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大人们此番忙不迭低价折变给大户,连灌溉也省却了!土地兼并在章阳等处这般严重,如此以往,郡内郡外再来几次“洪水过境”,富的更富,穷则愈穷,必定动摇我大梧执政根基。官富勾结催毁社稷基石,将来当真悔之晚矣!”
碧落负袖而立静静听着,眉头却愈皱愈紧,她已知问题严重。
周庭蕴说到这里忽然醒悟失言,但话已出口,索性将心一沉统底抖了出来:“她们打的主意,小人倒也知道几分。说来说去不过‘屯田种桑’四个字。桑苗来年即可喂蚕,养蚕吐丝织成绸缎销往四海八荒。无论如何都要比甚金丝橘更为合算!至于明年稻米储粮,饥荒的南苏百姓,统统不在这起贵人们的眼中。——就是那年李艳在押往都中途上没来由暴毙而亡,在小人看来大约也出不了她们的手段。”
此语不啻晴天霹雳,活活劈进碧落身体之中,她几乎站立不住,脑子“轰”地一下涨得老大。旧年一下江南问案,金丝橘田她曾亲眼瞧过,因当时只道与案无由,便也未有穷追到底。不想里头连着桑丝,竟另有乾坤。
良久,她方向对方盯去,抖着声问:“恐怕严重了罢?卿既非那里官员,怎的知晓得如此详尽?”
话音刚落,周庭蕴便一声冷笑:“小人曾做过一任章阳令,当年因不愿拿贩卖金丝橘作幌子暗渡陈仓运那些丝绸,被上宪参过一本,后来报递至有容大人跟前,彻底革了职。本欲携老扶幼归隐作个田舍妇去,又逢时任淮南郡知郡大人谬庇,苦留一番荐去了东郡临业县,不想上任年余下来仍是众矢之的。”她一顿沉吟,复道:“承蒙殿下不弃,将小人视‘贤’作‘廉’表纳怀之意,小人有幸之余不胜感激。但此例若开,岂非变相鼓励倖进?旁人瞧见倘都拿这拦架违制作鱼跃龙门捷径,或为着私怨告状报复同僚,于我大梧实有大害而无一利。今次小人把话说出,一不为升官,二不为发财,只求将来盖棺定论时留着一口清气,心中无愧罢了。”
碧落怔怔听着,蓦白了脸色盯她移时,倏地“咯咯”一笑,闪过丝不易察觉的刻薄:“卿倒颇具古大臣遗风,心系天下,忠君为公。”
周庭蕴听了,不禁一呆。忽又爆出阵大笑,当真前仰后合,眼泪尽流。她笑到后来竟没了力气,跪倒在堤旁喃喃自语:“周庭蕴啊周庭蕴,你真是个痴子。岂不闻天下乌鸦一般黑……”
碧落站在一旁听的分明。她被对方那句“天下乌鸦一般黑”刺得心中一抽,惭愧之余又隐隐作疼。于是不耐烦一挥手:“本宫并不想为着谁遮掩,你也莫疑心。只这事太过震动,身处本宫境地也是个难字当头啊……”
“小人并不想牵累殿下。”周庭蕴不等她说完,讥讽一笑:“这个‘难’字在殿下不易,在我也不过如此,小人连死都不怕,更遑论‘难’?”她伏在地上,轻蔑地瞧一眼碧落,似笑非笑道:“小人好生羡慕有容大人,既有一双贵人爹娘,又有一位贵人兄弟。”
碧落让她奚落得脸面全无,登时大怒,心里却一动。面上倒并不带出,仍作勃然斥道:“你狂妄!!卿是在暗示此案与有容婉有关?她乃皇亲,又是千百年的世家,你张口就敢污蔑。”说罢一眯眼:“不怕本宫现在就杀人灭口么?”
“详细奏折小人已八百里飞书送往都中,是罚是恕,皆由陛下裁决。小人若不明不白在此死去,怕是更能引起警觉,殿下精明睿智,怎会犯此大误?”
周庭蕴看着河岸对面的章阳,甚是平静。她缓缓续道:“南苏有人故意毁堤淹田,酿成天灾,实则借机兼并土地,制丝偷运,中饱私囊,崔家与制造局不过是其中一二罢了。容有大人管着南苏上下一百多名官员,几十万名百姓,码头上来来去去这许多船,她能独善其身,一无所知?!小人也知道,有容大人与殿下结有姻亲,所谓打断骨头连着筋。但殿下是否记得,康泰三十四年殿试,琼林宴上是殿下代帝赐酒,一段酒前训诫,小人为宦五余年从来不曾遗忘,一刻不曾遗忘。”
“殿下,”她抬头逼向碧落,“小人究竟有否做错?”
碧落听了,默默不则声。许久道:“方才卿说本宫看错了卿,卿是否也看错本宫?”她磊落回视对方:“本宫首先乃大梧公主,其次才为王君妻主。”
大堤一阵寒风刮过,带来刀刀刺冷,带来一轮清月。月下映出一座孤楼独影,偶尔旋飞几只鸟禽,叫出声声的哀鸣。
碧落难得安静,她推开窗,倚在台旁瞧。自秋璪东窗事发后,牵出崔氏。自己一下江南发现金丝橘,库银亏空中另纠缠着制造局与周芸、冯安,今日又是有容婉。现李艳早已死在进京路上,秋璪发了疯,冯安暴毙,一连串莫名其妙背后连的是谁,简直昭然若揭。她冷笑数声,举茶一饮,暗忖道果然情理之外,意料之中。又觉肩上一沉。
“怎的在此吹冷风?仔细着凉。”
碧落吃了一吓,回首去瞧时,见丈夫站在身后正替自己关窗裹服。便随意笑笑,话里有话:“人有时该吹吹冷风,对身子有益。”
“都胡说些甚?”有容蹙额轻斥:“莫不是今日去见那周大人,被她带昏了头?回来就魂不守舍,连饭也不肯好好进一碗,到底怎的了?”
碧落闻声,反坐了下去,端起茶杯斜眉一挑:“这个周庭蕴真不愧是个角色,今日在我跟前狠狠告了你大姐一状。金丝橘案与有容婉有关,章阳水患恐也逃不出干系。这可怎么好……” 她吹着茶沫,又是一笑。“当初崔氏让老三面上无光,周芸一案连累了老大,冯安暴毙捎带老四不算,又让陛下怀疑上我,就剩她姬云光清清白白!瞧这一桩桩嫁祸栽赃挑拨阋墙连环计,六姐果然好手段。只如意算盘现统统叫周庭蕴搅了个稀巴烂,我倒想瞧瞧,她还怎的在陛下面前保你大姐呢?”
她在灯下,模样嫣然娇俏。她笑意吟吟瞧着有容,竟令他一阵发寒。
那天夜晚,她们两人谁也未睡稳。有时有容惊醒后,见碧落躺在身侧,睁着眼睛呆呆望帐幔,还以为她冷。刚想替她掖被,碧落便轻轻将他推开,撂下句“睡罢”将身翻离。
几日后两人到达章阳,一位自去赈灾,另一位却整日守在刺史府内等长安来信。等了几乎一世人生,谢韵之的亲笔才姗姗来迟,迫不及待抖手展开读过之后,忽感天旋地转。
碧落瘫在椅中,浑浑噩噩,找不到支点。自身体深处沁出的凉气在室内弥弥漫漫,渐凝成冻,将浑身上下缠绕缚束,冰至骨髓。她瞧着信,前襟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只觉整个人不断下坠,不断下坠,一直坠到黑不见底的深渊里去。总也找不到尽头。
有容回来就见室内幽暗,一地狼藉,窗前冷月把碧落浸成黑白两色,凉素中带着绝望。“怎的不使人点灯?”
碧落闻声便乜望他,目光竟含陌生。“你回来了?”她踉跄起身,摇摇晃晃扑至他面前:“我又想吃南越梅了,这次十五日够不够?”
有容悚然变色。“碧落……”
“南越至长安一旬日便可来回,十五日已足够你传递消息。”碧落抓着他衣袖,连珠炮般诘询:“康泰三十九年,我们在街上撞见的那个莽妇,你早就知道她做了甚。我怀孕里头南边来人,你见后为何面有不豫?发甚脾气?是为冯安亦或另有其人?还有!当年你回乡弱冠,一进章阳后同我说起李艳,到底是想提醒还是为自己留着地步,主动告发好同你大姐保持距离?!大梧上下人人皆知,魏其夫人与文远公姐弟生隙由来已久,是果真不和,还是你们故意为之?!”
她指着对方,字字诛心:“好个不谙世事的有容文远!好个恭顺德贤的安主王君!到底是有容家的……从头至尾,你究竟还有多少瞒我欺我?究竟存着几分真心?”
此句出口,他刹那枯萎,她肝肠寸断。
有容默默听着,几乎万箭穿心。他闭了闭眼,一语不发,眼泪簌簌滚落,木着脸全然承受下来:“你休了我罢。”
碧落自齿间发出一声冷笑:“好让你解脱么?休想。”
拔剑四顾心茫然(1)
康泰四十一年。
三月里的天,带走了春寒料峭,早已不似初春那般寒冷。白昼里头艳阳高照,扎扎实实往人间洒下来,称得上真正的阳春。但有时倘若发起孩童脾气,也少不得一场春雨说来便来,丝毫不顾及下届众生心境。
“要我说,这雨也太莫名其妙。”玉瑶躲在车内,边擦着身上淋到的雨珠,边对韵之嘟囔道:“前一刻还好好的,早不下晚不下,偏生去南宫府上送聘它倒又下了,一点不吉利!”
“就你话多。快免议罢!”谢韵之闻言,对她一瞪:“都已外放的人,怎的还是如此口没遮拦?”
“不过在你面前唠叨几句罢,我们这许多年的交情,又何必呢?今次下聘也算我启程前最后一任差使,往后相聚不易,私下略说说,再不外传。”玉瑶说毕一顿,嘻嘻笑道:“依我说,若论及殿下为王君费去的功夫,莫道旁人了,我们瞧着都替她心酸。怎的……嘿嘿……说变就变呢?从今往后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啊。”
谢韵之听了,半晌方无可奈何作个白眼,当对方耳旁风过。她一笼锦袖,沉默着闭目,摆明不想沿这话题兜搭下去。
殿下夫妇一趟南苏之行回来相敬如冰,对檐各座,此事别人尚不知其中缘由,她却腹内清明得很,只这道理万万对外诉不得罢了。
本月初三,正逢殿下上朝,南宫府上着人又送来百花邀帖。也同两年之前一般的时节,一般的事体,巧得仿佛跟成心似的。拿去禀了王君,他只淡淡撂下一句‘等殿下回罢。’便再不说话。她知道不好,又因想着从前殿下态度,本欲趁机打发了。谁知怕甚偏来甚,殿下小朝回了府。
自己千挨万拖的将帖子奉上,谁知家中那位祖宗倒也干脆。她接过帖子就着阳地里一瞧,当即丢还了自己。临走临走,摆手一收‘且不必了。他若果真有心,本宫便择日遣人将礼一并至府上,从此做了我安主府人,也省却他三番两次这么着——甚么百花赴筵的,本宫没那闲功夫去瞎应酬。’
韵之无法,只得应下她吩咐,拣日拉了玉瑶同去南宫侯府。谁知驶半道上偏逢一场春雨降下,倒稍耽误些时辰。想到今后,谢韵之坐在车上,心里莫名一沉:也不知南宫府上这位,究竟是甚情形……
碧落却与平日无异,照样在各处主府公侯门第兜转,比起从前只多不少。一丝瞧不出内阍出事的迹象来。她有时晚归,全府上下小千号人也无人敢睡,惟有容看辰儿年幼,趴在奶娘身上东倒西歪,实在捱不下去的模样,心中泛疼。便做主让她先去休息。碧落回来,无事找事,不免又是一顿脾气。
“你究竟怎的回事?”她指着有容,酒后酡颜里头不知是醉是怒:“母亲还未及归,做女儿的倒先去睡,放眼全长安谁家有此规矩没有?”说罢忿忿一拂袖,“本宫也实在闹不清楚,怎的三纲五常到你这便统统不作了数?还是……有容家一向多生个心思,故而与众不同,比起旁人训女更有方呢?!”
有容身着单衣,吹着冷风,站于后殿堂口听她指桑骂槐。他自知理亏,便敛首消声,将排揎讥讽默默往肚里吞。“辰儿才半岁的孩子,到底太小,求殿下赏恩。如今侍……侍也只剩下这么一个……”
他话犹未了,这厢碧落一听顿时怒火中烧。便憋红脸厉声打断:“文远公请少礼罢,还不快去瞧了小郡主,仔细夜露更深风凉受寒!文远公如今满府里头只剩这么个骨血相连的女儿,万一有甚好歹,君岂非断了一生指望?!”
“你……”有容听她为刻薄自己带累到女儿,遂抬起头,将眼中雾蒙蒙一片扫过去:“好狠心的娘。她是你亲生,我若有甚不是,千万莫牵连她。”
“这你尽自放宽。”碧落闻言,“切”了一声:“辰儿生在我安公主府,本已贵极富极,命格也是极好,将来定会做个太平郡主,安享一世繁华,并不用你操心。且思量如何放安生些,莫祸及她便是!”
她醉酒中不辨方向,竟往有容歇寝的大殿拾阶而上:“既说到此,我也不妨告诉你。”
“……兼并农田改稻为桑一案的来龙去脉陛下已全然晓,本宫不但存着物证,连那人证都是全的,如今我同老六尚未争出个黑白,你大姐倒末世运消了……”她停下脚步,回头咬牙一笑:“哼,凭贵姐弟脚踏两船经营多年,不过枉费一世心机罢!君有这等功夫在我跟前磨,不如去求求老六,求她瞧在过去少年同学的情分上,出面救你大姐也未可知?”
当场将他气得面色泛白。
碧落摇摇晃晃由人伺候着梳洗,复歪头吩咐着要一碗醒酒汤。有容听说,忙忙端去时,又被她迷迷糊糊里头不由分说将手一推:“莫……莫碰我,你走开些!”碗中热水禁不起她推,顿时泼洒出些翻在他手背。
有容让她推了,烫得将手一缩,便低头去瞧,见皮肉上登时泛出一层红。他也不去计较,延了少时仍是端起那汤,细心吹温了方送至她嘴边。“进一碗罢,没的这样难受。”
碧落便不再挣扎,接过就灌。
灌着灌着忽然一顿,将碗往案上一放,开始出神。呆呆半日,撑着桃花眼茫然望向有容,又苦笑抚颊自语道:“你怎在此?看来当真醉深了……梦里仍是这般不依不饶。”说毕,起身上榻欲眠,几乎被自己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