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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临落碧千川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至送来贺仪若干,统统琳琅满目堆在二人后苑,碧落开始还曾未理会,谁知往后越来越多,占去安府北苑内一小半地方,愁得她一得闲便去那里打转,负着袖皱着眉苦思该如何安置。有容那里也不乐观,除都中一干人物往来外,还有南越故郡当地贵族及主官供应,总共算了算,比安府只多不少。

其中,最使人忍俊不禁的还是怡公主秋翟贺仪。

那年春日宴,碧落为表上寿,命少府打了彷人高的金寿桃并如意一套,上面招摇扎眼,刻着“龙马精神”四字,记得还被众人取笑好一回。

此次碧落大婚,秋翟自也不甘示弱,特从府库内翻出久藏的一大方西域极品昆仑碧玉原石,又名少府监仍制成如意,亮亮堂堂,照旧还刻了那四字,原样奉还,只比碧落那套大一倍不止。送至安府,倒被她好生感叹一番:‘昆仑青碧乃玉中帝王,放眼天下可与之争锋的,惟和阗羊脂白玉,她竟随手用作游戏之物,想来姨祖母年轻时那些传言果真有些影子。’

其余朝中如宗正寺、乐府司、少府监及织造总局处少不得一团忙乱,日夜赶工,上到礼乐制典、奴仆分发□下及府邸改造工事、金玉器皿、丝绸礼单等等,相互统筹协调,也林林总总甚繁复冗杂。风氏身为皇后外家,兼康泰生父又早已亡逝,故承担起“外戚”身份,因风妤有了年纪而风嫜嫡长,所以三日两头代母递牌入宫,同着正夫施征筹备此事。

风莹却在家,甚无所事事,有时内从送来“林姝”名帖,她盯着瞧了半日,想起那天林暇之言,不知出于甚么心理,又不敢接帖,打发人去回掉。几次三番下来,“林姝”恼了,逮住她去望博侯夫人公子百花的机会,也混进去一把擒住。

风莹被她随侍截了,拖着委地襦裙进退不得,她登时发急,撑开大袖,低头故意不望前方林姝,却只看地,嘴里含含糊糊说道:“卿这是作甚?还不让开,这就要误时辰……”

林舒便让人退下,一脸的不高兴,还有些落寞,盯着脚尖低低沉沉对风莹道:“卿又是何必?我与卿交接时日虽短,但也曾同声投契,如今不知哪里得罪了卿,你……你这厢翻脸不认人……叫我……我……”她“我”了几次,话里委实扭捏,说不下去。

风莹今日相见,本来就觉着哪里不对,现听这口气更是奇怪,便欲抬头,岂知无意中瞧见她脚,一双锦履,上环素色丝带,端端正正站在那里。她悚然一惊,红着脸失声喊了出来:“原来你……你竟是位男子?!”

按大梧礼仪,男女穿履以质地材料分贵贱,公卿士族之上白色作底,方能用绸锦覆面,又用素彩色带别男女,女子上环七彩,男子缠绕素色。且平日里女子虽可择襦裙穿戴,却不适肃穆正式场合。另有朝玄端,晚深衣,贵族男女皆同形同制,故此时风莹见对方锦履缠绕素色,才知其为男子,大惊下也顾不得,高声喊了出来。

对方见她冒冒失失,缩了缩脚,也红了脸,恨恨而语道:“傻子……就没见过如此愚蠢之人!那日文远百花我已下考,卿何其蠢也……”他说着突然想起一念,因问她道:“难不成,难不成是漏了身份,你才……?”

风莹不防揭了他秘密,正尴尬间,见他问及此,忙呆呆摆手回道:“非也非也,那日受施书之邀,去她府上玩耍巧遇林暇,无意中提了一两句,我顺势问过,但她还卖起关子,并未老实告之。”因太张皇,便口没遮拦往下继续拉扯:“她曾还说,君……” 说至这里,她突然意识到,按两人此时身份,下言未免太过轻狂,遂硬生生住口。

谁知,他倒被引得好奇,追问她道:“那丫头曾说我甚么?你且说说,若是不好我找她算账?!”

风莹忍不住抬头看他,咽了口唾沫,支吾了半日方无可奈何道:“她说,君对她道……与我一见如故,相识恨晚。”对方一听,忙呸了一口,却不则声反驳。两人在花园一隅相顾慌乱,不知所措。

她们沉默了片刻,风莹心已稍定,便欲打破此境,也急于向他诉说,于是开口解释道:“我避开倒也不为甚得罪不得罪,只原本有些疑心君之身份,是故谨慎对待。”言语里也着实带出几分询问之意。

对方听了一笑,显出脸上两颗酒窝,倒显可爱,他大方答道:“我本姓林,单名一字唤为舒,母亲忠靖夫人林婕,家中排行为长,下有幼妹林瞻,那日卿所遇女孩是我堂妹林暇。”复又一顿,飞了她一眼,盯着衣角含糊道:“那话倒也不假,我因素来不喜百花,故常常了字化名林姝,四处游戏,在宴上玩耍,若非遇见卿……也未必能起心哄你到今日。”话中未尽之意,柔柔绵绵向她缠去。

风莹闻言,又似那日般,心里突地一跳,后打鼓不停,她微摇了摇头故意掠过,清清喉咙向他问道:“即使如此,何故文远百花那日君能入内?”

林舒被她追问,问题且如此之傻,袖掩嘴角,低低回道:“我拿了二妹的花帖……”他话说一半,轮到风莹捂嘴而笑。

少顷,听望博府上鼓声渐密,知百花开始。她着急起来,遂一时忘情伸手拉他袖子欲同去入席,林舒却未挣。随了至席前,还是风莹自己发现,吓得倏忽间忙放开,连道几声恕罪,他就也笑笑,并未怪罪。

宴既开始,苑中照例摆上一座大盆,上设翠菊,烂漫灼灼。风莹看这阵势,勾起那日回忆,复又一笑,转脸望他,谁知对方也在瞧自己,缓着嗓子在耳旁逗她道:“此次可还要舒替卿解惑?却不能了,今日我做主人‘相陪’,落不得空。”

她知对方打趣,便故意大惊失色道:“何故?!卿若不在身边指点,莹万难渡过今日百花。”

她这厢说的夸张,本是随他打趣,谁想林舒望她一眼,偷偷将手隔着她袖覆上,这才对她笑了笑,低头柔声道:“我便不走。”

风莹一张俏脸瞬时泛红。她本性内向面薄,不似其他贵女喜爱挑逗男子,现不想遇上林舒,对方性子是个大胆主动的,又敢想敢做,倒反被对方撩拨的含羞带怯,不敢正视。她心慌时竟僵直身体一动不动,又待岔开,便随择话题问他道:“听家姐说,这几日朝上怎的未见昭阳殿下?”

对方依旧覆着她手不放,眼观前方,似在欣赏花宴,只嘴唇蠕动说道:“你还不知?三月上旬时殿下受了些凉,还未全好,下旬又说灌了风,实在支撑不住,于府中修养几日,故朝中缺席。”

“原来如此。”

两人便皆不则声,保持这奇怪姿势,听那望博府书记告读条例规则。那条例规则却甚是冗长,念了半日还未结束,底下众人渐渐有些不耐烦,各自交头接耳,声响越来越大,又生生挨了半盏茶时,终于告毕。

她便顺势抽手,不动声色正欲起身,不想背上给人轻拍几下,还未及回头,就听一串银铃笑声先递过来,且惊喜叫道:“原来你也在这里?倒叫我憋闷半日,好生无聊。”

风莹听说,遂知是谁,故边回头边讥哂她道:“卿竟也会无聊?那年有容府上下帖邀贺新任国公入朝,是谁将文远后苑翻个底朝天?好大一方池子,让卿搅得混七八糟,幸亏他南苑另有一处湖面甚广,不然也断难逃过卿之凌虐!”说罢便笑。

对方被她揭了往事,却不好意思,又有些不以为然,摸着头半埋怨回道:“都是长秋殿下从中撺掇,不若哪能如此难堪……多少年前的古旧了,那年我还年幼,只管胡闹,有容文远年纪虽也不大,却不似卿般小器,不过一笑置之而已,倒烦卿记这许多年。”

“那是自然!”她话一毕,风莹立即接口还道:“你做便做了,还拉扯我下水作甚?害我有口不能辩,回府让母亲着实按住打一顿,白白跟你吃挂落,心中岂不牵挂难忘?”

两位贵女负手相视,复同时大笑不止。

风莹便引她与林舒交接。“这是忠靖夫人长公子,”她话音一落,点着那人对林舒道:“这是苏墨烟,空怀侯府二小姐。”三人不免相互见礼,站在一处说笑一番,期间偶尔提起望博四公子百花,苏墨烟却拉长了脸作不豫状。

风莹见了,连连推着她问:“你又怎的?”

未料苏墨烟也是个不藏事的爽快之人,看她催问索性一撇嘴,通底兜了出来:“也没甚,今日我原不想接此花帖,不知为何母亲非逼着参加……那四公子为人模样我曾领教几分,也平平无奇,依我看,他必当自己文远第二,言谈顾盼里好生自雄矜持,真耐不得——说起这事,那日文远百花卿可出席?简直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好看得很啊,可我又听说他府里也遭了事。”

风莹原十分不想沿此话题谈论下去,故不接话茬欲再起话头,后闻她说得蹊跷,不禁反问道:“何事?”

“我也不很清楚,只听这阵王君归宁时提过几句。国诏消息传至南越,魏其夫人于南苏任上听说,不知怎的突然提前述职北上入都,姐弟间似乎还有甚不愉快,几乎闹到福主跟前。”

风莹心底雪亮,苏墨烟口中 “王君”自是她三弟苏楚卿,几年前嫁了福公主云光,而魏其夫人有容婉正是文远长姐,这七八年与福公主云光走得很近,文远约束不住,本就日渐生分。如今或许为着婚姻上拂逆她意,公开龌龊。

她也不便做评,遂欲弃这话,呵呵笑着道:“文远身上压力不小,过得甚苦,各人自有各人难,只自己知道罢。” 复话锋一转,引到她身上:“令慈着卿务必出席望博公子百花,不也是这意思么?”

苏墨烟连道几声“果然”,也就丢开,又要拉她去投壶游戏。一时故意整整衣襟,对林舒使坏一揖:“公子千万恕罪,我借你莹卿一用,百花罢后自当完璧奉还,君且勿念放心。”

林舒脸上一红,也未及反应,风莹却似炸锅般一跃而起,追准着她就是几捶砸下,两人一路嬉笑喧哗消失。此时庭苑内,有大朵大朵的一品红盛开,甚华丽嚣张,泼洒出来,正好应景百花。

芒种过后,碧落送了一对大雁至文远府,另几车采礼,均被有容设于正室厅堂。又有“问名”、“纳吉”在后,至换过鸳书,着人卜吉兆,由太常寺官员归卜于太庙,得定复遣使告之。

宗正寺便开始往文远府搬运聘礼。

整整五日流水般不停,引得藏秀街上老妇闲汉有事没事皆抱着袖站那里瞧热闹,路边迷迭香开在墙根,虞美人透出花窗。不久小暑,逢碧落府上玉瑶来通知日期,她仍是捧了大雁,骑在马上挺胸昂头,只见得到下巴,招摇过市般驶去文远府,旁设礼乐鸣奏。

到大暑时,一切停当,只差最后一礼亲迎未成。亲迎日既定在十月初六,故那日来临之前两个多月内,二人也不得见面。

碧落似无所谓,照样去天官处审理秋璪冯安一案。有时遇她姐妹几人,难免被取笑一番,都说新人来了,怎的不在府内安置,却总四处乱跑。被她嘿嘿一笑,老着脸皮义正辞严,用“既食君禄,自为君分忧第一。”堵了回去。不想众人听说,反倒更是嘻嘻哈哈笑作一团,长白有时见,也丝毫不客气,直接用手点她额头笑骂其不要脸。

云光渐渐康复,姐妹再见时也曾淡淡道声恭喜,风嫜更是一团乱麻,原来那日主婚人由风妤亲任,风莹是个不管事的,府中应酬送往重任竟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如此这般各归各位,就等十月初六,吉日吉时,迎娶新人。

当时只道是寻常(1)

白露时节,天又日益生凉,早桂清韵出飘千里外,秋气带着第一批枯叶于掖庭中打转,在未央宫墙角处旋磨。

碧落按制正容肃衣去未央领父母庭训慈训,因是婚前最后一次训诫,便不敢造次,依规矩由宫人引路一层一层往里通报。

至长秋宫前,远远瞧彷佛有人出来,隐隐约约的乌冠浅衣,风吹广袖飘如游云,卷来一阵暗香。她忍不住手搭凉棚探了探,但见几月不曾交接之人正退出长秋,穆俨端华,锦服景行亭亭。瞬间被其神态勾得魂魄欲飞,兼又忆及忌讳,遂不情愿地折身,向另一处避让。

待他渐行渐远,才款款拾阶而上。

檐下却站着七八名宫人,眼生的模样,在她一行呼啸过去时皆跪地请安,被碧落认作增补进内伺候新人,也不以为意,挥挥手就要入外殿。谁知长秋二老监听得外面声响,出来迎候,堪堪撞正上她抬脚进殿,忙一甩拂尘,摆手止住:“殿下且慢——”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躬了躬身又道:“莫入莫入,请殿下稍安勿躁,等候少时。”

碧落有些莫名其妙。因是他老人,与掌宫宦官李爷爷般同看着自己长大,故她平日谒进长秋时常常待他们亲切随意,不想此刻如此张皇,又生出几分好笑,当即一把扯着问他何故。

那老监让她扯了,眼睛一张一闭要多滑稽有多滑稽,还歪着身子去够碧落手,仍老鸡护犊似的模样:“殿下小心莫受伤,为老奴不值当——此刻贤君并郑充衣在内请安,殿下进去不妥。”

她才知原委,便放手笑道:“张爷爷思虑益发细腻了。”自等在外,负手立于长秋前看飞红无数,庭前花落。看了会颇觉无聊,张望着桃花眼又去逗檐下站侍的宫人。

其中一位出挑的倒很大方,掩了掩嘴角,低首敛眉向她一笑:“殿下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墨书了。”

碧落听这话似有几分意思,不禁抬头望他,眼前清清淡淡宫袍委地,一双剑眉入鬓,却无论如何再想不起来。但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