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眼瞟她夫妻。
郑鸾却不似临川,见这情景“嗤”地笑出了声,幸灾乐祸调侃碧落道:“当时为这朵红莲何等大闹,这才几日倒发起脾气,可怜文远——”
一语未完,被临川“哎”了声慢吞吞打断,她假惺惺接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天下好处未必让她一人占尽。老六就该当么?老大父亲当年又何尝愿意遗下幼女,使其失怙?就是老三——她府人出事,探探口风也属常情嘛……大家姐妹一场,何必将话堵死看人心焦?”
碧落也不及留意,疾步跨出丹凤门便迭声吩咐升车。她一路行去自是人仰马翻,将满朝公卿行列几乎闹成个落花流水。待上车,两人并坐依旧目光错开,黯灰着脸自看自景,有容纵使满腹解释也只得打消。
回府后一声不吭进殿更衣。又像当年太学那般,躲去烟霞湖旁,把人赶个干净将自己闷在楼中,整整一日不同他说话,也不叫进伺候,他只得作罢。谁知憋闷到晚间还未出来,有容开始怕她出事,他推窗挂怀徘徊了几圈,遂决定亲自上楼去瞧。
刚移步踏楼跨了三两台阶便见室内幽暗,寂静无声。窗外月上树梢,冷光照进楼内更被一室的暗哑几乎吞吃干净。她背身抱膝缩在梨花椅中,歪头枕臂完全没了仪态,云鬓凌乱,髻不成髻。几缕乌润长发飘在肩上,随她动作起伏借着微弱的几丝月色淌出温柔光泽,孤孤单单蜷在那里。
他怔在原地,心中一紧。刚唤道 “碧落”,对方闻声一挺,抄起案上双鱼青瓷香薰座顺手向后就是一甩。物件疾速而来,挨他鼻尖险险擦过,跌在青金砖地上,随着“啪”地清脆声响,瓷上鱼水撕裂分开,相忘江湖,忽然落个支离破碎结局。她这厢怒气仍在,连身也未及回就往外一指,带着鼻音的暴躁严斥随之相送:“你还在此作甚?!给我出去!!”
想他人生二十一年,虽非天潢贵胄子弟,也算钟鸣鼎食之家,起座行事前后皆有几百人相供呼喝,在南越时更言出必行,自有黎生万姓仰头追随,再无人敢逆其意。而今嫁为人夫,被妻主盛怒里高声叱喝,于他而言不啻开天辟地头一遭,故竟顿生茫然。
他蹙眉望她背影,忍了气才慢慢走过去蹲身一叹:“我同她无甚。”
又伸手欲将妻主转回,被她拿袖一推,用力摔道:“莫碰我!”她说时嘴角略微勾起,不自觉间带了几分尖刻:“你既爱让她碰,又何必作态?那日东阳府上已驳我脸面,硬要为她撕掳,今日更甚!”说着说着委屈气苦,抬手一抹眼厉道:“自少时我们同室读书同处玩耍,谁不知谁?!无论好年佳节抑或宫廷游戏,哪次缺她昭阳殿下?甚么‘相见’、‘留心’之语也不少,昔年她为这些还曾登府作伐,你敢说心中没她?!”说罢,依旧留背给他,犟着不肯回身见脸。
有容半蹲半跪,仰首扶她双肩硬掰了过来。见妻子敛气低眉眼含怨,一双桃花红肿带泪,似海棠落叶,面上蕴染薄晕仍在抽噎,显然方才大哭过。她发泄后倒了功架,浑身绵软,彷佛弱草依盛木,也拗不过他使力,着实被对方占了上风。
他见模样,未免一阵心疼,遂揽靠至胸前道:“旧年便说你是傻子,果然不负我望,当真是个傻子。”他顺着她发,瞧她发髻实在不像样,索性解开,低低笑道:“那首古诗不过兴起而写,你却记挂到如今,是同自己过不去么?我与她太学方才交接,你也在,另有旁人甚杂,何谈‘留心’二字?佳节游戏时候她虽每每在场,也是众人一处玩乐,并不只同她。现细想来,倒是同你玩耍次数更多,这也值得说?又拿作伐闹我,你既知她来作伐,必也知我如何回应了?”
她倒的确不知。
此刻碧落被他环于身前,大皱眉头,正一门心思想抗议,不防听他旧事重提,倒稍稍带起几分好奇。于是不情不愿粗声问道:“你却如何回应!”
怀中之人抵触情绪缓消,有容方抬袖替她去擦眼泪:“天上云光,景色虽好却非我所钟,我当她面已表明心迹。有容循牵挂之人自始至终不是昭阳殿下……”
复捧起她脸道:“若说‘留心’,十二岁时初进未央便留心上一人。那人被太液绿水好一顿呛,救起后又拿白玉相赠。十四岁上入都袭爵,宣室陛见偏又遇她。伊人廊下桃花顾盼,拈枝红莲便提裙而至,我眼瞧她身影渐行渐进,像极自远方而来。曲廊悠折,心中却觉千朵万朵灼灼曼妙花开。那女孩好生姿态,停驻又作敛襟将来,也不忘倨傲对袖一笼方抬着下巴问可是新任文远。”他注视着碧落因语言撩拨而绯红的双颊,接道:“后来那人自太学始处处萦绕身边,也曾烦她脾性不定,也曾厌她调皮刁蛮……但其后三年,那一季季枯荣盛败,春夏秋冬。太学窗外草长莺飞,或翳翳皓洁,皆塞满了她笑她哭她喜她怒。忽然一日恍然惊觉与她的心颤心动俱在这里头,统共一千零九十六个昼夜轮回。康泰三十五年,陛下遣她江城巡视,来回不过三两日,竟让我牵挂似隔两三年。害怕彷徨之下故起心疏离,谁知散失不尽,想她次数倒越来越频,抵消不得了。那时已知,一旦栽入这自远古时便已存的男女千秋阵中,再难出来。有时她使性子,总疑我另有她人,我也无法说。二十弱冠逢归乡行礼,路上她在池边逼问少年戏笔,又问疏离原因,若将一片忱心顺嘴相告恐太轻浮,叫我好生为难。但无论建章黄昏,烟波太液,玉楠山间,长秋回廊,掖庭咫尺或天涯水远,我已一次次用行动告之,这些年来惦念,爱念,长相思念皆为着她。所谓‘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从来都是说永巷,还有那个被我唤作傻子的她。那夜……那夜无人私语也未及反应,今日不妨回复:我身上桎梏甚多,可供自择之事更少。只将来果真需要,我情愿为她耳旁低低三字飞灰湮灭,不作他想。卿若要相问缘故,那年云光登府之语仍可作答,不过就是一句话。我既嫁她,生是她人死为她魂,所谓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情之所钟,此生不易。”
他一口气诉完,抬眼问她:“如今,你可知我那意中人究竟是谁?”
碧落静静听着,起先还似欲插话,后支撑不住又渐渐流泪。她眼中望出去一片模糊,捂嘴半晌才放袖瞧他,抽噎着仍在做最后挣扎,声音却已是软了下来:“那你大朝为何让她……让她……”
“她也可怜。又病一场,实非我望。”
“哼,”碧落一听,将仍噙泪的明眸向他一横,顿时不依了:“她做了些甚,我也知道几分,你大姐想必更清楚明白。”复怅惘道:“我们姐妹几人有谁无辜?有谁着实可怜?你何其多意。”
有容沉默,也垂了首,脸色阴晴雨雪不知在想何事。忽将她揽入胸堂,低低道:“若有一日……若有朝一日你发现我……我舍不得你。”
碧落等了半日见是这句,擦了擦泪,胭脂上脸飞他一眼:“你竟也会说这些?好不害臊。”说着忆及云光,又面色一沉,眯眼起个半真半假威胁:“以后不得让她再碰,否则我要你好看!”低头扎进他怀里后,想想不对,打着哭嗝伸头道:“谁……谁也不得碰——男子也不行,否则我要你们好看!”
他遂默默抬手替妻主顺气,只反复肯定道:“我们定会白头偕老,相守一生,莫要多想。”
康泰三十九年秋,便在她们夫妻哭哄中平稳滑过,楼外几株古银黯锈,散在烟霞湖旁,被秋风吹过片片凋零。楼外远处有黛山,在秋风中飞花落雾,白云临落碧千川。
三十九年冬,一连发生两件大事,一则令她惊喜交集,一则令她疑窦丛生。
榴花开处照宫闱(1)
腊月二十,天气益见寒凉,大约岁暮必然风凄,经日总是白雪未央。
碧落天性畏寒,这阵又乏力腰酸,故除却大朝更是哪处也懒得应酬,从早至晚窝在府中围着碳炉转。不然便偎在王君身边做猫狗状浪费着打发日头,但凡有事连有容都不叫出场,只遣韵之交际周旋。
殿上长使官谢韵之见她实在怠惰无状,不以为忧反而甚喜,她乐得轻松,于是将笔一掷,粗略浏览过若干封众人往来务帖,亲回几封,又兴高采烈地捡出琐碎微下的把它在旁堆作个山。然后,更加兴高采烈地拉扯玉瑶等人于前殿西阁内支起个架子,绿蚁新酒,红泥火炉,就飞雪对酌。
有好事之徒专寻事搬弄是非,故意将此传至碧落耳中本想惹其发作。未料她听说,满头只进一个‘酒’字,竟一拍脑袋连道甚妙,忙命人学韵之摆酒对饮,欲同有容仿效。岂知被对方皱眉定望了片刻,面上写满无数个‘不可为’。遂悻悻作罢不提,只得努力往他怀里拱去取暖,还要抱怨嘟囔道天公不美,无花无酒教人时日难咽。有容便揽抱着她,一声不吭,作未听见状。
这般闲散了五六日,终于按耐不住本相毕露。
正逢午后日高,天气温和,冬阳暖暖,照的人直欲睡觉。她趴于桌上,迷迷糊糊撑起腮瞧了瞧安静在旁阅册的有容,再也忍受不住,终于伸伸懒腰,大喊一声:“本宫要出府逛逛!”
有容头也不抬:“你便去逛。”复又要继续。碧落见他无视,干脆抢了那本《大梧官制考注》往桌上一扣,扯着他袖子,眨泛桃花眼作含羞状撒娇道:“小哥哥,同去同去。”
他骤然没了书,还要费力应付她极不老实的顺便揩油,实在被缠拗得无法便抚膝抬脸默想片刻,觉得不如随妻主心意才得消停。故道:“莫太远处,晚间有忠靖府上烧尾宴。”
他既同意,碧落自以为熟门熟路,兴冲冲翻遍全府找出两套庶人装,弃了车马仆从拉他就往外走去。刚走至西门跨步下阶方想起缺个引路人,遂返身将玉瑶点了出来,一本正经命她“仍带去那年逛过之处,让本宫及王君好生体验民情。”
玉瑶想起那年她醉酒逛街之事,便一头暗笑,一头做出更肃穆模样频频点头,嘴中没脸没皮阿谀道:“殿下慈悲,实乃黎庶之福。”碧落听了,居然厚厚面皮,一脸受用状应下。
三人又向城东集市而去。
偏生年关将近,许多摊贩提早几日休市归家储备过冬之物,不曾开业,倒让集市显得比旧年来时冷清些许。碧落见没了往常熙攘热闹顿时大败兴头,正东张西望胡乱瞧甚,有容却打定主意既来之则安之的念头,也起了好奇在四处缓行。
她们绕着那护城河桥逛了几圈,正欲走时,忽被一老妇喊住:“后生——”碧落吃了一吓,又回头去望,那老妇惊喜道:“果然是你!”
碧落却想破脑袋也未及想起眼前之人从哪处冒将出来,只皱眉微笑呆看。对方见她一脸懵懂,爽朗一笑道:“你自贵人多事,不记得了。今年新节里头,小姐还来我这瞧过糖人,忘了?”复仍呵呵地笑:“我老婆子在东集摆摊那是多少年的日头!来来去去也不少旧客新客,只没见过小姐这般贵气之人,又长得这样周正。”
她话音刚落,碧落已是想起。去岁入市,她见这糖人有趣,曾站着瞧了半日,不防在此撞见南宫,邀他同逛。被上官传开后还曾惹得她那位‘小哥哥’喝干醋,在未央讽她群英会。
“哪能忘了。”她闪闪桃花眼,看看身边不则声的有容,故意拖了嗓子慢道:“当时便觉这些糖人瞧着好看,那日回……回家,还被人夸做得鲜活,像极了在演跪池记。后来人多事杂,搅忘了,否则同他一齐来看,更得趣呢。”
有容聪明人,一听‘跪池’二字,便知她不怀好意拿旧事消遣自己,他面上一热,大庭广众不敢有甚举动,便啐了口也不接话。那老妇却满脸迷茫道:“我老婆子捏的是当年白安阳汜水大胜模样,怎的与那河东狮故事连在一块……”
话犹未了,碧落袖子捂嘴嘿嘿一笑接了过来:“大娘有所不知,人都道那河东狮气质却同当年安阳王有几分像,故极易搞混……”
那老妇心实,被她真假调侃晕了方向。竟信以为真,摸头杵在那琢磨:“果然几分相像?不应该啊……下次再捏倒要仔细。”碧落见此,便嘻嘻哈哈更显无状,连玉瑶在旁也未忍莞尔。
老妇想了半日,又讪讪。不防一眼见她身后有容,青衫长袍束带,髻绾乌丝,脚下踩一双薄底,干干净净站在那里。像极春浓时节,自雨后成片成片朦胧似烟的灼灼桃夭中走来的男子。顿时惊为天人,喜道:“这小郎君生的好俊!小姐大福啊,想来那年……”她这厢未及说出,碧落此刻听着话头心道不妙,待欲将此题岔开,却哪来得及?她急焦之间老妇已然口没遮拦捅了出来:“那年仿佛是另一位郎君后生,相貌也颇周正,伴着小姐在我摊前说了半日话。”
碧落被她说破不防又提起南宫,吓得魂去一半便推有容要走。还不忘回头与那老妇解释,也不知诓谁道:“大娘记性真好,那是我本家哥哥,闲来无事扯了他逛市,不想大娘记到今日!”
老妇见她二人欲走,忙折几支糖人递了过来:“不要钱!算老婆子送你去玩。”复喃喃自语:“多登对的金童玉女……”
碧落稍一犹豫,豪气干接云过,对玉瑶一使眼风,又作个口型道赏。二人走出十几步远,有容方勾起嘴角,对碧落似笑非笑:“本家哥哥,是么?”
被她摸摸鼻子嘿嘿几声,和稀泥哄道:“那日我醉酒,哪还记得。不过随意逛逛,同谁都忘了……”她不欲使其多作此想,遂换话茬,驻步将来一指眼前道:“小哥哥,咱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