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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临落碧千川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时若照实说岂不煞风景,遂不置可否,腆着脸道:“美人当前,日月皆可忘,名字不过称呼耳,有何重要?”

那人闻言,双眉一挑,有意闹她:“可还是忘了,也是。早年殿下与贤君处交接,都由墨书出面,如今分府,身边夜夜依红偎翠,自然不记得。”

碧落见提起昭阳殿贤君,才恍然大悟,顿足一哂道:“原来是你!”复笑着欲问这些年遭遇。话至嘴边突然福至心灵,临时又升起个想头,故止口转意,喟叹着感慨引他道:“早年贤君身边内从都去了干净,今日我瞧着竟都眼生得很,幸亏还剩下你等老人,方勉强留住几丝旧时模样。”

“是啊。”对方也不胜惆怅,顺她话接道:“莫道我,自那年水爷爷走后,一批一批按规矩轮换,老人已越来越少……”

碧落闻说,心中电光火石闪过一念,问道:“你也弱冠了罢,怎的未去?”

“原也要去。但君上情重,毫不计较侍蠢笨,还道取侍纯实,若非如此,殿下今日万难再见——想起从前随我们殿下与您玩耍,同听文远公读诗,您还睡着过。那时侍品序虽低,也觉快活得很。”他这厢回忆年少,纯属无意一说,她却一动。

脸上依旧丝毫不带出,仍笑脸吟吟,似无察觉接了道:“人总要长大。但凡世上万事,本该如此,不过循环往复,谁知将来怎样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们一茬复一茬地换,重新带起股势头也未可知。”她嘴里说的模棱两可,也不知何意,眼却瞟着内殿一时欲道去。

岂料话音刚落,张爷爷即在旁叫进,她便笑笑,欣然提裙入殿。

谁知迎头遇上林贤君一行正出来。乍见之下躲没处躲,只得一垂首侧身让过,被他迭声叫住,言道不必,声音温温厚厚,慈祥甚同风后,碧落到底等他过去,才站直身,不愠不火斜眼乜着他们青色背影,俨然若思。

一入长秋,便向父亲规规矩矩磕了三头,直挺挺跪在那里等他慈训。

风后从里面出来,见随侍宫人欲设起行障,吩咐一声免了罢,父女絮语自不赘述,不过嘱咐些安生立家道理,愿她夫妻年年同那梁上燕,一生相望到白首,岁岁常相见。

半晌后,方请退长秋,再去宣室处领康泰庭训。因走得匆忙,将随身宫牌遗在父亲那里,还是掌宫宦官李爷爷发现,拿着一路沿她脚步追了过去。

碧落却完全不知,一心想领完庭训回府着人办事。正至建章附近,不想风起而来,吹动早桂花气,有阵阵暗香送至,前有曲廊弯弯绕绕依墙而建,幽幽长长几道,看着无尽头。廊柱将未央景致一幅幅隔开,把这燕朝深秋划成光影斑驳,块块悬于檐下。

她略微看看路,低头只顾往前疾行,在拐角处忽闻一声轻叫,因已近在眼前,无论如何收脚不住,冷不防与人撞个满怀。急迫间未免失衡,忙下意识拉住对方一角浅黄深衣,又盯着瞧了它半日,闪闪桃花眼盈盈,笑了。

她们在廊下被拐角掩了视线,李氏宦官却带人捧她宫牌,逮人就问长秋殿下行踪,寻觅着跟到此处。

早年建章亭乃太祖皇帝最喜,常在内作画题字,当今做太女时,也爱来这里练帖临碑,母女间还有过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心腹谈话,且连着一件几十年前的往事。建制十年太祖驾崩,后康泰登极倒渐渐来少,反而碧落未分府时同着云光和有容在此玩耍过几回。

他在老远处,依稀见到碧落于亭下曲廊前折身,遂忙高声叫“殿下”,无奈离得太远,也不曾听见。李氏着急,故同随侍拔腿狂奔,待奔至眼前,却无人,正没奈何,遂试探着也学她左拐。谁知折身后,倏忽见兀倚着有容文远靠在墙上,领口稍乱,面色微红,正侧首也不知在瞧甚么。那李氏便抱袖一唱,行过了礼,问他可否见过长秋殿下。

有容闻言,瞬时更添几分□,眸似点漆眼泛水光,将来抬袖一指,声音润泽蜿蜒,末尾稍抖且含几丝慌乱,低低含糊道:“方才彷佛瞧见殿下从此处过墙,公公紧步或可赶上。”

李氏也不多想,顺着他修长手指扫去,岂料无意微微一瞟,却见他唇边极细小的胭脂残迹。李氏虽身为宦官,业已年老,但宫中几十年生涯,甚么不明白,他刹那心中雪亮,复暗笑不止,道谢过后,一本正经往前去。

当时只道是寻常(2)

大约行了几箭距离,于宣室前终于赶上碧落:“殿下,您的宫牌遗在长秋,后上着老奴送来,否则难入宣室。”

她在前方闻声欣然回首,脸上也是一派□未散。见他如此说,遂摸了摸身上,一拍脑袋,笑道:“果然不在,幸亏你送了来!”说罢,拿了牌就要走。刚起脚便被李氏迟疑着拦下,又使眼色与随侍,众人会意,默默退后十几步站开。

他这才近前低首,抱着拂尘轻道:“殿下留步……进殿之前,且略整一整仪容。”碧落听了把眉一皱,正欲说话,只见他似无意状拿手在自己唇边一拭。她当即会意,脸上便瞬间炸开,“腾”地更升红云,复装模作样地对天咳嗽几声,嘿嘿一笑表示知道。

待收拾停当,别了李氏,就有宣室宫人下阶,忙掏出宫牌递上。少顷,听闻身着淡淡宫袍者笼袖相报:“陛下口谕,传长秋宫殿下。”

“传长秋殿下——传长秋殿下——”声音自内里层层递开,染出回响在宣室久绕不散,碧落在外眺望片刻,才踏音步阶。

康泰帝却已好整以暇,于东室处看女儿莲步款款,环佩叮当,又将手一摆免了她跪,碧落微诧便起,到底还是一躬,轻唤一声母亲。

康泰帝姬玄今年五十出头年纪,站在宣室东侧默默注视女儿动作。

她十四岁上逢太祖建制帝驾崩,祖后姜氏及嫡女姬丹在旁时时刻刻掣肘,被她且从且忍和血吞下。继位后颁初诏三令稳定朝纲,对制朝遗臣拉拢打压,采取以贵斗贵策略,同时大力提拔寒门士女。三十多年的帝王生涯里,这些荆刺统统被她摘的干干净净,从此亲掌乾坤。

期间得罪多少至亲至爱,牺牲多少美好时光,方成康泰盛世华章,故深知帝王难当不易。如今又是一代嫡女在眼前恭顺站立,领自己庭训,自思不得不提点几句,故沉吟着絮道:“你也快成亲了。那些道理想必在你父亲处灌了不少,朕不另述,只有一点:无时无刻皆要记住自己身份。”

碧落听说,忙忙称是。

康泰帝见点头,才替她整了整领口,续道:“朕本想为你找个一般出身的良家子,世间万事与他无由,青山常在水长流,平淡快乐过完这辈子。谁知不能。你还年轻,尚不懂夫妻间和睦圆满才是头等——现既要有容那孩子,朕若拆硬又怕你学了你祖皇……我和你父亲在旁也不忍心。哎……这么着也好,一切休提罢。”

碧落此刻心中正春风得意,哪里听得进去,倒是母亲重提这桩忌讳,勾起万分好奇,忍不住追问道:“说起祖皇旧事,容女儿道个不情。记得幼年曾在母亲这里翻出半根断带,似男子履上所用,究竟是何人?”

康泰帝听了,仰头一默。她沉思了片刻,索性大方答道:“原无甚可瞒,告诉你也可。它是你生身祖父之物,太祖临终命怡公主亲交至朕手中留个念想,还有半根也自有去处……” 她说至此处一顿,挣扎了须臾,终于复道:“当年太祖顾及社稷稳固,亲口下了密诏,定于驾崩同时……将他诛于府内。”

碧落竖起耳朵听她静述,一直不敢打岔,只在母亲提起生祖结果时,身体不由自主一沉,心里头高高吊起重重摔下,她自己也不知怎的,忽而泛起股叹息。

在很久很久以前,姬玄年纪还小,不知那人是自己父亲。有时在未央遇见了,抬抬脸一摆手随意过去,连他对自己行礼都等不及,只暗暗腹诽道此人好生奇怪,总爱站在檐下尽头处一眨不眨望着自己背影出神。若干年后自己成为母亲,才倏忽恍然大悟,方知未央一次次不经意邂逅背后,隐着慈父多少心机和期冀。

后来母亲驾崩,姨母秋翟奉密诏去父亲那里,车刚停就传来薨逝消息,那刻她简直甚么滋味都有。

亲眼看着他下葬,亲手扶起他未亡人,又亲自下旨褒赞他一生。欲哭不能哭,合葬不得葬。姬玄这厢尚能追悔莫及,拼命责骂自己不孝,那厢,他却早已走得魂也不剩。偌大的未央,偌大的姬梧,除却一份冷冰冰的死后追封诏书及恩赐随葬太祖昭陵之外,哪怕远远看上一眼,哪怕远远隔着众人看上一眼的机会,她竟都未留给父亲。

康泰帝心中平息半日,才回身向女儿深沉注视,拍拍她肩,缓道:“朕扯这些古旧不过为着提醒你,这就是皇家。”

她闻言僵住,瞬间黯淡下来,呆立在母亲跟前,只顾盯着那手出神,不知想甚么。半晌后,点点头应了,方哑嗓低问母亲另半根素带去了何处。

姬玄透口气,莫名释然。望着窗外对女儿道:“在你祖皇手中,随她上穷碧落下黄泉,总算生生世世在能在一处。”复一叹:“母皇身为帝王,惟有死后泄露真实心意……落儿,帝王之路,从来寂寞,何谓之称孤,何谓之道寡,许多事由不得自己。你婚期将近,又为皇室嫡女,将来难免成……成辅政佐业之人,若想随心所欲,只怕此生休想。”

碧落一语不发垂首听她训诫,至此处,也跟着一叹。

康泰闻声反而笑了几下,反过去和熙抚慰道你也不必太沉重,尔等顺应天势,君主施仁,臣子各司其事,社稷自稳江山安逸,可省去许多不得已抉择。因又一时兴起,考问其何谓仁政之仁。

碧落跟随在母亲身边,透过正殿眯眼远眺未央,此刻听问,眼皮一跳。她思索着负手娓娓而道:“世人开口闭口不离‘仁政’二字,说甚愿陛下慈祥仁爱,彰显德行,则国家盛强,但此语在女儿看来,简直一派胡言纸上谈兵,俱为蠢虫书蠹。”

她腹内暗含微讽,哂笑接道:“个人之仁可做慈爱解,但母亲既为一国之君,维护公正严明当为首要。其次诸事莫不依法,再次官吏选拔唯才录取,广开清议秋毫皆察,乃为大道大德,乃为仁政之仁……”

说着又忐忑一瞟,见母亲示意继续,才意味深长道:“慈祥仁爱不过小意,只是小仁,而非天下大仁。小仁可做家训修身养性,却不适用于治国——比如事涉国利,比如……比如至亲犯事,若一味讲起仁爱有德,岂非天下大乱!陛下,姬梧有律,且杀罚赦免恩赏皆全,如何使其全面运行,遇阻不阻,遇贵不贵,是为历代君王宰辅思考大义。”

“嗯……”康泰皱眉点点头,转了话题又问:“朕知道了。你该如何理解泫朝增设八府巡按呢?”

这还是泫淼王朝文宗时代之事。

文宗宣德年间,由于君王多时不理朝,国家腐败滋生,其中不少背后尚有勋戚撑腰,朝廷也不能察,贪官墨吏成风,最后几乎遍地都是。故虽民间生产还算富庶,也禁不起自上而下几番盘剥。

宣德二十八年,因对姬梧前朝落耶动武,才知国库金钱根本不够,遂下旨临时增设八府巡按去那南越、东夷故地纠察官情污吏,监督百寮。不想取得极好效果,并于后年充盈了国库,打败落耶第一次进军中原。现康泰骤然提起,听她话音似乎颇为认同其成效。

须臾短暂间,碧落也着实捉摸不透母亲到底何意,欲说些场面话带过,但君王咨国却不容丝毫苟且,遂把心一横,至康泰面前,撩裙跪下,将自己平日陈想全部倒出。

她磕罢三头,复朗朗言到:“陛下,臣以为增设八府巡按乃亡国之兆。”

“哦?”康泰彷佛有些意外,也随她顷刻变了称谓,似笑非笑问:“卿何出此言?可否为朕详解?”

“泫朝先有文宗不德在前,后显贪墨在后。然冰冻三尺非一日寒,此景出现只作德宗倦政厌朝,律法运行失败,只作御史都台一十八道监个个渎职,朝中俱是庸碌之臣。天怒尚可谅,人怨不能恕,若百寮不清,则……”她刹那有些畏缩,复一挺身道:“则责全在帝王!甚么八府巡按,分明已被充作最后救赎之道,而我大梧在母亲治下海清河晏,或虽有小恙,但该努力修正,法典严明公正才是,怎能去学此亡国昏策?!”

“说得不错。”康泰帝聚精会神听完说话,却出乎她预料并未发作。她仍是波澜不惊,口气淡淡道:“朕已知你意,今日谈得甚好。朕也累了,且到此处——记住一句话,婚姻不同治国,也同治国,都要花心思慢慢去做。古人云修身齐家,后方治国平天下,你去罢。”

她站在历代帝王寝宫,欣慰地目送女儿道喏折身告退,心中一片赞赏。

番外-盛世华章

天色在未央燕朝泛起了鱼肚白,今日乃大吉之日,利庆典。

她掀开塌旁遮挡的轻罗雾縠,双足刚一点地,便拿起萯山沉乌木镶玉槌敲击铜磬。须臾间,就有长袍委地宫人若干,他们端瓶执盆鱼贯而入,躬身低首,进到内室。期间整座宣室大殿不闻一声,静谧如常。待行至塌前铺有金银加彩三色撮晕浸染花锦缬的青金博局纹方砖边,跪地俯首,请榻上之人洗漱,梳洗完毕后按制大妆。

先有两名侍从蹲身将邪幅细细绑于那人腿上后,四对宫人请出玄色衮裳,堂皇冠冕,由襦衣,而衫衣,复衬白纱中单,下穿禈。

衮裳礼服有彩画文绣,点缀凤纹山纹宗彝纹直至黻纹共十二种。代表天地玄黄,四海八荒,寓意驰骋天下,御海平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