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疑,故有意退出姐妹纷扰顺势回府,向其示弱以避未来大祸的心思。
风后哪知她最后一层隐密心机,只当是默认了,便骂:“你既知道,为何不肯向陛下服软?!我却不单为此事。”他纵目远望着窗外大片玉兰,不知怎的默了良久,回身时眸光闪烁,显得意味深长:“落儿,你母亲昨日下朝到了为父这里,那日本该孙氏的承幸……”
他话犹未了,碧落在旁窃笑打断:“必是父亲风采不减当年,色不衰而爱不驰,竟将母皇自修仪处引来长秋。”
被风后轻咳一斥:“也是当了母亲之人,怎的益发不像话——你母亲在此徘徊数步,指着旧物忽而谈起你幼年,还问道‘近半年连大朝也不常见了,怎的都叫殿上官去呢?’又说‘朕怪想的。’落儿……”他一脸欲言又止:“故为父想,陛下是否……想重新起复你?”
他这厢未及说完,碧落即眼皮一跳,待其言毕,她反又稳了下来。遂道:“起复不起复,且怎样呢?陛下睿智独断,决策从不假手她人。若果真起复乃大家欢喜,倘若不然……母皇父后几十年的结发夫妻,求父后成全女儿心思,莫为小事轻易得罪母皇。”
风舞扬听她说正经,倒一哂:“愈说愈远了,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不过就是一句话:有为父后位安稳,自有吾女前朝安稳。”因抚膝叹道:“自陛下做公主时起算,康泰元年至今。为父跟着你母亲已多少年,我有甚看不透?几千里锦绣江山俱压倒在其一人身上,想皆大欢喜比登天更难,连着你姑母那里,陛下有陛下的不得已处,你千万体谅,莫怨恨她。”他说这里,似想起年轻时候岁月,垂睑腼腆道:“我也因此从未忿她抬举林氏孙氏——不是他们也会有别人,何必计较太甚?”
碧落听了,禁不住又是一动。她已觉此刻站着说话不恭,便忙撩裙下跪回道:“女儿不敢!此言未免太重,请父收回。陛下总理山河,经天纬地,身系着天下万千黎庶,如有一时疏忽女儿原该帮着填补,何来‘怨恨’之说?”
风舞扬听了也便无言,移时才一笑答曰“为父随意一说,你听过便罢。”自掠去不提。又说些闲话,再三嘱咐她“关于起复心中要有数。”方让她退了出来。
晚间寝前,见有容仍捧着女儿宝贝似的轻拍哄逗,登时皱眉道“她才多大就这样娇惯!将来怎的办呢?”喊人抱走。有容不敢悖逆她话,又不放心,到底亦步亦趋跟了好远千叮万嘱那人“莫睡死了,多起几次,仔细郡主哭。”才回身问她入宫何事。
碧落遂略述一遍,瞒过‘起复’一节撂了隐下。她稍一犹豫,复将长秋偶遇南宫一长一短说与他听,不知心虚怎的,鬼使神差竟漏了‘来日方长’那段。有容也不则声,听罢后,于昏灯暗影之中莹然双眸一眼扫过去,低低细问道:“完了?”
“自然!”她赶紧出声:“不若还有甚?”
有容便垂首一笑,顿时山移风飘,下午那阵风光水媚被其无意破碎,消失得无形。只听他拖着嗓子道:“殿下若想有,自然能有。侍怎知道殿下心中想甚?”言毕,意态景行上榻掀衾,自顾自躺了进去。未几回身,见她仍盯着窗台发呆,遂奇道:“你还不来睡?仍在思人么?他府上却非此方向。”
碧落被他讽了,灰溜溜摸至榻沿爬了上去,顽笑着横趴在他身上伸长手扯其中衣,口内笑道:“想他作甚?远在天边也碰不得……不如想眼前王君实在……”
刚扯一半,被对方缓缓伸手扣住:“碧落。你且听我说。”他长发打散面朝榻外,也看不清脸色:“当年南边你们……整座浔阳都传了遍,我那时冠礼不见客,倒也曾听闻几分。侍虽忝为家主袭爵文远,但也身为男子。从小德容言功教养着长大,你若当真喜欢,不如纳来省的日夜牵挂。我……我能容他……”
碧落听后,一默随即收住手势,躺回去改环他腰打断道:“不错,本宫是喜欢他。不止喜欢,还欣赏他。但那又如何?我喜欢欣赏之人岂止他南宫?!还有上官、詹台,永宁夫人家老二……”她摩挲着丈夫中衣绾扣续道:“其中有些你知,有些不知,我们从前都有过花样,但时日一久连名字都忘了的也有不少。凡世上千姿百态各式美人皆我所喜,成婚之前你便该明白。”
他黯然回道:“侍明白。”
“不,你不明白。”她趁对方一松,开始上下其手游移怀中:“我若想纳他,你拦不住,我若不想要,你纵使劝也徒劳。又道甚日夜牵挂。本宫日夜牵挂之人从头至尾只得一位。那晚夜半私语,此生休想让我再对第二人诉——” 说着,又去扯他中衣。扯着扯着倏忽一呆,傻傻问道:“小哥哥,锁骨处抓痕怎的回事?”
有容被她揉得挑起了兴致,也不及作答,解开对方衵服丝带后便反客为主覆了上去。春宵辗转里方含含糊糊逸声道:“你说呢……使力也该轻些,指甲这样长。”因又想起,遂问:“产后可足三月?”
碧落见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忍不住咬唇笑出声来。复勾着他脖子桃花一瞪:“专心些!”
起看秋月坠江波(3)
关于帝上钦命三世文远有容循南下赈灾一事,彷佛平湖投子激起阵阵涟漪,还曾于小朝之上争论得有些难看。
持异议者拿“有容文远原就出身南越,今次授赈灾主官未免易有失公允,按惯例也该回避。又其身为王君,不便涉政。”作最大借口,竭力阻止康泰帝此番授意。
当时晋国夫人风妤听了眉头一挑,不动如常,风嫜却与安府殿上官谢韵之眼色一飞,心领神会。
就在她使眼色间,便听小姑施书双手执圭闲闲接道:“正因文远对南方诸郡情形甚是熟悉,故比之她人更上下便宜行事。至于‘公允’一说……”她笑吟吟瞧着那人:“此次赈灾粮钱数目皆公开告知各郡各府县,为的就是防止藏污纳垢。我且问卿,怎失公允?又怎生营私?我大梧机制原就有定律,另天官与御史台一十八道监督百寮,上达中书省诸宰相阁老下至六官部卿大人们,莫有遗漏。却仍遭卿挑剔阻止……恕直言,书实不能解其中深意,倒使人生想。”她踱了几步往康泰方位一躬,复侧首向那人逼视笑问道:“卿意欲何为呢?”对方不禁一僵。
她这厢斗志昂然,看样子还要往下继续,崔氏三小姐、冬官主事崔媞眼见不妙,怕她们当着康泰就要失态争执起来,便赶紧在旁打圆场:“俱是同僚,莫伤了和气……”
千夷新任殿上官孙霓裳因出身大家,有意无意就比同任殿上长使的郑鸳爱出挑,底气更足。她一观情势,在旁借机明劝暗挑附和道:“可道也是。安君若不便,还有谁‘便’呢?南越本为安君故地……”她转着眼珠,绝口不提有容姓氏爵位,一心将火往碧落身上引:“那里安君威望甚高,诸卿皆比不得。再者,若有事务繁难也可咨政长秋殿下……岂非一举两得?”
林瞻听出她惟恐天下不乱之意,假笑着慢悠悠去拉偏架,顺势再添一把柴:“照理安君实为上佳赈灾之臣,但诸卿既是为公,方才‘避嫌’之说也顺理成章。施卿何至大动肝火呢?”施书听说脸色一沉,思量着就要递口。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朝中不愿蹚浑水的知道不好欲息事宁人,都纷纷来劝。
风嫜勉强听着,压下火气拼命按耐。方才她已忍了许久,此刻见对方不罢不休摆开架势竟欲群起攻之,便一跃出列,指定林瞻等人不阴不阳笑道:“诸卿,我们彼此何必呢?陛下既出金口,难道还收回不成?且施卿所言甚是,朝中机制俱有道理,你等却张口闭口吃定文远此行必有差池,还扯上不相干她人,到底是何用心?”
她话音刚落林瞻即顶了回来:“谁是‘不相干’她人?女子立于朝堂,语出褒贬皆对事不对人,不过为天下苍生耳,若文远背后无人光明磊落,卿何必跳脚?卿之考语又何其太重?” 一语出口,连风妤也不易察觉皱了皱眉。
“林二!”风嫜见她小人得志做出副道貌岸然模样,火气更是一烘一烘窜了上来:“依你该如何?逼着陛下撤了文远再换别人,便是念及天下苍生么?”
林瞻因见她当众撒火,话中还不忘给自己下套,尤其“逼着”一词更是十分刁毒,“咯咯”一笑拱手回道:“世女这话瞻不敢承受,请千万收回。陛下向来于万事自有论断,何谈‘逼着’?又倘若瞻果真不幸谬中,使陛下改意……世女行事待人既光明磊落,如此作甚?”
“你!!”风嫜顿时怒不可遏。她气得隐隐颤抖,捏紧着玉圭的指骨关节渐渐泛出白色,下死眼盯住林瞻抬手一指恨恨喝道:“当真乃小人之尤!!”众人不想她二人当朝翻脸,当真于康泰帝御前吵将起来,皆沁出密密细汗。
正没奈何时,在旁久不则声的风妤忽然离座起身,厉声截断道: “竖女无状!风嫜你住口!”诸卿不防,倒都吃了一吓,又向她望去。
只见风妤拖着沉步转向女儿方位,拉下脸低声训道:“眼睛瞎了么?这是御前……要容人说话。”复一个下跪,折袖禀道:“陛下。依老臣之见二卿所言各有各理,但南苏情形刻不容缓,每日皆有百姓饿死。有容婉上疏中曾述及南苏郡库储粮根本不够,若再不派官员赈灾……只怕要激起民变。臣身为太宰,自思责任无法推卸,请陛下降罪!”
谢韵之在侧闻言,情不自禁心中喝彩,暗伏道果然老狐狸,这才精明深算呢。
阻了女儿君前失仪且指桑骂槐说与给旁人,一句“容人说话”显出宰相气度。御前进言看似油光水滑各不得罪,但帝既已授意文远,此时点出“刻不容缓”摆明了指责林氏人等误国误民。且是引着有容婉之折,将来查出实情若有出入也与他无由,又堵得林氏不能说话,最后乞罪一节因其太宰乃为虚职,更将整片朝堂官员一个不漏扫了进去。
众人一听更急,便也忙参差跟着下跪请罚,一时两仪殿前只闻层层叠叠“臣罪该万死”之声。
就在一团乱时,忽自御座传来一句:“诸卿何出此言?”声音嗡嗡作响,经空阔大殿铺衬更显威仪,瞬间向众人压下,使殿上不由自主骤然安静。
两侧铜鹤嘴吐烟丝,似行云流水缓缓划过康泰玉面,又将其脸色染成似真似幻,也看不清阴晴雨雪。她彷佛此时刚断了冥想,竟视方才眼前一团吵闹为无物,带着讶笑替风妤将责任抹倒:“江南水患缘由尚未查明,若一味讲起‘责任’朕也责无旁贷。”说着目光闪烁,又问林瞻:“方才林卿说得义愤填膺,且何妨明说,谁是文远背后之人?”
林瞻此时被康泰明挑出来未免一窒,她骑虎难下便模棱两可回道:“启禀陛下,此处无背后之人。”
“既这样,朕瞧也无甚不可为之嘛……”康泰对林瞻一笑,复道:“文远出身南越照理确该避嫌,卿言之灼灼本心为公,将个‘小人’扣在头上倒委屈。”她说得暖意融融,其实仍驳回了风嫜之语,话锋一转道:“但南苏水患犹在,再禁不得拖延了。文远出身既弊也利,此次赈灾南苏朕遣其行政只为化弊处为利处,朕信得及他。另有天官御史台在侧,诸卿何妨静待佳音?”
众人见皇帝如此发话,有容代天子行事赈灾南苏便一锤定音。帝便起身,和气笑着道句“依朕看吵也非甚坏事,这吵着吵着,可不就吵出答案来了?”又吩咐退朝,众人远远望她驾御离去,心态各异起身散开。
云光千夷满脸木然自两仪殿玉阶而下,脚步匆匆,韵之却与好友施书走在一处。那施书瞅瞅左右无人,遂笑:“今日殿下未在着实可惜了。陛下回护令六主八主脸色更是精彩……”
韵之听后,反默然不言,蹙眉望天半晌,因喟叹着缓缓而言:“卿瞧不出么?陛下人前从不对任何帝姬流露倾向,今日既回护殿下,恐怕……殿下起复之日在即。”
起看秋月坠江波(4)
且说碧落自得知有容南下消息简直矛盾,整日于府中来回负袖疾走。
她虽对母皇意思大约有数仍未免焦躁,等待之中益发见不得有容风光盛灼,故常拿他撒气。一会半是羡慕半是嫉妒讽道“陛下信得及处倒比皇女更多,君有大才啊”,一会又在旁酸溜溜道“常听闻南越女子多柔媚婉约,南苏江南更是其中翘楚之地,君此出长安归旧地岂非如鱼得水?”
每到此时,有容皆当做未听见,闭了耳朵自觉自愿使人整理行装。
碧落每逢见状则更加同他置气,入夜即将宸儿放在床榻中央任其呼呼大睡,复挑衅望他。起初一日两日瞧她如此,对方便不争不闹默默退去西殿安寝,谁知她七八日里憋着口气一门心思专同自己作对,诚心诚意不让近身,遂难得沉下脸奉枕抱衣打算统统移至西殿。
碧落见真动了气,吐吐舌头忙又去哄。他起先并不理会,任凭对方油嘴滑舌乱说一通,后实在纠缠不过,只得由着她将自己衣物枕衾往床榻上堆回。
不想翌日一早刚用过饭,韵之有事来禀。她因当着有容不便多言,含糊笑曰:“南妇之事有了下文。”碧落会意,当即离他出殿,君臣自去交接。
“人你见过了?究竟怎的说?”碧落边问边向廊下随意踱了几步,一头又望对面烟霞湖出神。湖旁几株古银孤孤单单竖在那里,暗黄成团,纷纷掉落,湖上波光粼粼泛起碎金,细细去瞧时,却将深秋景致一不小心荡成扭曲。
谢韵之在侧也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