一长一短说与她听,又点头叹道:“好个殿下!她这一闹是几乎向有容氏族公开作伐,又将在场公卿脸面得罪了精光,完全不似平日为人,只怕陛下那里再绕不过去。”说到此一顿,吞吞吐吐里还颇有几分认同:“……有人如此相待,莫道文远抵受不住应了她去,我在旁瞧着,也想抛家弃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