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二人成事。倘若果真应验,对景时去瞧碧落云光脸色那才叫一万个称心如意。但此时当千夷面便不愿把话说透,遂带笑刻薄道:“这有甚不明白。喜事嘛……自然该又哭又笑了。”
千夷灵巧聪敏人物,听了她话简直愈想愈妙,益发按捺不得。她嘿嘿半日方收住,眉飞色舞接道:“那倒果真不错,确该恭喜一番。”
姐妹说笑一阵,遂欲离开。清源又临时想起一事,便转头半顽笑问她:“莫只顾别人,你明年也要十五了罢?却何时分府呢,殿上官可已选定?倘若没有头绪我荐个人你怎样呢?”
“多谢记挂。”千夷方才听个起头已知醉翁之意在乎山水,当即不动声色一语双关接下。她早留了手防备今日,故轻轻松松将话顶回去道:“三姐好记性,明年及笄礼后辞过母皇就要分府。三姐所荐之人自是好的,照理不该推却,但你也知孙修仪那里再过不去——我这不争气的姑母遣她正夫递了若干次牌,翻来覆去只一句话:‘求修仪瞧在与靖南夫人几十年的姐弟份上,去殿下那里疏通疏通,给小女寻个出仕机会。’父仪脸面搁不下,便胡乱塞个长使官给她,我也无法。”
清源听了,心知肚明她耍花腔,也不揭破,笑吟吟道:“不错,都自家来历,遣人使人更妥帖。我常听人道靖南夫人府上小姐们个个出挑,将来青出于蓝胜于蓝也未可知——瞧孙修仪便跑不了。”一语既言毕,两人目光相对须臾,又同时大笑。
她们双方皆人中之凤,岂能不明白对方用话恶心自己,这一来一去递口斗心思倒其乐无穷。
千夷便顺势瞧天色,但见云静星稀,一轮明月挂在那里。遂邀她进室,拾阶上时自言自语无意一问:“今日奇了。大姐且不去说她,四姐怎的未见?”
话音刚落,清源鼻中出气‘哼’了一声,复冷笑道:“她同她父亲郑氏一样,向来不缺杂事,总爱捡些莫名其妙理由好显出‘帝姬’身份。今日大约又是哪位‘府人’出事,绊住了罢?”
千夷听她弦外之音总觉这话似意有所指,内涵得很。遂瞧清源一眼,又敏感忆及三方会审冯安,压着嗓子试探口风道:“冯安案够她受了,心境不好也是有的? ”
言犹未了被清源打断,不屑“切”道:“冯安麻烦不假,但‘心病说’未免太早。自当初那蠢材被下天牢至今,满朝为着此事多少暗地博弈推来做去,你瞧她临川何时可曾着急?且莫提一回也未探视过,反倒一甩手,死活不管。我看……”她呵呵几声,眼神斜瞟过来:“冯安背后,未必是她临川,连着还有别人也未可知。我们姐妹之中老大常年有病,云光又不死不活作态……总之绝非你我,八妹你觉着呢?”
千夷便暗笑,心照不宣。
她们姐妹之中惟长白体弱,一有风吹即称‘病’不朝,现既非临川,兼云光‘不死不活’,按话意冯安背后那位‘别人’除碧落外不作他想。她此时故意拿碧落作借口,说到底仍在故布疑阵相疑相诈,便顺话“咯咯”一笑:“别人不知小妹还不知么,三姐一向不沾是非,故这话我信得及。”又道:“我还年幼,并不明白甚么‘府人’,甚么‘案子’,平日听着只觉可怖,哪会这些?”
清源在旁静听她睁眼瞎话,寐语连篇赞自己‘不沾是非’且是‘一向’,又比出‘可怖’一词为其年幼无知作饰作盖,待欲喷笑又生生忍住,一本正经道了句“所言甚是”,与她抬脚中室各自随喜。
室内却升了好些火墙与灶相通用以供热,并熏暖笼香。席上业已筹光频泛酒酣喧哗,诸人尽了兴头方渐渐三两散开自寻去处,气氛正浓。又旁设轻巧游戏若干,置投壶射覆等,众宾欢声起伏。
千夷伸着脖子张望了半日,未及落座,林瞻便来邀藏钩行酒。她被其扶肩轻轻按下,遂纵目展睛细观,但见席上有主人林瞻姐妹及风嫜、詹台等好几位嫡女作陪,另七皇姐碧落也笑吟吟于对面跪坐不语。
众人便起哄。纷道二位公主平时在朝辅政忧民,哪处宴饮皆来去匆忙,今日好容易褪去繁杂诸事定要好生乐它一乐。碧落闻言并不做声,她低眉浅笑一伸袖,拿起金钩道:“今日实在不能了,容且先告罪。不如我来作藏,射人诸卿轮流随意罢?”
众人哪里肯依,登时鼓噪起来,连风嫜都在旁撺掇道:“殿下不愿赏脸去射,亦可……”她转着眼珠续佯击案头,摆出个惊堂架势道:“来人呐,将安君有容文远押来作抵!殿下若输了,我们只罚他饮,如何?”不想众人听说,哄然道妙,皆赞世女急智大才。千夷更夹在诸位贵女之中拍着手带头起势道:“嫜姐姐所言甚是!七姐既不能饮,遣夫代饮也是一样,我们再无话可说。”碧落心知不好忙要为有容撕掳道乏,可怜应声寥寥,到底派了风嫜将有容死活拉了来方罢。
她们因忆及有容平日逢筵必逃酒深必避规矩,想瞧他喝醉模样,便有心串联起来使诈,设局使碧落做那射人,又有意将话引去歧处让她上当,猜错钩藏所在。有容只得替妻饮酒,众人又趁机拼命灌他,几次轮转后,自承受不住浮上一层□,旁人瞧在眼里未免暗暗心痒。
这场闹直至更深子时初刻方消盛况,且多亏风嫜眼色灵巧。她边玩不忘窥视碧落,渐觉其眼角疲惫,精神昏昏似不足姿态,便主动提出结局。众人委顿里也不驳她,遂一笑推席,起身作了些寒暄之语向主人告辞。
榴花开处照宫闱(4)
碧落坐车内见丈夫醉颜微醺,已明显有些不支却仍是端端正正坐在那里,万事不肯苟且性情。便笑他:“瞧你这人……倒教我好奇得很,如遇大事怕也作此对应,按例循礼再难便宜么?”一头又伸手去探他面上酒温。
对方闻言,深婉烟视飞了一眼,又躲开反握她手方笑回道:“凡天地定礼乐,自是教化世人遵守。岂不闻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君臣母女皆为纲常之一,如人人都去苟且,怎能成这升平之世?”
碧落听说,不知怎的心中微动。正恍惚时忽袭上一阵恶心,遂忙蹙眉压忍,靠入他怀里也不说话。两人默听车外马蹄发出踢踏之声,节奏起伏间她神思混沌渐昏,竟欲朦胧睡去。有容见状遂揽抱着轻拍,忽侧首下去在耳鬓厮磨里低软一呢:“着实累了。睡罢,至府叫你。”
翌日碧落小朝,见风嫜玄端素裳通身齐整,却于六七步远处探头探脑窥视自己,又感好笑。故向她一招手,瞧对方慢慢走来笑骂道:“卿这是作甚?何故做张做智,倘或令堂瞧见必要领斥。”
至近前才觉对方凝重肃穆,一脸不对。她知有变,忙敛去笑意端问道:“何事?”
被风嫜拱袖稍一揖:“殿下睿眼。我清早接报,冯安昨日已于牢中暴毙。”她冷着嘴角勾笑几声,复道:“一剂‘鹤顶红’灌下去,五更见无常。如今人早去了阎王殿,即使陛下那里也无可奈何,且莫道他人。”
碧落接了消息,一双桃花骤然锁紧。她也并不则声,只静静听诉,竟从膝上渐透出凉意继而泛起隐隐害怕。自嫡姐孝怀太女薨逝后总觉有深水暗流尾随身边,随着年岁渐长此股暗流由溪汇湖,愈见高涨。这些年无论未央落水,玉楠遭袭,秋璪贪墨,李艳冯安暴毙,细想来皆一环扣一环。它们看似紊荡错综,实则乱中有序,步步进逼。
一觉梦醒后,不得已加入这场吞皮噬骨战争,花去近十年春秋,走过七八个阶段,走出七八种心境,如今情状愈演愈烈反倒只想有朝一日能彻底解脱。远处龙尾道有满朝文武正列队入殿,主殿紫宸高耸入云霄俯告众生乾坤在此交汇,宫殿瑰丽辉煌。盛世浮华背后匿着缕缕阴暗惨烈一不留心即散逸出来,缚人心身,腐人心身。
风嫜在侧继道:“反应迅速手段彻底,入天牢如无人之境……而最奇之处莫过典狱长一夕消失。殿下,臣思量此事大有可为。”
碧落却似听未听,腹内飞速计算,连着刹那间脑中闪过诸多灵光。
倏忽想及那日醉妇未竞之语,不禁又生一疑。便沉着脸色负袖仰谋一阵,长吁口气,方缓缓道:“……既如此……本宫自该谢罪……陛下那里不日定有消息,撤差旨意为期不远了。也许今日即下。但此份谢罪之折本宫不能递,且由陛下拿我发作一番,也净净朝中怨气,或能避祸。但陛下此番发作必是一大场,你要有数。——这招果真狠辣。一则灭口断迹,一则将本宫推上风口浪尖。朝中众人自避之不及啊。” 她一顿又望上空。见晨曦漫天旭日冉冉,将薄云淡雾晕光染红,便露出使人费解脸色幽幽接道:“另卿可告知令堂本宫意思。千万沉住气,切莫上疏相保,亦勿与人争一时长短,唉……” 说毕,她故意带出颓然消沉模样,止言不提。
母亲几十年的帝王生涯,论心术诡变早已修炼成神。如今帝姬监审时犯人狱中暴毙,一剂猛药下去挑起康泰帝对嫡女防备。处于帝上立场,碧落此差撤也由不得,不撤也由不得,更要紧是背后连着她们母女之间君臣相疑,她嫡女身份高处不胜寒,且作暂时观望,也未必没有借此反测母亲真实态度的意思在内。但另外这一果面对风嫜却十分说不出口。
谁知康泰帝于小朝得知冯安暴毙,似乎一怔。她默谋一阵随即将大司寇并大理寺卿拖了出来狠狠斥责了番,又各自降一等阶罚俸三年。至于对安公主碧落却一言不发,未下一句重语,碧落见帝如此处置,便知母皇对自己已然生疑。二十多年母女,她岂有不明母皇此时平静乃盛怒骤起前奏?自己未来艰难,故益发作出副怕事卸责的模样来。
回府遇有容站于檐下迎她,又不由自主忆及那日馆中他话,莫名其妙浑身一颤。他却未曾留心,满心满意皆在对方肚子身上。扶着她坐下问:“今日觉着如何?你去上朝功夫我已入长秋去求,后上特遣奉御看视——如坐了实你倒也轻松,整整三月释假不用在朝。”
碧落被他服侍,忍了又忍,终忍不住轻咳一声道:“今日小朝,得一消息。”
有容仍是一脸恬淡:“是何消息?”
她深瞧他一眼,压下抖音悠悠续道:“冯安暴毙。此事好生突然……你道奇也不奇?” 说毕,脸上也不动声色,心却骤然吊起,几乎敛声屏气在等他回音。
未料这厢话刚及地有容便大惊,惧骇之下猛然将热水洒案溅出沥在手上,烫得通红竟未及去擦。他犹自疑惧不定,失控道:“当真?!你莫诓我!”见碧落沉着脸点头为他证实,又缓缓晦暗下面色作未豫状,半晌也不则一声。
碧落见状,反倒稍稍安下心来。她们二人自相遇始几乎日日粘在一处,里头有好些年的朝夕相处,后虽渐渐生分,但脾性毕竟彼此熟悉。如今更是做了夫妻,抬头不见低头见,床头床尾事无巨细。故方才瞧他惊慌失态模样与自己无异,再不像作假,便大大松了口气。
她嘿嘿一笑道:“管它呢。能乐一日且过一日。最多不过被陛下撤差,又如何?我便在家安心养胎,大朝之上有你,也不必日日烦难。好多着呢?”说完果真丢开了诸朝务烦事,摆出游戏人间做派,一心扑在主府后殿同众人嬉闹。
几日后旨意施达,用词甚苛,与其当时预计不差分毫。康泰帝似怒意难消,又叫进未央到底骂了她个灰头土脸,若非念其怀有身孕,几乎就要一脚踢上去。中书省紧随其后,出面下牌撤了她三人之差,朝中一时议论纷纷,皆含蓄揣测道莫非天色转向,帝心有异。
她也面色如常,照样休起产假,依言朝暮窝于府中变着法子取乐。今日管笙明日丝竹,偶然还封了红笺将风府上那班小伶请来嬉戏。
其中有位相貌甚佳,身段也好,更致命是端的一副柔媚嗓子并销魂噬骨眉眼。他常常往碧落眼前一站,自来自发使尽手段,她凡此时每逢必捧场,手托香腮瞧得高兴,又兴冲冲为其合拍,竟带一个多月肚子与对方调情,情到浓时甚么摸手捧脸花样皆有,完全不忌旁人。有容也由她胡闹,根本懒得去管。
次数一频,碧落见他反应平平,于是心情微妙,开始怀疑孕期魅力下降,生起自己气起来。晚间有容收拾睡枕又要搬开,被她一把按住道:“不许搬开!”
“搬开睡得舒服些……”
她听了,登时拉长下脸,死活抱着丈夫摇晃,不依道:“不许搬开!莫拿舒服做借口!从前你从未说及,怎的如今不舒服呢……这是何故?何故!本宫难道吃了你么?!分明嫌我丑了……”她说着说着,瞪眼瞧瞧自己肚子,忽然发起脾气抬手就欲往下捶去:“这孩子却生的好麻烦……”
吓得有容忙双手抱住她拳低斥道:“你疯了不成?!仔细腹中孩子。”又揽过,顺着她背道:“勿发脾气,恐将对身体无益。我……我只想你睡得安稳些罢了,我们还要做白首夫妻,再老再丑也莫道嫌弃二字。”
“那好。”碧落嘴里伏乖,心中却对他‘不嫌弃’之说犹道存疑,她自丈夫怀中探头出来道:“那好。果真不嫌弃,你便亲我一下。”
“碧落……”有容乍听,身体瞬时一僵,简直哭笑不得。
碧落瞧他脸色,小女人心思敏感,以为他还是嫌弃,遂捶床榻,带着哭腔立即就要发作出来:“我就知道!你必是嫌——”
嚷了半句,被他息事宁人低头寻到地方一口封住。
起初只欲先浅尝辄止,谁知竟越吻越深,碧落在其攻势下节节败退,柔成一团软泥摊倚他怀中,任搓圆捏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