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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临落碧千川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头齐声请安:“请怡公主安。” 被榻上的她罢了罢手,示意他们退下。她是大梧人人皆知,从前肥马轻裘章台柳的姬家七小姐,亦是如今姬梧康泰帝嫡亲姨母,年届六十的怡公主姬秋翟。

此时听她询问,便拿左手扯姬秋翟袂袖,趴在她怀中撒娇奶声道:“从母皇那里来,姨祖母——,您好久不到未央看落儿了。”

姬秋翟被她腻着,见其衣上配黑线串连的羊脂白玉,上书古体“碧落”二字,知她被圣心默定,储君之争已无悬念。不禁又是一笑。

正欲说话,姬碧落却先凑近了身体,摊开右手,对姬秋翟耳语道:“姨祖母您瞧,这是从母皇寝宫深处找到的……嘻嘻……”,边说还邀宝似的甩动手中之物。姬秋翟接过,那是小半根有些破旧的素色断带,看样子,应从哪双履上遗落下来的。

原来中原儿女多爱穿履,以质地材料分贵贱,用素彩色带别男女,女子上环七彩,男子缠绕素色。故,她瞧得分明,这是男子使用之物。这时乍看此物,总觉有些眼熟,拿过端详片刻后幡然醒悟,在大梧建制十年,太祖崩逝前不久,也曾见过……姬碧落小孩心性,不耐烦等她怔怔失神,嚷嚷道:“姨祖母,这是甚么呀?”

此是何物,此是何物?一句孩童特有的清脆天真嗓音,引来却是一段使人心痛流泪故事。

当年她带伤被送出敌区回到姬军大营,数人先后迎出探视,她拼尽力气,只来得及告之近前一人:‘炎凰失踪。’就负伤昏迷。如今手握他遗物,秋翟竟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千年万年缥缥风浪中模糊的往事早已只剩下轮廓,但那些叹息和哀怅感却依旧挥之不去,经历岁月磨尘,仍顽强地与自己作斗争。她瞧着那断带沉吟不语,彷佛又现江边朗月,他的戚戚,他的昏厥。有人爬来抓住自己裙裾,哭得悲痛欲绝,也问的她心中一紧:秋翟,你回来了,可炎凰呢,我的炎凰呢……

她带伤硬撑在马上颠簸了半日,一回到军营,就神情一松,滚下马来。

营帐之内众人先后闻声寻到外面,但姬秋翟已经神志不清了。众人悲喜交集,连忙抬进营帐,已是气若游丝,只力所能及对近前之人轻声一句:‘炎凰失踪’,视线就开始逐渐模糊,再看不清她们脸色。众人知道少主凶多吉少,她重伤昏迷前的最后一眼所见,便是姬炎凰之夫姜顔华惊闻噩耗,头一个昏厥过去。

而白日照因在近前咫尺,故听得最为真切,清清楚楚一句“炎凰失踪”,不啻是将把利刃生生戳进心中,没有了她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瞬间崩塌。他直直跌在椅上,神智竟混乱起来,正茫然时,忽感喉头腥甜一阵恶心,遂忙用帕捂住嘴间,原来大悲之下身体如实反应,最是来势汹汹。

趁众人皆忙着照顾炎凰正夫姜颜华,一时未察,便侧身吐出一口鲜血,赶紧将帕攥在手心,硬撑着走了出去。

随后,姬秋翟再也不省人事。

她昏昏沉沉睡了三天,身体才慢慢恢复活动,众人除了命随侍殷勤伺候,盘算寻找少主,谁也不敢扰其清净。颜华一日前已经醒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大有殉妻之意,众人无法,也不能深劝。

姬秋翟看在眼里,心中甚急。

姬姜联军前有风氏有容狙击,后有北狄虎视眈眈,而胞姐失踪更乃雪上加霜,须知两军当前,若不胜则无败,败即是亡。她不能让姬家这样下去,她不能放弃寻找胞姐的希望。

秋翟出得营帐,见清江秋水倒映皓月当空,周围大片芦苇荡荡,有人用手勾一壶酒,坐在嶙峋怪石上正在大口灌下,她眯起眼定定望他许久,才认清那人。便开口激道:‘你就这点本事?行军打仗的将军,不去指挥杀敌,只会与酒为伴?’

那人闻罢一顿,却未回头,声音似冷静如常:‘明日一早我即前往汜水寻找少主。’

姬秋翟乍听此言,不由大惊失色,忙阻止道:‘不可,你不能去!少主失踪,主帅再走,军心必定大乱!’

那人听了她话,怔怔不答,眼神不知瞟向何方,思绪却彷佛瞬时被抽空般呆滞,全然没有听见她的激昂,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许久才慢慢回道:‘七小姐,你可知,我不昏厥,我不求死,皆因她还不知下落,我不能这样随她而去。’

秋翟张了张口,要说什么。

那人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开口,然后看看秋江,轻声问道:‘七小姐,你当如今之日照,即便留在营中,又有何用?’继而凄惨一笑,复道:‘她一日不归,我且寻她一日,她一世不归,我便寻她一世。’她听了,不知怎的染了他心镜,竟泛起难以言喻的阵阵绞痛,一时眼中只剩他束冠的几处碎发在眼前随风舞动。

他接着指了渺无人烟的江边千里,淡淡说道:‘春逝秋去,夏至冬来,炎凰与我赏雪寻梅,泛舟江心,是何等快意?又交接风葭,有容元菱,还有青鸾在旁弹琴助兴。我们常聚一处笑论天下,指点江山。兴致浓了,信口吟诗作对,踏歌而行,后虽各为其主,四散东西,毕竟都在,如今……如今……’他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终于崩溃爆发,跌碎了手中玉壶,颓然坐倒在地。

复再度爬起,踉踉跄跄想穿过江滩却被碎石磕绊倒,他也好似浑然不觉,依旧膝行几步过来奋力抓住秋翟裙裾。再抬头时,面容上早已一片泪水纵横,双眸满是盈盈,此时顺着脸颊滚滚流出,还在不断滴落下来,给人绝望哀恸之感无限。

他紧紧攥住眼前之人深衣,浑身发抖,却未放手,似有撕心裂肺之痛。此时,她听得他跪在地上喃喃低泣,不知问她还是问自己:‘秋翟,你回来了,可炎凰呢?我的炎凰呢?我的炎凰她身在何处……’

尽管她们离营颇远,他仍是不敢大声。因近前一人也无,方能痛痛快快加上“我的”二字,秋翟听闻后,先是忍不住在心中替他一酸。复又觉对方冷津津浸到骨里的悲凉狠狠撞进怀里,层层伤酸和哀绝自心底反复压抑,反复压抑,再也压抑不住,终于破天穿出。

见他模样,她不由寒毛乍开,浑身大震。秋翟呆呆望着如此情形半晌,突然醒悟:没有了姬炎凰的白日照,不过是走肉行尸一具而已。萧萧风过,有冷月清江,一名活人和一名活死人对视不语,都透开了未央的凄凉。

番外-胡不归(2)

“姨祖母,您怎么啦?”碧落见她久久沉默,脸色悲喜不定,忍不住扯她衣袖,也拉回了她的失神追忆。

“碧落,此物是你亲生祖……哦,是你皇祖父的遗物,该交还你母皇的。”

她大手裹小手,牵着团小小粉嫩的身影,走下建章台,徐徐而行,行至永巷入口。一阵青肤樱凋零,被风吹起,在空中翻飞飘扬,吹出一阵绚烂,吹出一片凄婉,像极了他当年模样。姬秋翟以眼光追随花雨掠过那九重宫阙,缓缓散落在永巷内座座殿宇台阁四处。

忽而想起许多年前的夤夜。她也是这样步上玉阶,走进宣室,掀起那轻幔围罗,避开美人环佩玎珰,绕过鬓边螺髻凝香,珠翠步摇。宣室东侧有建制帝姬炎凰躺在九凤软烟榻上,已是病入膏肓,脸色雪白,弱不胜衣。尽管如此,姬梧这个强大的帝国却也时刻不能脱开她羸弱身体的支撑庇佑。

她张开双眸,一双凤目自始至终隐含凌厉霸气浑然天成,依旧摄人魂魄,不曾稍减分毫。

费力拂过衣裳藻纹,秋翟耳边彷佛又传来她的谆谆遗言:‘朕建制以来,御极十年,凡事必躬亲,自问无愧社稷。现既皇天不复垂怜,朕已安排妥当,现将虎符分为三路,太女独得一份天下兵马,姜后及右相,卿与宗室各持一份,待玄儿亲政之日还符于君,旨意明发至三公九卿处。秋翟,你是朕辈在朝唯一至亲骨肉,朕去后,望卿等好好扶持玄儿,巩固江山……咳咳……’ 姬秋翟再也不忍看她,忙克制悲伤,重重点头。

于是,她便转身从贴身木匣中拿出半截断带,小心递于秋翟:‘这是太女生父之物,七妹务必交给玄儿。’秋翟接过,含泪称是。

‘还有一事,’姬炎凰一阵剧烈咳嗽,顿时显得气息奄奄,不得不喘息几口,然后道:‘你带朕旨意,将安阳侯白日照赐死府中。’当时秋翟闻言,猛地抬首,彷佛仓促间被极重的木杵闷打般惊愕莫名,失声痛叫:‘陛下!’

被她提声止住:‘朕心已定,卿勿需多言。’说罢便向里闭目侧躺。

‘他是……玄儿将来若知,您叫她情何以堪?!’

她听了,抬了抬手做下压状,出神半日,才缓缓而言:‘你且听着,他早年随朕杀伐四方,无论平东夷,战有容,从不避退,对朕忠心之至,这原是好事,但掌军权太久……’

她突然吞词停止,顿了顿,复道:‘朕曾亲自颁诏异姓不得封王,朕在则一切无妨,倘若有朝一日凤翔九天……新君登极,臣强主少。他活一日,三军便一日不唯新君是从,他活一日,新君便永远无法在朝堂之上真正立威,新君压制不住,亦赏无可赏……倘若朕留下他,是等着瞧她们父女相残么!’

‘……朕仔细思量多日,他无可生之由,唯有杀掉。也许朕所料未必验应,也许他一生也未必作别处想。但她们君臣将来如何情形,朕究竟不敢拿姬梧冒险。既然终究避不得一个死字,不如朕现做主,做这鸟尽弓藏,做这兔死狗烹。诛杀功臣恶名统统由朕替新君挡去,让仁君之赞由新君来受。’

‘……玄儿长大后知道内情,感激也由她,怨恨也由她,朕一体承担。’

姬秋翟仍不死心,想要争取转缓,不料被她悲凉一笑:‘秋翟,你仍不明白么?当年朕若少爱江山一分,何必娶姜颜华为夫?朕若少爱江山一分,与他何至如此?’姬秋翟听了,心如刀绞,又知胞姐所言不虚,只得诺诺退出,纵使一腔忧愁,两处无奈,也暗暗恼她帝王心性,狠硬非常。

次日,建制帝召太女姬玄入内,不知交代何事。

翌日果然下旨明诏复述那日密谈内容,将天下军权一分为三。由太女,姜后,及当朝右相鲁国夫人风妤,怡公主秋翟和宗室总掌,待储君十五及笄之后,归政新君。

三方势力互为掎角之势,掣肘平衡。加之六部九卿中许多官员都由太祖建制元年后,广开恩科有意提拔上来,其中多数相对年轻,且出生寒门,太祖呕心沥血精心铺排,足够保证权力平稳交接,让新君有培养自己文武势力的过渡空间。

不久,建制帝姬炎凰崩逝,庙号太祖,谥武,后世皆称其太祖武皇帝。姬玄灵前继位,发现母皇手中紧紧握有另外一半素色断带。

姬秋翟当即遵密旨,来到安阳侯府门前,只见白色皑皑。待车刚停,门府大开,建制帝五皇姐端静郡主姬青鸾在院内一身素缟,遥遥下拜,她已知大事不妙,忙问:“府上何人亡故?”

姬青鸾浑身僵直,如牵线木偶,起身回道:“我夫日照。”复一个下跪,扎扎实实又磕一头:‘日照遗愿,想随葬昭陵,念在骨肉同胞份上,妇相求于公主,请务必上疏新君。”她边说,边滚下泪来。’

秋翟手托遗诏掉落,倒退两步,顿时只觉五雷轰顶,闭眼摇头不胜感慨。他竟知她至此!他竟爱她如是!又跌足顿首,为他可叹可惜,也恨自己为何不早些时辰启程,炎凰之话竟未带到。

次年,姬玄改元康泰,是谓康泰皇帝。

新君登极,初诏曰:一为天下大赦,二为再度擢升制朝晚年被罢黜老臣,三为追封安阳侯为王,牌位抬入凌烟阁,按大行皇帝遗愿,赐随葬太祖昭陵,此举赢得文武和朝野清流们的普遍赞誉。

至今她仍旧是怨的,怨她当年杀伐太狠,怨她不讲二人情分。

她摇了摇头不想这事使自己平静下来,蹲身抱起碧落,指着远处未央三朝宫阙,对眼前的小小身影说道:“你祖皇为了它,牺牲甚多,将来长大,要学你母皇,莫辜负你祖母殷殷期望。”言罢轻轻放下她,与那团粉嫩小身影步入宣室,等待康泰帝叫起。

姬秋翟其实是记得的。

退出宣室时姬炎凰在耳边的低声悲语:‘朕在高台御椅上,每日受文武朝拜,山呼万岁,也称孤道寡,凌绝顶上自有寂寞。他既能出将入相,亦宜室宜家,是个好男人,过去总以为,待到天地乾坤,日月独掌时,便可转斗移星,逆势而为……’

‘……岂知错过便是错过,怕是这辈子都要错下去。他无负朕之处,朕处处负他,误他一生,是朕自私,事到如今,朕仍要自私一次。’

‘朕穷究一生也不得明白,如今后宫佳丽环肥燕瘦,皆是韶华正茂,何止三千,朕看着却为何总远远不及他半分丝毫?’

‘……你此去朕无甚嘱托,唯望告之,朕身后,无论上穷碧落下黄泉,这一世,下一世,我等他生死相随。’她稍一犹豫,复长叹一声道:‘还有句话,你知我知,七妹定要带到。你……你告诉他,倘若早知……时光重流再选一次,我宁负天下,也再不负他。’

姬炎凰眼神空洞,注视着上方盘茎莲花藻井,似泪尽,似悲绝,似对万物淡漠。女人最具风韵成熟的年华在其身上只显出沉沉暮气,宣室窗外杜鹃哀鸣,叫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她几句暗哑低泣中带有压抑的发泄,多年来反复缠绕在秋翟耳边:‘甚么凤舞九天,有日照其辉,现则天下熙宁国祚绵长……纵使被写入姬梧史中又如何?!她们岂知一句谶语背后多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