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正着。
他见状忙去相扶,不想碧落反抓住对方衣襟,盯着他中衣衽上暗纹皱眉郁道:“想我防人一世,实在未料最后是你!当年长安城中莺燕无数,挑哪个不好……当真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竟也有今日。”她浑浑噩噩弃了有容,连衣也未及更,爬进床内倒头就睡。
有容一语不发,沉默着由其说完。
此时见碧落睡熟,复替她除衣掖被,也不敢跟着上去。他随意披层外袍,反在床头坐下,到底又等一会,方怯怯握住她手,低声压抑道:“那年街上的莽妇,我实在不知她即冯安暴毙的元凶,后来大姐趁你孕里亲自来都向我解释,哪里还来得及。你怨我在婚事上头欺你瞒你,但若真心不愿同你厮守,我何必得罪大姐呢。”
他伸手拨开她鬓边发:“一早已说过,有容家许多事连我也做不得主。你们姐妹阋墙纷争,旁人也要生存,华夏旧四姓皆各有各活法罢了。有容人丁本就单薄,当初担着家主的名义嫁你,岂非将整个家族绑在我一人身上?我也有我的不得已……如今你让大姐罢手,即让有容罢手,但我们又如何罢手?你孕期前后,借江南案将大姐逼得如此紧迫,她下手除了冯安李艳也并不全为着云光。浔阳有容府上下一千多人,你让她怎的办?那年她亲自入都,哭倒在我面前,整整跪了三日只为求援,你让我怎的办!若不应她,叫有容列祖列宗怎样瞧我呢?叫千百年来,一代代死于庙堂或横尸沙场的有容家主怎样瞧我呢?叫整支有容族人又怎样瞧我呢?你的苦尚能向我发泄,我的苦向谁去诉?”
他坐在那里,思绪恍然,仿佛又回到十三岁那年。
十三岁时舅父二世文远有容斐病危,临终将他唤至床前,并不急着嘱咐甚,倒对他讲了则发生在姬梧建制前不久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叫做六亲不认,故事的内容,叫做痛不欲生。故事中那对双胞胎姐弟,为了万无一失,竟一手主导了一段在外人看来,几乎让有容分崩离析的苦肉大戏。
有容元凌带着虎符嫁入风家,联姻成军直取长安,姬炎凰整合姜氏之力击溃她们四十万联军后问鼎中原,建制姬梧。风氏一族从此对帝亦步亦趋,不但主动献出有容少主以示忠心,且另有三少风舞扬备选东宫,将来即是太女王君。有容元菱为固家族平稳安泰,便忍痛在默契中与胞弟割血断亲,到底奏请朝廷另立一位文远。
这便是世家背后的故事。门第越高,类似故事中血淋淋的残骸便越多,若哪一日堆去了天边,则又是一季改朝换代时。
舅舅说完,对着窗外明月道‘你若懂了这则故事,便懂了何谓之家,何谓之族。’舅舅死后,他承袭主位,又召回大姐有容婉。彼时的有容婉受康泰恩荫,正从县令起家步入仕途,姐弟俩关在房中议了三日,方定下“殊途同归”四字宗旨。
长秋殿下乃陛下嫡出,精明机敏,占着天时地利,将来前途自然光明。但另尚有庆、达、承、福、礼五位公主,鹿死谁手也未可知。庆公主长白出身太低,礼公主千夷年纪又小,剩下达公主清源有谋无胆,承公主临川有胆无谋,只福公主云光两样皆全,年纪轻轻便已参政,又同边防军交涉颇深,其父林贤君出身世家,这几年宫中地位仅次长秋。有容婉便靠了云光,他拿着那方白玉去寻碧落。其后几年,她们姐弟益发地传出生分,渐渐两不相闻。但彼此心中有数,不过殊途同归罢了。
且瞧天色如何作变,她们看似殊途,毕竟同归。
康泰三十二年末,十四岁的有容循二入长秋受封三世文远。他自未央出来,不想再度遇上碧落,又因着那方白玉缘故,遂自忖为结交的绝好机会。本想宫廷府邸之间,无论少男少女还是成年男女,不过你要这个我要那个,说到根上也为着相互计算。故尽管他借附读太学接近了碧落,也并不思量远离云光。
这场游戏来来去去好几年。只惟一未料到的是,对方统共与他周旋了一千零九十六个昼夜轮回,出手既准又狠,除却自己那颗真心,竟甚么也不曾带走。
拔剑四顾心茫然(2)
翌日,碧落醒后方知昨夜是自己弄错。
她撑着头疼起身,见有容倚在床头似睡非睡,竟生生陪坐了一夜。便也不叫醒他,只幽灵般闪至配殿,自去召人梳洗。不想韵之命人来禀,说是怡公主秋翟不好。她乍闻之下倒吃了一吓,连饭也顾不上进,忙忙吩咐升车怡公主府。
待至府上,见青砖地上黑压压候了一片等着怡主接见,俱大梧文武公卿。其中,尤以太祖起兵时使出来的旧部为多,如今分在夏官各署当差。碧落此时心急,也万分不想应酬众人,便特意绕开直往内堂而去。谁知内堂却热闹得很,她那几位姐姐妹妹得了消息早已到齐许久了,正聚在后堂交头接耳。
“此事倒也神奇。”临川装模作样摇着宫扇,坐在那里笑谓众人:“我去岁便曾听说老公主偶染微恙,怎的年关过去并无加重,开了春反而不好呢?”
长白心里闷哼。听她方才话中暗示,似乎怡主沉疴大有缘由,但自己是站干岸上看水涨落的人,不宜也不想多知道其中详细。便一笑将话岔开道:“这有甚奇怪?姨祖母是有年纪的人,岂不闻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开春乃万物复苏的时节,病根未除干净重新迸芽也是有的。再者,她去岁已陆续露出病象来,如今这样也不罕见。”
清源却一向与临川不对,口气自然也无长白平和。“大姐说的再没错,老四你一门心思把病因往旁道上引,究竟存着甚想头?”
临川一听,勃然变色,眼瞧着两人又要当场闹开。长白在旁也懒得去管,暗自翻白眼,碧落心中有事,只作未看见,云光更是自碧落进屋便浑身不自在,打定了主意不则声。还是千夷慢悠悠喝了口茶,故意等剑拔弩张的气氛渲染足了,才笑嘻嘻端袖一拦:“三姐四姐,我们俱是血肉同胞,太难看了些。倘若传出去被陛下知道也不好。”
临川闻声,竟嘿然一笑:“陛下?她老人家此时恐怕顾不及我们罢?我听说,为着那件改稻为桑的兼并案,陛下的病本就未见大好,此消息出来更是气得在紫宸殿上吐了血。”她瞧瞧默不作声的碧落云光二人:“何况……嘿嘿,这个这个……衍生的事体始料未及,也够旁人喝一壶了。”
清源“哧”地一笑,难得未出声同她递口,转过身子故作赏画。
正没理会时,怡府殿上官忽来禀道:“诸位殿下请回罢,我们殿下实在精神不济,见不了这许多客。”一头吩咐仆从“让其他大人也回罢,不必候了。”又对碧落道:“安公主且留步。”
众人无法,便欲纷纷作鸟兽散。
云光缓缓起身,虽仍面色如常,其实心底忐忑。
有容婉作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家族势力颇深,历来鞍前马后十分勤谨,说吃罪便吃罪。传旨当日,自己拿着陛下的圣旨对着有容婉,简直读也不是,不读也不是。本吃定了准是老七碧落在其中搞鬼,哪知后来从内廷隐约传出风声,道是个八杆子打不着的邻郡被黜县令,叫周甚么的,通过淮南郡走的路子秘报至母皇凤案。简直莫名其妙!她随即恨恨召来林瞻,欲让其往天官处递个话,明年考功司的官员考绩要让淮南吃不了兜着走。复拣了个日子去瞧有容婉。那有容婉也是风浪上的场面人,倒十分明白道理。见了云光绝无二话,只说“请殿下放宽心,万事由臣一体承担,总之怪东怪西,再不能牵连殿下。”她见对方上道,自然也要投桃报李一番,当即承诺“关于家中老少吃穿用度,卿可尽自放心。”
其实现案子骤然被翻了出来,她还有一桩心病。
当年关于此事曾存下账目一本,放在了府人陆湘那里。陆湘与林氏同样出身南苏,是忠靖夫人林婕家中两代使出来的老人,再可靠不过。后为做事便宜又不扎眼,遂放她做了兖州刺史,好就进盯梢章阳。刚过没几年好日子,账簿竟蹊跷消失,一月之后才又重新出现!她起了疑心,便不敢冒险,忍痛将此人“割爱”,偏偏将其全家灭门时漏了陆湘独子陆享笥。这几年来她派人找了许久,对方更似人间消失般再无踪迹。她想起这个祸根隐患,总不得安宁。
倒是长白,无事一身轻,同千夷说笑着走了一半,冷不丁回首向碧落顽笑道:“我说老七,坊间传说你府上又要纳个小的?竞享齐人之福啊!啧啧……只可惜以文远之姿,到底也不过独守安主后殿两年罢了——老六,你道是也不是?”
一句话将两人都说得沉默。云光是个不知内情的,听着未免替他难受。抬脚想想复转身,轻轻丢了句话:“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有些事莫太过牵连……”
话音刚落,被碧落冷笑着逼了回去:“那又如何?他到底是我安府王君,再与旁人无由。”云光便不说话,怫然而去。碧落目送她渐行渐远,心里恨不得踢死她,呆立好一会方随殿上官入殿去寻秋翟。
比起昔年春日宴时的精神,秋翟已大大不如了。她躺在榻上,瞧碧落背阳往自己处来,想起若干年前建章台上的情形,忽然感慨万千。“时光竟这样快……太祖走了,姜氏走了,老一辈都走了,也该轮到本宫啦……”
碧落听说,便上前低声慰道:“姨祖母福寿安康!孙女来时曾问过太医,她们皆说此病不过小恙罢了,若好生将养夏至不到就能康复,陛下在内廷也甚牵挂怡主病情。这几年……这几年朝中能压阵者益发地消世,姨祖母倘或再有个好歹,让陛下心神难安。”
秋翟闻言,微微一笑:“且不谈这些。都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无论朝事国事都该属年轻卿相之责,我早已退位让贤了。”
她转视碧落,眼神深幽:“我这一生也算得上天庇佑。出生于贵胄之家,奴仆成群,性子又不羁散漫。后来天下动荡,跟着太祖打马江山过,成就一番事业,可说狼烟兵乱也享得,富贵安康也享得,一世人生经历可抵旁人几世。现既大限将至,心中自有数。常人云人生七十古来稀,我能没病没灾活到七十五,已是天寿,知足了。今日又来好几个侄孙女视疾,本想都见上一见,但精力体力实在搭不上,遂罢了。你……”秋翟犹豫着,她措辞许久,最终决定直言不讳:“可知我为何独独留下你来?”
碧落听了,心中一动。便故意磋磨装傻:“请祖母明示。”
“我说小七啊……”秋翟被她逗得又气又笑,仰天叹道:“你同我说话还用那套花花肠子糊弄么?陛下皇女众多,后宫各主位也多,历朝历代前朝□不过这么些手段内容,能变去哪处呢?我冷眼瞧着朝中这许多年,又有甚么不明白的?都是一般的太祖遗脉,陛下亲生,故平心里头虽偏爱你,也不好多说。如今我快死的人,若再不将话挑明,实在没脸面对我那六姐,没脸面对白……百姓黎民,说错了甚你莫怪。……告诉我,你是否对云光起了杀机?”
碧落飞速瞟了一眼这位不动声色的“姨祖母”:“我没有!!”
“你莫急着撕捋,就有也属自然反应。你大约在想,康泰三十八年玉楠县,林氏既能下狠手,你却为何不能以牙还牙?但你想过没有,你能知道,陛下未必不知,她既做她已错,你也跟着错,将来若对景,在陛下那里也讨不了便宜?你是皇女,她也是,你是龙血凤髓,她也是,无论主谋何人,当年下手的毕竟乃林氏。若要处置云光,也得由陛下,走了正规路数才是国法!你若想处置,不是不行,得等到众人山呼,文武来归,能做主下那道催命旨时!以上皆我推心置腹之语,你且仔细思量罢。”
碧落定在那里,听她说话,连人带心一齐飘至远处。
她默默细嚼了许久,才道:“姨祖母既说至此,孙女也无话可辩。玉楠一事多方查证,再无冤枉,我还疑她与那年永巷落水有关,就是二姐也……如今江南案兜底翻出来,有容婉被她拖下了水,引得我……府里头那位终日抑郁,他竟从头至尾都知晓她们那些破事!”她搅着衣带:“枕边人帮衬着外人对付自己,还不知玉楠甚或永巷他有无牵连……这也就说不清。”
秋翟一听便笑了:“你这孩子一向聪明精明,谁知容易过犹不及。假意真情我们暂不论它,他倘若果真一心欲置你于死地,永巷里头何必相救呢?不管他是否身涉其中,当年只需袖手,今日大梧即没了长秋殿下,哪来后头这许多事!”
说得碧落倒一呆。
“你且去罢……唉……能再亲眼见陛下一面就好了……”秋翟心中另有它事,喘息一阵又叫过殿上官欲吩咐。见碧落起身复折了回来,遂问:“怎的?”
“方才忘了说,”碧落漫不经心,仿佛一脸不在乎:“那年姨祖母寿辰上头,孙女孝敬的那批小倌,其中有个名唤相思的,如今何在?”
秋翟知道她又顽起那一套,便开门见山道:“我升了内侍官,留在后殿伺候,他身上有何事劳你惦记到今日?”
碧落见对方拆穿,厚着脸皮嘻嘻一笑:“孙女实不相瞒,他母亲即是当年林氏荐去老六那里的府人,名唤陆湘。后来不知怎的在老六那里犯事,他便流落乐府司充作罪奴,几年前被韵之寻到。他身上带着账本,本身又是实打实的证人,孙女想来想去还是姨祖母府上最为安生。如今江南案发,孙女与他好几年未曾相见,存个访故探友的心思,也是有的。”
一席话将秋翟说的瞠目结舌:“这许多人踏破铁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