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通红,胡乱扔掉他深衣外袍,继续去扯中衣。
可怜他羞辱交加半躺在榻上,想反抗怕伤及对方,更怕引起她新一轮怒意后反水,于心中挣扎半日,只得默默忍任由她撕扯发泄。
碧落犹自气喘吁吁,手中却并未停下。“快收起这副尊荣罢!死僵着身子给谁去瞧?!”她掀开中衣便见一朵红莲盘旋在锁骨处,仍同从前一般妩媚妖娆。
有容眸中隐隐含泪,稍仰起首,怔看妻主足有移时,复颤手去解对方衵服丝带。他起先甚僵滞呆缓,随后渐把持不住,揽着她腰翻身覆上去,帷幔不防,被他用力一扯摔了下来,晃动间将二人灼热的低吟浅息隔在里头。榻中一对璧人乌发四散,交颈欺缠,绵长缱绻在罗帐衾枕。
一支双蝶金镶玉步摇斜在她髻中,正疯狂地打着摆子,最后承受不住,钻着缝隙滑落至青金砖地上,发出清脆响声。外头等候的大侍听见响动,入内伸头一瞧,不觉颊上绯红,垂首关门又退了出去。
南宫坐在东配殿,瞧大侍来去自己侧殿时的形容面色,也猜到几分,未免心中酸刺。众人不敢就走,分班排列整齐齐候立在廊下,听主人随时差遣。
约莫过了一顿饭功夫,方传来碧落唤人之声,大侍们忙端舆打水,送了进去。她虽娇慵惫懒却面无赧色,正坦然由人伺候着衣穿戴,忽闻老远处似乎传来噪喧。噪喧愈来愈近,夹杂着一阵人仰马翻,暴风疾雨般冲了过来。经过南宫处不知起了甚争执,同他一路伴至殿门前,只听“啪”地一下,云光已然闯了进来。南宫捂着红肿的脸颊,委委屈屈垂首站在一旁。
有容透过帐幔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他当下也顾不得凋疲怠倦,急急掩衣侧转。碧落忙拉过锦被扔在他身上,再回首时面上已骤然变色。
云光怒容满面,若无旁人般指定了碧落,刚想说话,却自帐缝窥见有容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不禁一呆。
碧落随手抓起侍从手中梳子,向云光怒掷过去,气急败坏斥道:“不许再瞧!!!”她喊后方觉后悔,遂低头假借理齐胸襦裙消解,铁青了脸色道:“此处乃我安公主府,陛下亲封!本宫才是主人,岂容你随出随入作威作福?!竟还打我王君,你滚出去!!”
云光根本不为所动,满脸讥嘲讽弄站在那里,怼恨填心。
她父亲林贤君被母皇一杯鸩酒灌下随即撒手而去,死前只留两句遗言。一则曰“忍”,也还罢了,另一则却道“玉楠之事为父已一体承担,吾女千万莫负父苦心。”短短一句生死关头嘱咐,让她日不能食,夜不成寐。当年碧落未央落水,自己其实只模糊知道个大概,并未参与其中,而玉楠一事千真万确是她亲自策划谋定,与父亲再无瓜葛!对方手中一本账及陆享笥这个小贱人,才是摧垮林氏派系的最后一片瓦,一块砖。
嫡女!嫡女!!她父家落得如此下场,说到底,根子都因了眼前的大梧“嫡出”。自己做得再好,将来怕是仍要位列长秋殿下身后,一口一个“陛下长生无极”!只因嫡庶名分不同,她便赔掉了整个父家。叫她怎能不恨?怎能不怨?
“打你王君?你的王君正衣衫不整躺于榻上,南宫氏算哪门子王君?”她“哼”了一声,冷冷牵起嘴角:“如今你老七春风得意,自然目下无人!瞧不顺眼谁,张口就撵,闭口就赶,我们哪个又敢说甚呢……”
碧落怒红双目瞪着云光,忆及对方几次三番同自己作对,并那日临川说的“吃着碗里想着锅里”便再也听不下去,不等她说完,忍无可忍往云光脸上劈手就是一记耳光。“你给我住口!大梧哪条法令典仪允你不经通报就擅自闯入旁人的寝殿?!”
众人皆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仿佛时光定格般,殿内瞬间灰暗下来。
“你敢打我?!”云光捂着左边脸颊,简直不可置信。她扬起袖子,眼瞧即欲反手刮回去,被有容乱襟趿衣跌跌撞撞拦在碧落身前,知道这一耳光出去即帝姬公开斗架,闹到康泰处就是皇家一大丑闻,谁也落不下好。
他侧身掩衣,故意当着众人对云光扎扎实实行了一礼,低声劝道:“侍原不敢阻拦两位殿下说话,只六姐现一耳光反回来,明日起居官那必然要注。我们殿下不过在陛下跟前触个霉头罢了,你……你却再禁不得了。”说毕,又是一躬身。
云光让他不疾不徐一番话说至心里,又着实费心,遂硬忍着脾气按捺半日,涨红脸色狠狠一跺脚,指定碧落厉声道:“好!!我不同你计较!来此已将话放明白,莫打量我是个好性子的,从今往后咋们势不两立,有你没我!若不信,且等着罢!”她转身推开一名大侍,随口啐他:“起开!!”复头也不回扬长而去,留下一安府地狼藉。
碧落瞧对方渐行渐远,眼中拢起寒意。她走至南宫身旁,亲自伸袖为他揉按着脸颊,缓缓问道:“疼么?着实受委屈了。”又高声吩咐道:“升车。替本宫递牌,我要进宫!”
南宫闻言,急急阻拦:“也没打着甚,殿下不必为侍如此。”说着说着,眼眶一红,忙强忍止住。
碧落便不理会,轻轻放开他,抬脚就往殿外而去。
初九的大朝,帝意生变。康泰不知怎的,又将有容一族改流配为削邑去爵。那有容真为谢恩死在了入都路上,有容婉一双儿女却保存下来,留原地待罪。
时光苟延残喘却坚定不移直往前跑,她本想将此事做段流水,滑过便滑过,再瞧不出痕迹。谁知仍泄了出去,最终竟传遍长安各府,且愈传愈邪。众人皆道安主为着个侧侍冲冠一怒,同福主公开翻了脸也丝毫不在乎,整日同他如胶似漆,眼里头再无旁人,果然天生的风流情种。有些未嫁的良家子听见传闻,生出了向往,百花时更留心在其身上,倒让碧落意外获喜。
烽火狼烟(1)
康泰四十二年。秋。
奒关的夜与都城长安截然不同。此处没了朱楼玉雕,钟笙雅乐,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萧然清寂,夹裹在阵阵寒风中刮出千里平川,刮出万里无垠。
此时的奒关,正逢每日例巡当口。
忽然,一支利箭于不知名处疾速破空而来,往城墙之上例巡的军官射去。它准确且迅速地向被袭击之人方位飞奔,既精又准,瞬间便在她身上撕开进攻的第一道缺口。对方猝不及防,尚未及反应便已捂着胸口缓缓坠地。
“点烟!有人偷……偷袭……”
她面前的巡兵们今年刚被分至关防将军麾下,故没有许多实战经验,她们让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几乎吓傻,只顾木呆着脸瞧长官。那军官因被射至心脏要地,她张着手在空中并未挣扎太久,眼神已开始涣散黯淡。在留下一句“快!快……点烟……”之后,便一动不动了。
与此同时应她声出现的,是奒关城墙上方密密麻麻的乱箭阵雨。
一瞬,两瞬,三瞬。
一台,两台,三台。
火势在烽火台上冉冉升起,它们遇风不破,台台传承,相继于丝绒般的夜空之中窜出一点殷红的亮,平稳却坚定地传至远方,直至再瞧不见。
其实奒关离上一场战争并不很久,但历史总是健忘的。
它在独享大梧几十年繁花似锦的璀璨时光之后,寂寞暗生。它不安,它困惑,它流落在长安街头,也停也走。最后,它终于重新拾起当初迷失在画栋檐角上的那轮明月,回到它该走的轨迹上来。当奒关迎来若干年后第一次铺天盖地的性命搏杀与金石碰撞之声时,历史在旁,微微地笑。它已知它找回了自己。
万物之变周而复始,始而复周,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演绎本该如此。
厮杀声愈飘愈远,愈释愈稀,继而化成一股消息,顺着微风阑夜,在大梧国土上方四散开来,不声不响潜入千里之外积素凝华的月下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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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是被谢韵之请起的。
她趿衣拖履昏沉沉自南宫处爬下地时,只见宣室王爷爷站在殿上官谢韵之身后,将身立在广庭深院中。他当下也顾不及寒暄,手把拂尘神情焦急。“陛下急召,请太女并诸帝姬及各位部卿以上大人夤夜入宫。”
碧落一惊。“出了何事?”
宣室掌宫宦官脸上丝毫没有表情,他将首一敛道:“老奴实在不体详情——但来时陛下正连夜接见奒关防务官,瞧着心绪未佳模样,大约总也逃不脱国防政务范畴罢?”‘国防’二字被标了重音,他说是不知,实则已讲。
奒关出事!若非千万火急的军务大事,母皇绝无歇寝又起,召人入宫商议的可能。
她略一思索,亲自推门入了有容处寝殿,将他唤起。“快醒醒……”她动作粗鲁,对榻上之人毫无体贴之意:“陛下召见。”
有容本就浅眠,被她一阵乱摇随即转醒。他冷不防见有人坐在床头,不禁一吓,刚欲喊人又被她伸手捂住了口。月光洒进寝殿,依稀照出他的轮廓,熟悉却令人陌生,孤幽而安静地倚靠在床角,淌着寂寞的夜的味道。
她尴尬地放下袖子。“是我。君且更衣,随本宫入宫陛见——你怎不答话!”
有容敛衣垂首:“是。”
除此之外,他还能说甚么呢?她是那样久未来至自己寝殿,那样久未同自己好生说话,久到连她们之间到底该有怎样的相处应对,也有些生疏滞涩了。
有容抬头望望窗外,一时命人入内更衣梳洗。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清晨自瞧日出,傍晚独观日暮,除却必须的大朝及应酬,他几乎足不出户。偶尔也会拿些《姬梧史》重新读注,待注完后遣人要些新的再注一遍,几百日下来,倒堆起半案一模一样的书册,只注字内容无一相同。日头是如此苦淡无味,被他一点一滴拿至心尖上磨,磨破了皮便磨骨,磨破了骨便磨髓。磨到体无完肤,淌血淌泪。
时光一久,满府的奴仆瞧了出门道,其中有些轻狂的便特意与他为难,好向南宫处侧殿示忠。父家跟来的侍从看不下去,几次欲与碧落评说,最后主人总以淡淡一句“何必去自讨其辱”拦下——他已被她折腾得绝望,心甘情愿在这方天地之中自我放逐。
一切俱是他作的孽,再怨不得旁人,不是么。
碧落趁他更衣空隙于大殿处来回踱步,想借此调节情绪。打康泰四十一年腊月初六之后,她再未涉足过此处。若非北边骤然生变,母皇紧急宣召,也许她一辈子也未必会再度踏入他的寝殿。她此刻为着北边之事甚是焦躁,以致完全忽略了自己方才的行为。
唤起太女侧君,需要她亲至吗?
碧落心中一丝慌乱。缘故到底是甚,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如今自己身为姬梧的太女,是不能,是不可以改变的事实。
康泰四十一年腊月的午后,她被母皇叫入未央。
康泰见到碧落,倒也直截了当。遣出旁人,关上宫门,母女间深谈整整一日。重见天日时金乌已然西跌,两人自心中有数。大梧即将诞生开国以来的第二位皇太女。
出来时母皇含笑注目,送她离开,临走忽而说了句话。有容一族身涉皇室家务,又犯国法,该当以身示范让世人惊醒。有容循若再被封为太女王君,恐怕不妥罢?自己是怎样回应的呢?仿佛是当即伏地,毫不犹豫流利答曰母亲所言甚是,女儿正有此意。
她可以不为他请封,只给侧君名分,她可以不进他寝殿,只因他姓有容,她自然也可以故意冷淡对方,甚至忘记太女东宫还有他这个人。她统统都可以做到,而且她当然是恨他的。有容婉与他的“殊途同归”便构成了她恨他的足够原因。
为何不索性休弃呢?
心底有道声音矮声诘问,既然如此讨厌,不若休弃罢?复新立个喜欢又听话的,皆大欢喜……似乎也无不可。但,如此倒便宜了他。终此一生,他都做定她姬家人,只有这样,她才能好生折磨于他,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悔不当初。
当时的碧落走在宫墙之下,情绪复杂,怔望上空云涛起伏不定。她望着望着,竟将心境当做了河滩,云波惊涛拍岸卷起万里波澜,使人顿生指点江山之慨。是啊。这个世上,有甚么东西能比眼前这片锦绣江山更使自己趋之若鹜?莫再想旁的。
这场夺嫡战争只赢了一半,她不能输。
她拉回思绪,又等了一会,殿内似乎还是毫无声息。“你怎的还未好?是想让陛下等候么?”
话音刚落,有容忙匆匆下殿。身上极薄的单衣在深秋夜风中舒卷,将原已日益清减的身子衬得益发瘦弱。“殿下训斥的是,臣罪该万死。”
又是这一句。
臣罪该万死,或者侍罪该万死,换汤不换药,吃定了罪该万死四字。从前她还未封为太女,偶尔心绪未佳,遂常拿他来发脾气,每逢此时,对方总伏低折节,无言承受下她冷嘲热讽,任其发泄够。
一次喝醉了酒,更是仗着他的负罪感肆无忌惮口没遮拦,说到兴头上又命他“跪着,再不许起来!”然后意识逐渐迷糊,模糊到自己也不记得了。翌日清晨,他仍端端正正跪在跟前,见她醒了,轻轻道句“臣罪该万死”,再度敛首沉默。
她不知道,次数一多,他便真的以为自己罪该万死。他开始不言不语将家族桎梏一肩挑起,不言不语将旁人罪孽揽至己身,他忍受她的恶劣性子,他顺从她的故意为难。活着是赎罪,死了是销账,他的生与死里头再也没了自己的喜怒哀乐。
碧落听了他又一遍的“罪该万死”,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