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此时她自卑得很,生怕自己孕期丑陋便更曲意逢迎,引得有容也未及细想就顺势推倒床榻,避了腹部将手一路滑去中衣开襟处,也寸寸未失。兴致浓稠时又抬手去扯身下那人衵服丝带。
碧落勾着他脖子,见其失控得欲把持不住,顿时足意。她放下自疑,踌躇满志低低一笑,掩罢亵衣在他耳旁轻轻递了句话,近似低吟:“仔细孩子。”
此语不啻一盆冰水当头泼下,拉回了清明,也将他念头灭得干干净净。
复起身离了身畔,仍通红着脸微喘,眸中雾气氤氲,残迹迷乱。他无奈瞧她半晌,方切齿冷声作抚膝一慨:“明日起我去西殿安寝。”
榴花开处照宫闱(5)
碧落既探明此道,简直不疲。隔几日便寻个由头,爱找哪个找哪个,逢场作戏或小意温存,不胜枚举,整日在外游荡,一来二去极易传至康泰耳中也毫不在乎。她原就是个中高手,趁着肚子未显混在人群堆里交接应对,几乎手到擒来,独一点与往日大异。故嘴上功夫仍是到家,却蜻蜓点水略尽心意,再难动手动身。
偶尔顽心一起也有意去逗有容,三两下撩拨总能瞧见他意乱模样,上钩后又正大光明拿孩子作借口,每逢此时,对方只得轻轻松开她,起身刻意离开。几次一来,被有容看透伎俩,产假内再不同她亲近。
外人不知其中机关,只见她日日换伴皆看戏偷笑,常于背处暗道凭文远风貌进府,毕竟挡不住妻主风流本性,到处寻花问柳。
这厢她只作脂粉流光惬游章台,朝中局势却益发不甚明朗。
自康泰三十九年末碧落被帝撤差,正逢其孕,遂顺水报假一丝不曾恋栈,老老实实在府中待足三月。销假后因康泰态度暧昧,她也不急,按例只每日小朝便罢。
有时懒怠性子发作索性连小朝也省去,整日于府中作云淡风轻状,冷眼瞧这波诡云谲。瞧过了冯安一夕暴毙,瞧秋璪于冯安翌日好端端突然发疯,再瞧崔、高二氏百口莫辩,又瞧母皇骤犯旧疾,卧病内燕。满朝初得此信未免皆惴惴,有嗅觉灵敏心思繁密的连着‘秋璪发疯’四字去想,真真假假里头佩服秋璪聪明之余,却愈想愈心惊。
谁知春龙节后未央传来消息。接替三人善后之人最终有了结果,花落中书省首席秉笔王缳身上,众人恍然大悟同时,亦有些摸不着头脑。
康泰十九年,那王缳即以二十年纪摘得文魁,乃大梧名副其实的白衣卿相。
后被帝亲口放至长安县任县令,她便在天下第一难治县中一任三年,誉满而归,走时更有万民哭城俱表上疏不愿她离去。此后被调任天官,后又历任秋官、大理寺卿、并于康泰三十四年青云直上,正式入阁。康泰三十七年成为内阁秉笔首席,官位仅次于三公,凌驾九卿之上。除鲁国夫人照例世袭太宰虚衔领位内阁之外,其实俱以她为阁中领首。
此人早年熟悉秋官事务,更曾任大理寺卿,照说十分适合。但康泰三十四年以来便中枢履职,现康泰帝冷不丁将这尊佛搬了出来,众人瞧不准风向,不免莫名其妙。几位帝姬见王阁老出来主持,因知其素来秉公,又无甚偏向倒也没话。只碧落听了有容大朝后回府转述,摸着肚子冷哼一声,暗笑那背后之人白费力气失了算,引得母皇对诸女没一个放心,病中也不忘重新调人不愿再让女儿插手,竟是处处防备。
康泰四十年春夏交接,碧落身子渐沉渐起,开始显山露水。此时也早已不上朝,由殿上长使官谢韵之代其出席正式场合。她便拖着七八个月的肚子在府内四处乱窜,一点不得清闲下来。有容在旁瞧着,既盼孩子盼得心焦,又整日对其活泼做派心惊胆战,恨不得她足不点地,专抱着走。碧落也未察觉,照样对他嘻嘻哈哈没个正经。
一日夫妻对弈,忽接空延侯府邀帖。端端正正封有大红烫金,抬头南宫岚三字,她一瞧稍想已知是对方百花。因有容就在身畔飞瞟不语,又故意颠来倒去浏览半日,方腆着肚子拿帖就窗外阳光一照,向他装傻问道:“这人是谁?本宫不记得了。”
有容听她弄鬼,撑着桌子似笑非笑望道:“殿下记性却时好时坏,由侍提醒如何?那年下江南查案,竿桥处还曾见过此君。后来浔阳城中交接得好不热络,回都后又重逢长安东市,有心相约都未必能这么巧,此中缘分,殿下自比侍更明白,如今殿下这厢翻脸不认……”
他说到此处打个结,忽然不说了。碧落好奇,便追问:“怎的?”
有容一笑,话中有话越扯越远:“不怎的,只教别人等的好不心焦。”
他调侃话音刚落,被她‘切’了一声打断:“我看也未必。当初本宫娶你有容氏天下谁人不知?他既敢递来我安府,自然也敢往别处公主府上递。”又嘿嘿几声,转口笑道:“她南宫氏也是妙姓一个。家中有了公子放着好好的正夫不愿当,专爱给人做侧君。”
有容闻言倒一呆,复垂睑沉默。良久方回道:“殿下及帝姬们龙血凤髓,自不能体会——侍出身旧四姓,也不得十分感同身受,但侯与侯之间毕竟食邑身份有异,各寻打算出路也非鲜见。殿下岂未闻侧君虽侧,毕竟是君,正夫虽正,位居其下?再者……”
碧落一倾身:“再者如何?”
“再者,”他飞了妻主一眼,引了当年春日宴,秋翟府中她与上官的对话,含糊暗示说道:“再者……世人谓他爱长安,何曾不为长安某?”
她见是这话,遂坦然坐了回去,一摆手正容接道:“君此言差矣。当初与他交接无非凭着‘你情我愿’四字而已,人生几十年,聚聚散散何其太多,哪来这些弯弯绕绕?现他百花既送来一份邀帖,我愿去便去,不愿则罢,再没这许多旁的纠缠。”
有容也不与她争,只问道:“那你去不去呢?”
碧落听了,想开他个顽笑,故桃花一闪不怀好意反问:“王君,你道本宫去是不去为好?”她边说,又自言自语道:“纳个侧君倒也不错,奉枕暖被,铺席挂帘,人生好不自在惬意。”一头不住拿眼偷瞄对方。
不料有容欣然点头附和道:“如此甚好。你现就去倒——”他话说及一半,瞧见外头站着仆妇似有事要秉模样,忙掩口问其何事。那人一躬身回道:“南边来人了,魏其夫人处有事通报文远。现殿上官正陪着,差小人来秉文远公示下如何?”
他登时大皱眉头,脸色暗沉抚膝默了半晌也不出声。碧落观其脸色,还道他心中不甚痛快,正想说‘打发掉也罢’,却听有容细细接道:“自然要见。”又起身对妻子嘱咐许多,甚么‘莫站堂口’、‘仔细风吹脑热’等等,磨蹭半日欲去。碧落便拉袖撒娇,不肯放手:“这就去了?棋却怎的办呢?”
被有容稍使力挣开,折身走了几步才仿佛想起甚么,转腰对其笑曰:“殿下何妨让侧君续棋呢。总之奉枕暖被,铺席挂帘,人生好不自在惬意,况对棋乎?必更不在话下了?”一头娉娉而去。
急得碧落按桌向他背影远远喊道:“宠得益发没边了!去便去!你当本宫不敢不成?”说毕,怒冲冲拿起那帖瞧了半日,又恨恨往地上一摔。她犹不解气,到底吩咐内侍“丢出去烧了!” 彻底完事。
众人见其发作,都识相避开,就是近前大侍也敛气屏声,不敢逗她顽笑。
榴花开处照宫闱(6)
碧落发作一番渐消停,此刻既没了有容作伴,独立室内倍觉无聊。她托腮独自腻味了会,复捧着肚子往平波楼上瞧细雨烟霞,绿柳成荫,半睡半醒横斜榻上倒消磨一下午。
至傍晚时分,风停雨住。春雨将窗外一方天地洗刷干净,苑中顿显清新,翠绿嫣红。碧落要睡非睡之中只觉室内暖风徐徐熏面,便转身迷迷糊糊睁眼,见丈夫正坐在榻沿替自己扇凉。遂扶了腰缓缓坐起,带着初醒的朦胧慵倦问道:“完事了?”话及一半又无意觑到他脸色,颊上略带层薄晕,脸却挂了冷厉残霜,似乎刚发过脾气模样。
“怎的不高兴呢?”碧落有些莫名其妙,她边说,边下意识向外一张望:“南边有事么?还是甚么人给你脸色瞧?”又要撑腰起身。
“无甚。”他见妻主问起,小心抚了抚对方肚子,揽扶她下榻后方勉强笑道:“大姐知你有孕,遣府上书记带了贺仪特意入都恭喜……”说到此稍一顿,忽然心中微动。故趁势替她解道:“虽说当年有些龌龊,但毕竟还连着姻亲,又是我长姐。殿下与她……彼此何必呢?”
他话音入地,碧落便讪讪,不妨让有容将二人芥蒂揭了出来,一时半会未免尴尬。及半日又啐:“道甚何必?我对她不起么?那些旧事若重新提起怕她怎的,现是我得便宜。” 复岔开话题嘿嘿一笑,轻佻勾他下巴道:“如今娶也娶了,且行过席礼……君早已非闺阁公子,若再退回谁还敢要?就是云光,那日大朝不过也就这么着,她还想怎样呢?”
有容听说,“腾”地泛红了脸,忙一掌拍掉:“青天白日的,这都说些甚?”
碧落便冷笑:“你道是甚?不过使令长姐将心思放正。想必她自觉慧眼识人,吃准老六是有大福的……”她鼻中“哼”了一声:“果真情愿一意孤行我便随她,将来也休怪本宫心狠,不讲亲戚道理。”
有容在旁无法再解,只得静静听着,脸上阴晴雨雪,十分复杂。
康泰四十年初夏,细雨日密,微风益浓,愈演愈甚。至六月间,那细雨微风皆作了狂风暴雨于汜水南越境内肆虐,渐渐笼聚起灾情。不想巧月末终酿成事,此次起因换做了小县甘州。
甘州位于南越平原,属章阳府管辖范围。章阳城本身作为汜水、炎河两条大江交汇之地,又临东海,故漕运海运十分繁荣,是个港城。而甘州因背靠着汜水有许多便宜,又是入境章阳第一县,凡来往商贩客生都爱择此歇脚打尖。姬炎凰建制大梧后有容氏率南越臣服,故几十年的太平世里倒把甘州重新富庶起来。
每年夏季水系泛滥时,水自甘州而过,原本并无其甚事。今年却不知何故,暴雨如注中涛涛洪水汇同大江横流,吞山噬地般倒灌进来冲击堤岸,只三天便决了堤。五千黎庶顿时流离失所,沿汜水边向章阳讨饭行乞。
岂料南越祸不单行。
那甘州既被淹,洪水顺着地势一路奔腾,又与汜水主干、炎河三处并流,怒浪惊涛拍打章阳,纵使铁壁钢墙也抵挡不住。章阳道独木难支,撑了七日河防崩溃,又是一个决堤。洪水连下两城,益发肆无忌惮,盘旋呼喝着再下几城,倒将章阳、溪宁及附属十一县淹了个干干净净,南苏郡一大半进了灾。整整二十五万灾民倾巢而出,惊慌涌向郡城青州,有些胆小的连青州也信不及,直接拖家带口奔去南越故都浔阳安身。南苏郡守有容婉瞧此情况,撇下河防当机立断八百里飞折向都内传递灾情,折中所述未免令人皱眉心忧。
与此同时,碧落肚子却益发沉重,她临近产期胎动频繁,连着朝中局势焦躁不安,心绪便愈来愈坏。她常常态度冷热不定,简直日日都要拿有容发作小意。幸亏他脾性温和,且怕她动了胎气,便处处忍让。碧落更有恃无恐起来,有时说得起火,甚至挺着好大的肚子故意作势去撞对方,每当此时他忙往别处躲闪,扶着碧落低眉顺眼求她‘仔细莫闪了腰’。
她发作不开,娇横几次后也觉自己过分,只得罢手。没几日又兴出个新花样,拉着丈夫袖子道想吃南越梅,他那厢略应慢些,碧落已撅起了嘴。有容无法,忙亲自签牌急递哄她高兴,以家主之令广撒及南越诸郡。江南郡上下官员得了消息,争先恐后俱为她一人奔忙,来来回回不到十日梅即递至案上。犹自新鲜欲滴,翠叶带露。
碧落瞧着梅子,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怔了好半晌方才回神,腹内未免暗自心惊,且疑且愧。
有容在旁便嘱咐:“梅性带热,你少进些。” 说罢,见妻主光顾着瞧梅子发呆,一动不动,又温声言道:“作甚不吃?”
碧落被他催了方拈起一颗于指间把玩,也到底未尝,轻轻置于案上。她低头盯了足足有移时,刚要抬头忽觉腹中又是一阵乱动,强忍了会痛楚却在加剧,一波一波往自己袭来。几次过后,她再也受不住。额上疼得慢慢沁出汗珠,又苦着脸扶腰皱眉向身旁有气无力伸手喊道:“循……我……”
他知道不妙,忙高声命人传医正,复安抚她道:“莫怕。太医即刻便到。”
只一杯茶功夫,太医果然被玉瑶风驰电掣拖了来。她此时再顾不得主府风度,将大夫胡乱塞进车中便东倒西歪一路狂奔回府。有容见太医钗发被风吹得烂七八糟还要执手前来对自己行礼,遂一挥袖疾声向里一指:“卿莫施礼!先瞧公主!”可怜太医路上被玉瑶一惊,至府又让王君一乍,三魂倒丢了七魄,吓得飞也似的就往后殿冲去。
这胎却生到傍晚仍未见起色,产房中碧落碧落喊声连连,有容在殿外想及妻主怕疼天性,恨不得代她承受。他徘徊了几圈,刚犹豫着抬脚上阶欲往里去,即被内侍一拦垂首:“王君留步。王君见谅,产房内男子不得进,怕冲撞产妇……”
他们正说话,忽闻后方一阵喧哗,回身时竟见风后于十几步遥遥而来。众人一时不备风后幸府,几乎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皆匍匐在地请安,被风舞扬匆匆行过一罢手,连话也吝啬说。
有容迎了几步道声“后上”向他一揖欲跪,对方一把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