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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临落碧千川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上乱七八糟一干人等皆忙乱半日,摆案焚香复大开中门,又换了玄端来领。王氏宣罢旨意,双手奉上,且对其忍笑道:“陛下着奴递话,殿下虽新婚,夫妻燕尔亲睦,也要仔细着莫怠倦王事。”一句话引得主府内窃笑之声悄悄升起。

碧落趴于地上接过旨意复起身,一点不见笑意。她扶了扶方才匆忙未及戴正的头冠,想起同有容怄气之事,木脸将粥嚼嚼,一口咽下。

接旨后次日一早,碧落升车秋官署,会同大司寇及大理寺卿三方同审秋璪冯安。

因秋璪已被大司寇慕容谙奉康泰帝严查之命大大修理了一番,遂再次提审时万般配合,几乎有问必答,她一口咬定那笔桑税缺口入了崔府,但其他仍是一问三摇头。即便慕容谙亲掌惊堂木,问急了她秋璪翻来覆去也只双手作揖,求告几句“罪臣实在不知道了”、“罪臣辜负圣恩,自思万死。”、“求殿下、上卿明鉴,罪臣与冯安两案并查实在冤枉!罪臣不及她人,哪能交接‘大人’?”轮转回复。

几次一来,莫说大司寇慕容谙,连大理寺卿上官蓉,也开始咳嗽不止。大理寺司掌天下刑狱,类似陛下钦定案件,一般不在其管理范围。但安公主碧落奉命亲下江南,归都后却非从‘审案查案’四字定性上头做文章,拉扯着大司寇同她一齐下水。今日她本抱定主意,一语不发一言不建作壁上观,万事皆以慕容谙意思马首是瞻,绝不涉身帝姬内斗之中。方才大司寇既不着急,自己又有何可急?

但审至此时,秋璪这厢已然给出明示暗示,以她崔氏姻亲位分尚交接不到诸位‘大人’,未尽话中自是直指冯安能够交接‘大人’。

上官蓉正要说话,未料慕容谙这条老狐狸已抢先轻咳一声,低声向碧落问道:“殿下,您看……?”

碧落微怒。心道你二人不愿担责,却吃定陛下亲命帝姬监审这条,倒将这团滚烫往我怀中引,简直老奸巨滑。便装糊涂一本正紧和着稀泥道:“陛下着司寇主审,自是司寇做主。本宫奉命监审,自觉职责所在,绝不干预司寇,这点卿可尽自放心。”

慕容谙听了,面无表情望她一眼,道了个“是”。复将惊堂木重重一拍,大喝道:“来人!带冯安!”

冯安却整个另一种做派。她大约四十出头年纪,待在秋官牢中一年未到,倒将养的油光水滑,脸色更显红润,再瞧不出仕途受挫的抑郁来。看着笑眯眯,其实心底瓷实,问她甚么也答,只一不小心分神便容易被其绕开,滴水不漏,性属泥鳅。

上官蓉任大理寺卿这许多年甚么没见过,任她再硬的口,上了刑具一撬,大多也开了。但此人宦海沉浮二十年,老道得很,背后更连着四主临川,康泰帝怕有人下黑手,特意吩咐重点关照,上不得刑又打不得,故她阅遍卷宗竟是束手无策。现冯安既绕圈子,安公主又在旁,两位主官便都一反常态并不认真,摆出副“天若塌下用高个顶”的姿态,只拿眼去瞧碧落。

碧落自腹中清明,她想定主意,心思却又不同。遂将茶轻轻一搁,和熙道:“本宫劝你还是及早供案的好。想必你早已知晓,一则此案陛下钦命,二则卷入许多公卿。卿若还有甚想头,恐怕要大失所望——”她眼珠一转,开始撩拨:“放眼姬梧,除卿自己,谁还敢救卿呢?”

不想那冯安闻言,丝毫未见害怕,反直视她道:“禀殿下,衮州任税库亏空罪臣无话可说,总之一切责任俱在罪臣。罪臣于牢中也常常自思,愧对陛下,愧对治民。但殿下如此说话……”她遂抬手一告,透足了宦海沉浮过后的一针见血,似笑非笑反将回去:“恕罪臣愚钝,故请殿下明示,怎生自救方好?是否又将谁攀扯出来,便是自救?”

慕容二人听罢,不约而同吞下个喷笑,又顾及碧落脸面,复整肃端然,望天的望天,瞧地的瞧地,总不则声。

碧落被她当场难堪,挑了挑眉不怒反笑。她正中下怀,心中冷讽道任你奸猾似鬼,我就不信你不怕死便觑着话缝立即追上一句:“卿所言差矣。卿之罪,上在有负君恩,下在愧对黎庶。此案乃陛下亲批,即使有何要辩……”她一转桃花,已语带了暗示:“或有何委屈不便明诉,自可写于折中,封了密卷直递凤案,除陛下外,无人有资格阅览,本宫更不能瞧。卿又何来‘攀扯’之说?”

她话犹未了,慕容谙心里‘咯噔’一声,才彻底明白眼前此位安公主究竟打甚主意,不禁低头暗伏。她十几年来的宦海生涯早已成精,此刻哪肯落后,便紧接碧落话尾递上:“我同上官大人也不会瞧,卿对陛下自可疏尽未竞之语。”

一时审问暂停,三人便散,典狱长亲自在旁侍立牵引。

碧落抬脚欲走,又忽然驻步,睨望冯安背影出神。慕容谙在旁见此情形,心下留意,即问道:“殿下……怎的?”

被她一笑:“无甚。本宫方才未及细查,现刚瞧见——冯安头上那支碧玉钗倒很是稀奇,造工精巧细致,材料也矜贵,似是少府手笔?”

上官蓉因见问钗来源,以为安主疑起承主临川,便跟着笑道:“冯安身为四主府人,偶尔恩赏宫物并非罕见。”

被碧落笑吟吟回头,森森一望:“是么?今日本宫见她面色红光满面,虽着囚服还以宫钗饰发,倒羡慕她潇洒人生。二位差使当得益发好了。”她一语道破机关,顺带撇清了责任,便负袖从容回。留下二卿将目光相互一碰,细细咀嚼出话中深意,不免悚然,犹自驻于堂口过风。

那典狱长却压着冯安,好生请她入牢,又看碧落一干人渐行渐远,嘴边泛起冷笑。遂至桌前匆忙写了张纸,上书寥寥几字曰:“安主已疑”,命人“送至殿下府上,千万仔细”。

且说碧落归府,府上司阍老妇遥遥见主人回家,忙禀人入内通报,待她收拾停当步阶上殿时,有容早已站着恭候。碧落老远瞧见,又撅起嘴,经过他身边故意转头“切”了一声,他也无法。夫妻别扭直闹到大朝那日,酿成场不大不小风波。

陌上之桑(1)

至十月二十大朝日,凡有爵位者及五品以上官员皆要入列陛见。

因碧落夫妻同朝,便择了一车风驰电掣呼啸,随长安朱紫卿相奔入未央,照样由丹凤门过龙尾道自紫宸两边拾阶徐徐而上,一时满目尽是玉墀歩。

她混在公主堆里,玄端在身,袷领服章,做副肃穆模样,对别人偶尔诙谐新婚之语也意兴阑珊,提不起精神。诸帝姬见其与平日大异,便暗暗纳罕,长白更是笑着一阵猛推,奇道:“你这是怎的?”

碧落不防她推,倒一个趔趄直往身旁公卿堆里冲摔过去。她眼瞧前方即是风妤,遂生生刹住转向,却几乎掉在风妤身后之人身上。她低呼一声,忙要起来,忽自横斜里伸出一双纁袖扶稳,袖连修长手指,架她玄色衣袖上,衬出细腻光润。袖内似藏清风明月,隐隐泛出股暗香。她半倚半靠斜姿不雅,瞬时引来诸帝姬拍手哄笑,皆道二人果然有缘,又道长白推得妙。其余公卿想笑不敢,纷纷侧首掩嘴。

碧落却对周遭调侃充耳未闻,低头硬挣扎出来,仍未见脸色放霁,她似竖非竖皱起柳眉,涨红脸回身对长白拉长了语调高声喊道:“你作甚?!”

千夷年幼,但心思甚巧,见此光景猜到五六分,她“咯咯”一笑,踱步凑过来添把火道:“七姐与循哥哥吵架么?可到也是,年轻夫妻难免气盛。”她复稍顿,摇头晃脑接道:“常听古人云,床头打架床尾合,想必不错,当年……当年六姐与福王君不也如此?”

几句七颠八倒之语,别人还犹可,站队末久未则声的云光闻言却微微晃了晃,脸色“刷”地一下,蓦然泛白。

长白心知肚明,便暗笑,欲假模假样来训时,临川已一记轻敲她头斥道:“身为帝姬,身份尊贵。这些郊野濮上之语究竟何处学来,还拿古人杜撰典故,益发没了宫廷规矩!仔细我告诉母皇,瞧饶不饶你?!”

正闹成一团,便有司礼宦官站于阶上,面无表情吊着嗓子一甩拂尘,向下界高唱:“雅静——”,复又向长白姐妹躬身乞笑道:“此处御前,请诸帝姬稍安低声。”众人便住口,肃然凝思状整了衣领,抬脚上殿。

谁知朝上接一消息,事关北狄新君,众人乍闻倒皆一惊。

原来十月初二,狄室祸起萧墙,三皇女萧绎率京畿军关了帝都七城门,明擎“清君侧、诛妖后”旗号,一日即攻入大阳宫,北狄王庭宫闱突变。她所到之处杀得遍地血流,倒将内城宫人屠了一半,统后骤临雷霆之变,惊慌失措,轻易被她闯入交泰正殿,三皇女怒气冲冲强掀了行障,才见母皇统帝凤体横陈,已驾崩多日。

狄情报递大梧,却无人奇怪。皆因前月未央已接消息,知那统帝于内燕猝病,统后趁机关闭整座大阳宫进出,断了诸臣叩请。一日两日尚无人起疑,但其后续三十余日帝依旧称恙不朝,难免人心思动,都挤在宫外东正门前喧闹沸扬,只不见了几位皇女。

康泰帝于内燕接报后,连夜起身再点九华,亲撰旨命边关四镇小心勤谨,又挑了密函相关处八百里加急转递至诸将领手中以备不时。

狄室早晚要生滔天巨浪,碧落心中自然有数,而统帝几位皇女,令其印象最深也最警惕的莫过于三皇女萧绎。故今日大朝,陛下说及奒关将军急报,萧绎弑嫡父自立,她担忧之余竟双眸波光一闪,欲击节起身,说不清的一股相惜隐含在内。

但诸人未必体会她心思,消息至公布举朝哗然。其中更有甚者,在御前做出痛心鄙夷模样,直呼‘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由这等漠灭衣冠目无父母之君治下的戎裔,荒蛮之地再难升平’。碧落听了,面上颔首,腹内却对她们的轻视迂腐嗤之以鼻。

如此般耗去近三个时辰,辰时中刻方散。

三两衣冠或有事或交好,相近交接缓退,有容便也折了回身欲出紫宸,他走了几步,过龙尾道后见眼前伫立一人。那人大病初愈,故有几分弱不胜衣,目光却细致绵长,向他立处慢慢扫了过来,竟使其顿生心慌。他不禁步下微乱,为掩饰忙又驻足,身下素裳收之不及,凌乱摆动。

她站那里怔怔瞧他半日,复忆多年之前同室读书同处玩耍情形,搅闹娇嗔,浮光红尘。这些年来被他渐渐疏远也只自失一笑,当作小意不怎留心。等真正想明白与他的故事从头到尾不过是场误会,才惊觉随着春去秋来岁月愁逝,他也早随旧昔时光流走,忽然间甚么也未剩下。

而今她早为人妇,他也已嫁作人夫。早晨大朝未央重逢,因近前有人,又相隔甚远,倒还好。现两下里猝然撞见,她一时不适,恍然中竟迸出人生如梦之感,傻站着不知说甚是好。

有容也白了脸,低头讷讷许久,方对她勉强笑道:“六姐好勤政。大病未愈还心想朝事,有女如此乃陛下之福,国家之幸。”

云光立檐下,静听他出口“六姐”,未免心里一阵刺痛,也笑笑回道:“身在其位,便谋其事,为国为君臣子本分,更谈不上‘福幸’二字。”复低低道:“东阳郡府处君……我俱已知晓,总之多谢。”

有容未料她提到此事,先是一窒,想及同碧落怄气,又一沉,带着内疚劝道:“殿下千万少礼。好生将养身体第一,那些……那些陈年旧事多想无益,又何必再想?”

被她摇头苦笑:“如此倒好。有时我常常思虑,益发觉着‘相逢聚首’四字乃世间最难测缘分,人生到底怎的回事?”说到此处,她抬头惘叹一声:“譬如那年你进未央,倘若打朝阳殿前走,一切究竟能否不同?”

他听罢,飞速看她一眼,沉默须臾,端起了劝势,矮声试唤了句:“云光……”

她这厢乍然听他重唤‘云光’二字,心中瞬时起伏鼻子发酸,几乎被逼出眼泪,遂忙斩钉截铁状摆袖打断他话,也顺势断了自己愁情:“君请莫劝。我何尝不知多想无益,私下也觉愧对楚卿,这份煎熬实在难捱。哎……且这样罢,谁知将来如何呢?”说罢负手望他,怅恨久久,启口问:“她……她待你好么?”

有容被她提醒,复忆及朝前登车,碧落犹带怨怼暗晦着脸独自坐于角落,彷佛视自己空气,便也硬撑起笑脸,垂睑轻喃一声:“好。”

“那便好……你们夫妻和合,自是大家福气……”云光下意识重复点头,想伸手,又倏忽僵住。她踌躇半日,才怯怯将手小心翼翼叠于有容袖上,低喊了一声:“小……小哥哥……”便骨鲠在喉,断了话头再语不成声。他一怔,不安动了动,犹豫间到底未拿开。旁人老远见她二人说话,皆绕过去,自不上前招惹祸端。

两人干站许久,也无甚话可说。

正两两相望处,忽闻一阵脚步匆匆,待至近前悄然骤止。云光这厢还未及抬头,有容却早已慌忙将手抽出,朝她身后张了张口,复低头看地。她已知不妙,回头瞧时见碧落脸色发青气得浑身颤抖,一双桃花拢起凌厉,眼锋似刀剜视二人,刮过几道却最终甚么也没说,抿唇拂袖而去。

陌上之桑(2)

她扬长跫杂,也不辨东西南北胡乱踏步,未料东阁门外临川正同主府长使郑鸾说话。

因临川父出身低微,常使其陷入无外戚可靠窘境,故一门心思欲提拔亲戚裙带,郑鸾作为燕朝郑充衣甥女,自是不二人选。她们说及一半,忽见碧落怒气冲冲负袖飞走,一箭之处还跟着有容,也是脸色阴沉,便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