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莫行虚礼。”又回头吩咐身后诸人:“还不进去?”他瞧着奉御入内,才往殿内张望问道:“落儿情形如何?本后自尚药局处得知她不好,便将几位奉御统统赶了过来。”
“方才阵痛过。生到如今还在胶着,幸有后上舐犊,殿下定会平安无事。”他也跟着张望,蹙眉续道:“她平日里却那样怕痛,真使人心焦!这可怎生是好!另……一下来这许多大人,侍也忧心别人发话。”
风后听他说完,徐徐接道:“今日我来陛下也知,再无人敢说话。再者……里头有我,你们尽自放心。”一顿复笑他:“到底初次当父亲,当真傻孩子。生产哪有一时片刻即好呢?有些妇人生一日一夜也是有的。”
有容听说,竟似闻所未闻,吓得当场噤若寒蝉不敢则声,脸色渐渐泛起苍白。风舞扬见状倒反安慰道:“你不用着唬,依我瞧产前皆属寻常,也没碰没撞,未必如此。你自己也该挣点气,倘若此次一举得女,将来哪头说话声音都要响些——我是落儿亲父,焉能不知她风流性子……”又关照几句,让 “安府若有事即遣人递牌入宫,无论是甚时辰”,到底瞧他这厢应下,方抬脚欲走。
有容忙张罗着要送,风舞扬拿眼一瞪:“瞧你妻主要紧,本后无需君送。”
他便顺势驻步,在碧落殿前注目一簇人拥着风后往前庭移去。呆了一会正没奈何,忽听殿内一声婴儿亮声啼哭,盘旋着透出殿顶冲向九霄云外。有医正并奉御大人们东倒西歪推门出来,都笑吟吟道喜:“王君大福,殿下与小郡主母女平安。”朝服也不成样子,模样滑稽的很。
他听罢顿时神情一松,早分不清欢喜难过,只在心中拼命涌起股激动。入内见碧落柔柔弱弱躺在那里,青丝散乱,湿发粘颈蹙眉欲睡,讷讷也无甚话,憋了半晌最终憋出一句:“你疼不疼?”
碧落闻声白了他一眼:“岂不废话!你来试试?”骂了几句遂开始胡乱埋怨道:“生孩子好痛!我再也不生了……绝不生了……”
有容知其乃因痛发泄,便也不去驳她,任碧落由着性子顺嘴胡说。他捧着孩子,看她通红着脸软软小小一团腻在自己怀中不哭不闹,愈瞧愈爱,哄了半日方交给在旁侍立已久的专人去抱。便自坐她床沿与众大侍们陪了一残夜,瞧妻主沉沉睡去。
起看秋月坠江波(1)
康泰四十年深秋,洪灾情形益发的坏。
自章阳为始,大批流民奔散入临近郡省乞讨,或直奔故都浔阳,留下千百万亩稻田农地被洪水冲垮也无人认领。此处几十年来从未遇过洪水,郡库储粮本就不多,加之事发突然没有防备,此时即便全部开仓赈灾也只寥作苦慰罢了。且南越诸郡山多水多反田少,除并不临水的北江,扬益二郡外,离江南与南苏供给最近、农田也最为集中之处就属章阳溪宁二府及其辖下几处县。
而此次大灾使即将成熟的稻谷几乎尽毁,顷刻间把个章阳地区汪成一片水乡泽国。更要命的是,大灾后易大疫古话应验,瘟疫开始爆发。时令中秋,大梧别处皆庆佳节,人月两团圆,远在长安千里之外的南方却饿殍遍野,恶疾流行,然灾地药石既缺,何谈治病?
魏其夫人有容婉身在其位,简直一日一份急报述灾,催请中书省赶紧批复钱粮。康泰帝接了她飞报,将灾情瞧入眼里,按椅权衡半日想出一位极适合的赈灾大臣,又为其身份仍在犹豫,到底有些放不下。
碧落产后三四月来却恢复甚好,比起从前身姿依旧窈窕。她初为人母后乍看顽皮任性未消,只一股真正成熟的政治风格日益见长。平日无所事事便同有容逗女儿玩耍,守着母亲为自己划下的那道线半分不曾逾越雷池,益发隐匿到底。
“宝宝……”她也不管对方听得懂听不懂,自得其乐抱着女儿转圈,又回头指了在旁含笑望着她母女的有容问道:“这是你父君,认不认得?”可怜婴儿完全不明白母亲到底在说甚,只好拿了漆黑的眼眸随她手指一阵乱转,她瞧着瞧着,突然“咯咯”笑起来。这下引得碧落兴致更浓,也跟着嘻嘻哈哈胡天海地指哪算哪,说是教她认人识物。
有容见她简直胡来,便趁势将孩子夺过去道:“宸儿尚小,才三月大怎能识人?”他边轻拍女儿摇哄边羞妻主:“你母亲当真是个傻子,宸儿不学她。”
她们夫妻正顽笑,玉瑶已一头闯了进来,她似乎未料王君也在场,倒一怔驻步,将话又吞了回去。碧落略瞟她脸色即知有事须避讳,遂一笑也不接口同他去辩,对有容道了句“父后处着人来招,我去去就回。”便眼神示意玉瑶外间。至出了前庭负袖徐走问她道:“你到底何事?值得这样火急火燎闯进来?”
玉瑶闻言,忙紧前几步一揖肃禀:“殿下……殿下可曾记得那年玉楠山间老妇?如今老妇之女拿簪来了!”
碧落仍在想女儿,不防被其所言唬了大一跳,她倏忽折回冷冷盯视玉瑶,半晌不则声。大约移时后方端着似笑非笑问道:“她来何事?若是金钱事务你出面安抚即可。赠些金银财物让她归家守田,切莫小器了,安安分分宁淡一辈子比甚都强。”
玉瑶听她说也不敢打断,等其言毕却躬身皱眉道:“她……已无田可守了。玉楠虽地处风地却靠近南越,她家下山就是章阳。此次章阳遭灾……恐怕……”她嚅噎着未及将话说尽,只缓缓摇了摇头,暗示不妙。
碧落听说,连着此事想至南方水灾,顿时心中一动。她望天长叹一声,须臾便问“如今人在何处?”
“小人已将其安置在家中,除了殿上官,无人知道。殿下……如见自也便宜。”
“嗯?”她仍在发呆,光瞧其外表神色万想不到此刻内心思绪其实十分活络:“嗯……得闲再说。本宫进宫一趟,你让韵之先去瞧瞧。”说毕又抬脸蹙眉望天,眼角眉梢仿佛都带着沉重。许久,自齿间迸出一个无声默笑:“看来,此次章阳之水天上来。若能亲去巡视一番倒妙。且退下罢。”
玉瑶怔怔目送主人走远,咀嚼着话总觉内涵得很,及半日,才反应那声“退下”是在说自己。
这厢碧落升车入宫,一路所见秋气高爽,花开花落。至长秋外却逢有人躬身正退,形容依稀熟悉,走近方知是空延侯公子南宫岚。
自去年春季偶然集市撞见同逛之后,两人几乎未有私下交接,即便有容百花或其他场合相聚也隔了好些不相干之人,三月之前接他百花邀帖,她仍不以为意故未成行。今日忽然撞见,又思无愧便也并不避开,反正大光明迎了上去。对方远远见她走去,倒下意识一退,复索性伫立在原地等她渐行渐近。
她以为万事尘埃落定,遂与其寒暄,又哪壶不开提哪壶顽笑道:“三月前接君花帖,因顾着肚子未曾亲临倒还遗漏了那声恭喜,就今日补上也是一样。顺便向本主打听打听那日点了谁家小姐?我们何时该饮君嫁酒呢?”
谁想对方听说,半垂下首半日不见笑颜,似在沉吟如何作答。再抬起头时已神色如常,他细细长长眉眼一挑,笼袖对着手知难而进道:“殿下怕是要失望了,虽有不少贵女赏脸,岚却总觉哪处不对,故并未送出花凭。”
“哦?莫非人选太多挑花了眼不成?”她作个调侃,带着内容笑笑,一语双关劝道:“本宫听说除贵女外宴上也有两位帝姬出席,与众小姐们竟成个百花争奇斗妍场景。依着本宫,府上姹紫嫣红既为你来,君又何妨承其情意,惜取起那良辰美景少年时呢?”
话音刚落便被南宫岚飞起眼角瞟了一眼:“殿下说笑。”
说罢又将目色一宛,妖妖娆娆缠将过去反攻为守道:“争奇斗妍不假,但只少了那一个。宴日我引颈相盼,左等右等皆不见她……” 他忽一停,半含埋怨真真假假探道:“直至今日我也不得明白,不知哪处得罪了她,竟引其嫌弃至此。”
碧落风月之中顶尖情场里的高手,岂能听不出对方话中含义撩拨。再者二人从前确有过一段心照不宣,此时见他逼问,便低头一笑诚挚说道:“‘嫌弃’一说未免多想。”因叹:“世间万物天道行转自有规律,譬如此物……”她拈起深衣领边方才掉落的一方枯叶:“每日多少人自其下路过,却为何偏偏离树掉落我身?可见有时并无甚高深道理,也论不及先来后到。倘若非要为其作解,只缘分未到而已。君以为然否?”
南宫听她话意,似绝非绝模糊不清,遂知目前无望。
想他素来心思玲珑缜密,遇事稳妥,母亲有时宁可讨他建议也懒得与女儿商量。却又是个男子。也没福气投生有容氏族以男子身份出仕大梧,任凭他再灵巧聪明,将来不过守着那一方庭院终老。此次百花,按母亲意思本欲择西晋施氏或南苏林氏为妻主之家,取她们背后势力做靠山,好保南宫富贵荣华,最后关头到底仍被自己强按压下来。
皆因他看事一向通透,想的甚是明白。
几年前便于诸帝姬中慧眼识定她七主碧落凤雏龙驹,将来必当一鸣九天,后两人江南竿桥处偶遇即认了出来,又浔阳刺史赵媛江南引荐,他也故意上前交接。平日里在传闻上头留意,皆道她风流性子,遂抱定了一种心思。此种心思于两人长安重逢后更是日益渐高。
直至那日文远百花他做相陪,从头到尾观礼完毕,一盆冷水浇下被打击个彻彻底底,方知此路不通,还需另寻道理。如今轮逢自己百花,岂料那相思相盼之人根本未曾出现。三主四主倒是来了,但纯粹为着同对方相互怄气而来,当不得真。
按母亲在朝位份,自己最多嫁入以上二家做个庶女主夫,连世女命夫也未必挣得上去。与其如此不若射人射马取其关键,索性甘愿做侧做侍对帝姬结个生死交缠,将南宫氏族未来荣耀赌上一把,若干年后更上层楼也未可知。故此次百花,他在安公主府前广撒花帖,他要亲自挑妻。
现对方既如此态度,南宫腹内明白她顾忌着谁,遂识相知趣不再提起。心中却一股说不清的羡慕嫉妒混杂的微妙情感,益发激起了斗志。又对其敛袖将来一禀,虽未山移风飘也山娇水媚自有一番情致,烟视媚行望向碧落:“殿下所言岚谨记于心。也请殿下记得……”他上前几步,侧首在耳边低低凑了句:“……岚与殿下来日方长。”声音软糯柔腻,令其顿时耳旁充盈,不禁微痒。头皮又一麻。
他说毕,干脆利落退开,拱袖一笑回首而去,片刻即遥遥。
留下碧落见对自己使出勾引手段,复暗笑不止。她站长秋正殿檐下,拿手捂着被吹热的半边脸颊,带有思谋与毫不掩饰的欣赏注目他背影,半晌方抬脚入内。
起看秋月坠江波(2)
风后早已等在长秋。
他瞧女儿施施入殿,意思还要叩头,忙撑开大袖半站虚扶,口中急道:“你这孩子,还不快起来?产后几月身子仍不结实,在父后这里有甚讲究?又拿自己做规矩。”旁有机灵之人早搬了胡椅,又细心铺上软垫才请她入座。
碧落也不客气,大大咧咧一撩裙就坐。她手撑椅沿摇晃着脚随意问道:“父亲这样郑重其事遣人来府召女儿入宫,到底何事?”
风舞扬听女儿半好奇半埋怨问话,似乎不知从何说起。他沉吟一番,又忽然问起南宫百花之事:“方才空延夫人公子来请安,为父听说他在大梧诸公主府前广发花帖,清源临川也去了?怎的你竟安分,待在府中也不去热闹热闹?”
碧落一听如此小事,有些不耐故撒娇道:“父亲只为这事召见女儿么……” 她此时仗着在生父处,遂口没遮拦统统倒了出来:“王君入府才一年余,不但未犯七出且又为皇家添嗣添女,我若即刻张罗着跑去别处纳侧简直岂有此理!母皇处也不能高兴。”她下意识绞着宫绦,顿了顿复偷声加了一句:“叫他又如何生想?”
风后闻言,抚掌笑叹:“罢了罢了。为父不过随口一句,你倒扯出这许多。看来有容那孩子果真有些手段,拴住人不说,竟连性子也一并转了去。”又说笑一阵才端起正容俨然道:“这便要同你说起。今日叫进其实也为着此事,为父只想问问……”
他犹豫一会,因对其言:“你是我嫡女,自小到大总比别人优势,养成这娇惯脾气,现娶的王君也是好性子人,皆由着你去。落儿,平日里头你在外做事为父从不干涉,风妤那里也只有顺着,再无悖逆你处。”他话一停,担忧地望望女儿,含蓄劝道:“为父撂句重话,望吾女听至心里。人都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凡事太过任性,哪里冲撞了你母亲也不自知——你姑母一族大多已退出中枢,如今只剩嫜儿在朝周旋,天官处混个脸熟罢了。你若再不争气,帝侧徒留下空白,自有人巴望。仔细将来吃遍长安诸国戚家烧尾宴。”
碧落闻言,飞速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知话出有因。复低头冷笑数声,把玩着发漫不经心淡淡一句:“也不见得能成。”说毕起身,在风后处闲闲转了几圈,似无心状问道:“父亲想是为了女儿江南案的谢罪折一事而来罢?”
说着又半垂脑袋装出个悔不当初的惭愧模样去领他训,欲哄得父亲气平,腹内也自有其不得已处。她不安地晃晃,对父亲启口张了张,到底未敢明说。
大半年来她强撑着不递谢罪折并非不愿承责,只平白无故替人背了黑锅,到底心有未甘,也寻个由头让母亲发作一番,替自己挡一挡朝中怨气。另并有因揣测母亲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