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江山尽被君王手握其中。足踏金赤丝线混编织成的厚底赤舄,以衡固定冠冕,她张手抬足由宫人服侍,佩金带紫,一一整齐穿戴在身,出得宣室。身后跟宫人十二余对,撑开华盖云罗,前倾于头顶,雉羽日月宫扇,挡在身后昭昭。她是黄帝龙血凤髓嫡脉,姬梧开国之君,已故建制帝姬炎凰庶长女,新君康泰帝姬玄。
因国不可一日无君,故当时她灵前继位,以日代月为母守丧,新君初诏,天下大赦,而今天是其正式登极大典。按祖制,新君先去太庙告示列祖列宗,复前往拜谒太祖昭陵,最后在未央外朝受传国玉玺,作为姬梧新君登上九五至尊御座,以此明告天下,从今时起,这片广袤的国土,便是由十五岁不到的康泰帝姬玄为其擎天掌地,避风遮雨。
一群人从宣室出来,漫漫洒洒走在未央内朝中轴线上,此时太阳离离悬空,日正骄盛,碧海云天。
她从首列看向两边反反复复回廊,被拱于高台之上,内围麒麟白泽二殿,上伏四神纹瓦当,远处御林苑,隐约可见有亭台建章,掩映在青肤樱花团锦簇中,只觉恍如隔世。不多年前,母皇可是也如她这般,从宣室过内燕走至外朝大殿,脚踏日月河山,问鼎天下么?
建制七年,她便被建制帝力排众议,选为太女。
那次储君之争曾在朝野闹得沸沸扬扬,众臣建议立嫡立长莫衷一是。彼时,尽管姜氏家族在朝官员不多,但隐性势力根深蒂固,其中尤以姜后四妹姜妍为甚,在嫡长纷争最最激烈时,她身为夏官长竟在大朝上排众而出,直呼有嫡在前,岂可废嫡立庶?
众人便瞧大司马白日照她们,本欲为其马首是瞻。但朝中若干建制亲信不知何意,一个个称病,闭门谢客,宗室一言不发,勋戚天聋地哑。朝中有分量的重臣贵勋态度暧昧,姬梧上下自然更莫不着头脑。
当时建制帝姬炎凰高坐缭绕薄雾御帘之后,与群臣遥遥相隔,似看不清玉面颜容。而她分明瞧见母皇凤眼波光一闪,却什么也没说,待退朝回到内廷,脸色当即阴沉下来。不久便有消息,姬玄以长女姿态晋身储君,位列东宫,最为微妙的是,同时还有喜讯:风氏家族嫡二公子风舞扬,豆蔻年华,肃雍德茂,性情淑宁,特聘为太女王君,待太女及笄之后,正式成婚,至此,有关储君风波戛然而止。
平日里,她率领众人所出的子女,晨钟暮鼓有定时,早晚去长秋问安,与三妹陵公主她们一般,同唤姜颜华一声父后。每当此时,心中都羡慕至极,幼年失怙的她,是多么希望后座上的这名雍容男子,是她真正的“父后”。
由于非嫡出,亦非后宫哪位贵君之女,故虽名为太女,除建制帝爱之,身边再无外戚家族可以依靠,于是自小便格外勤奋。不但礼乐射御等六艺不敢荒废,经史子集从不离手,还总以建制帝为标准,姬炎凰不爱赵子昂独喜颜柳,欣赏王晋卿,顾恺之,便专拣《中兴颂》、《与郭仆射书》来临摹描划,遣随侍收集《桂阳王美人图》、《烟江叠嶂图》等贡献母皇,她如此谨小慎微,只因非姜后亲生。
一句非姜氏所出,背后包含多少心酸,若非姬炎凰特别看重一手带大,亲问起居,恐怕早被这森森后宫生吞活剥,尸骨无存了。
她亲身父亲是谁,建制帝从来不提,自然也没人敢问。只有姜后,姬炎凰集三千宠爱一身的原配嫡夫,有恃无恐,每每借机小心探问,每每被建制帝挡回,她总是随意应付道:‘在你之前,朕与早亡随侍所生。’众人讪讪,却是谁都不信的,无名随侍之女,有何资格被封储君,授以重器?
姬玄进得太庙,见内堂正位上供太祖武皇帝牌位,她久久盯视,心中仍是充满孺慕之思。
母皇早年戎马生涯,后御宇内,建制姬梧,修太庙,葺未央,抚群臣,凌烟、紫光二阁内供奉功臣一十八位,哪个不曾立下彪炳功勋?璧如安阳王、望博夫人、晋安夫人、忠靖夫人等,皆是其中翘楚。她有时在想,母皇究竟是怎样之人,以未登九五之躯,让这许多翻云覆雨人物甘居其下,追随一生,也让她那有记忆起便无缘得见的父亲心甘情愿牺牲清白,失身于她,无怨无悔。作为他的子女,她总隐隐期盼生父能够在母皇心中,在社稷勋臣之后,留有哪怕一寸方土,故见母皇临终手里紧握断带,感觉莫名释怀。
不是不好奇的。
姬炎凰御内极严,从不允许其他后君宫人对姜后有一丝不敬,她们帝后和睦,鹣鲽情深,这在未央燕朝内几乎人人皆知。以至于都纷纷传言说,姜后乃建制帝心中最爱之人,无人替代,无人超越,她也从来都是如此认为。
直到有天,母皇下朝。回宣室路上偶遇她在建章亭中,随侍摆案,宫人研磨,见亭外青肤樱繁英如雪,阵阵暗香浮动,亭内有红袖添香,春日正浓,不禁兴致起来,便改步行往建章,亭内案桌上散乱摊开十几页悬泉纸,却皆只上书诗歌一首。
‘颜清臣行书篆籀雄浑,纵横有象,常给人以恢宏之气,玄儿临其风不久,笔力未足,还要多下苦功。’她听闻脚步声,忙离了案前,俯首唯唯。
建制帝抬手往桌上抚去,见名砚新墨,惯笔陈纸四宝俱全,另有诸如植物瓷筒,花叶形笔洗,螺细镶嵌漆器墨匣,紫檀砚盒等陈设在案,遂满意点点头,问道:‘玄儿何故只临《望庐山瀑布》?’
她恭敬答道:‘少师讲,南越有名郡江南,其郡城浔阳,原为有容故都。郡内名川庐山,香炉生烟瀑布飞流,雾霭云霞,女儿听了很是向往,暂时弃了柳碑颜帖,只取《望庐山瀑布》’。
建制帝便不说话,在案前来回踱了两步,秉退众人,竟提笔在她方才滞笔之处重写此诗,复又撕去,再写一张。她全神贯注,心无旁骛,架笔走锋浓淡相切,点石钩金撇那凝练,彷佛在未央治朝与群臣讨论军国大事般严肃。
‘行书无论飘逸严整,都讲究结构平衡,犹如用人之道。’她拿羊毫在歙砚中润了润,手中不停:‘君王御下,关键在于用人,而用人之道精髓便是掌握平衡,平衡各股势力……’
‘……使其相争相斗,君方可稳坐凤椅,她们相互斗争越厉害,君王权柄便越稳妥在握,君倚臣安邦治国,臣靠君光耀门楣,各取所需,汝当用心学习御下之术,权衡之道,好自为之。’
写毕,她掷笔一笑,命随侍都远远退离建章,才慈爱抚着姬玄之首,复道:‘比如你的父后,他出身神农姜氏,随朕多年,殷勤左右,从无过失,朕却为不何封你三妹为储?’
姬玄心中一动,觉得此话难接,但君有问臣不得不答,只好含糊回复:‘自是母亲偏爱孩儿之故……’
姬炎凰淡淡扫她一眼:‘是也不是,撇去其他缘由,还有一因。’
‘……当年朕平天下,其中部分便是借你父后家族之力,现建制初定,朕有心腹打算告知吾女,若朕不得实现,但望玄儿将来继位,承朕此志,’复停了停,冷眼炯炯睨视外间。远处有三两宫人嬉闹,心下无忧,不知未来春秋,姬玄耳边母亲声音缓缓传来:‘他日你夫如有所出,若风氏在朝,便不立其女。’
‘门阀世家,朝廷要永不叙用,逐渐使之分化不可再留,此乃国策!尔需谨记在心。’言毕,她吁叹一声,低低诉道:‘当日为母便受门阀所累甚多……’
姬玄顿时神情一凌,片刻便明白了母皇此话真正意思,不由暗叹臣服。突然思虑过甚,未经大脑冲口而出:‘母亲,我父亲也是因此‘早亡’么?’ 她出口后便后悔不跌。
平日里没人知晓生父详情,她纵使好奇也无可奈何,此事姜后都讨过几次没趣,她更是不敢贸贸然相问母皇,今日不过一时冲动借机发挥。建制帝闻言,默默跌坐于椅上,良久不语,眼光游移,脸上复杂,似痛似悲,一双秋水剪瞳须臾间柔软了下来。
‘那些,很久的事了……’
‘我轩辕姬氏女子,从来都是敢作敢当,为母并无不可对女言之语,’许久她抬头盯视姬玄双眸,也许想起往事之故,凤目不若寻常摄魂夺魄般凌厉四射,显得浮翠流丹。
‘不错,为母一生,所见男子不少,也各有千秋,后建制姬梧,更是佳丽环绕不绝,倚红偎翠身边。但这许多年来,若论谁人能让为母心动之,心想之,心爱之,心念不忘之,自始至终唯你生父一人耳。’说罢也不等她反应,离座起身而去。
姬玄怔怔目送建制帝一行人,后四顾亭内,见方才被母亲信手撕去的废纸正静静躺在角落里,偏安一隅。不免好奇心炽盛,拿起却见并无任何破相,只此诗起头二字,看着微微有些歪扭。
出来太庙,告天地宗社后,又登上由两家华车合并,御六匹同色骏马的“天子驾六”,风驰电掣赫赫扬扬开往昭陵。
待拜谒太祖过后,复登车驶回未央,在外朝受礼登极。先期早有司设馆陈御座于长乐门,司天台设定时鼓,尚宝司设宝案,教坊司设中和韶乐,又因处于建制帝丧期,规定音乐设而不作,只在午门上鸣钟鼓……林林总总不甚繁杂。
长安满城王公文武大臣按等级身穿冕服朝冠,双手执圭,府上由仆从随侍驾驶香车宝马,依次从同时可容纳十六驾马车行过的朱雀大道浩浩荡荡进入未央大朝前的广场,按文东武西分班排列。怡公主秋翟身着九章纹冕服,服上避开龙纹山纹绣有宗彝纹藻纹等公族标志,红色蔽膝,头戴悬瑱冠,身上佩玉,和天子一样的羊脂玉雕避邪神兽,但不敢玄色组绶,改以朱黄。她在东侧,带领群臣在御道两侧伏首跪地,等洪胪寺诸官引导,步入未央外朝大殿,贺拜新君。此时,新君外朝殿承天台上焚香祷告,祭祀九天四面八方诸神,请她们显灵庇佑姬梧。
祷告完毕后,她自承天台而下,进入未央外朝殿,摊开衮服广袖,回身就坐,不怒自威,官员这才依品级高级鱼贯而入,对新君上表道贺。
后司礼宦官便徐徐展开建制帝遗诏,宣读内容,确认新君正式继位。因大司马等一批建制旧臣薨逝不久,也未及选出新任天下兵马最高长官,故由怡公主秋翟代表宗室,只左右相和御史大夫代表三公九卿捧出过传国玉玺,亲手置于凤案,表臣服之意。姬玄掀去宝盖,拿出玉玺,在新君初诏上重重印下,正式颁布天下。
众人遂五体投地,行三跪九叩大礼,高呼‘臣等恭祝圣上凤体安康,我大梧国祚绵长!万岁,万岁,万万岁!’声响震耳欲聋,彷佛整座大殿都震动起来,音传出未央三朝,久久不散。长安街边玩耍的孩童,听见内廷隐隐呼声,都拍手跳着,笑喊:“新皇帝登基喽,新皇帝登基喽……”
姬玄高坐御台,想起母皇平日之语:‘朕在高台御椅上,坐拥江山万里,文武朝拜,也称孤道寡,凌绝顶上自有寂寞……’一时不禁感慨万千,竟深觉认同,说不清是何滋味萦绕心头。
她俯视扫过阶下文武群臣,人人叩首,个个跪地,有姜氏,风氏,有容氏,谢氏,林氏,慕容氏,几大郡望世家位列前排,亦随着众人见礼。其中姜氏风氏,更是与众不同,显得尤为贵盛,姬玄把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心中冷哼,暗想:若要国祚绵长,便留不得你们,门阀世家?门阀世家……
她玉容柔和,看上去暖意融融,亲切无限,纤纤素手稍抬:“朕躬甚安,众卿平身。”
有司礼宦官抢上前来,唱曰:康泰礼成。
番外-胡不归(1)
“小心,请小心。”阶上有一群宫人六对,皆青袍委地,分班排列。
队前几人伸出双手护持紧跟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大约四五岁上下,正是天真顽皮的年纪,在成年宫人中显得有些滑稽。小人儿童稚烂漫,一路蹒跚而行,许是兴奋的缘故,走得跌跌撞撞,与周围小心翼翼的伴随们对自己的崇尊与紧张形成鲜明对比。她只顾“咯咯”笑着钻出了永巷,就往御林苑那片被青肤樱包围的建章台奔去。
远远眺望亭台建章,一片粉白横斜,夭夭灼灼。隐隐绰绰可见飞檐翘角插翅而出,有风行过,带着烂漫的碎瓣迎面撞过来,跌在她深衣的秋香色缘边上,然后滑落,倒缤纷满地。
她年纪尚幼,也不懂惜花,一双饰鹦哥黄阳绿碧玉,上环有红白彩带的锦履,照样碾过落英。
殿外宫人见她呼啸行来,无不纷纷避让请安,有些还不识各处主上的新进宫人,见此情景亦蹲身见礼。小人儿满嘴叫着“姨祖母,姨祖母……”,一点不知自己已被衣上精细绣工点缀着的交错山纹和宗彝纹出卖了身份。“姨祖母,姨祖母……” 她满脸堆笑,伸手想保持平衡,奈何步伐依然踟蹰逶迤。
她口中所叫之人躺在建章台临时搭起的软榻上,不算年轻了,纵使几十年的风云岁月悄悄在她眼角周围留下细纹痕迹,也仍旧依稀可见当年随性风流时的媚眼桃花。
那人背阳见小人儿摇摇晃晃向自己怀抱扑来,忙起身一把抓住,点着那小人的巧鼻笑问道:“小七,从哪里来?”
这名被唤作小七的女孩,乃康泰帝姬玄所出,在康泰帝子女中排行第七,父亲是其原配皇后风舞扬。自前几年廉公主薨后,她成了康泰帝膝下硕果仅存的嫡出帝姬。
七皇女生的招人怜爱,又聪明敏慧,故虽然没有明说,但身为凤后存世的唯一嫡女,极有可能成为将来各方势力心悦诚服的太女人选。
于是,身后六对随侍依次跪下,为榻上之人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