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声,两人同车入宫。
自康泰从宣室搬入长乐修养起始,身体便一直未有转好。几十年的心力交瘁使康泰脸色打熬得益发苍白衰老,膝下几位皇女明争暗斗则客观加速瓦解着她对大梧的掌控。方才奒关传来的消息令她几乎昏厥,风后着了慌,忙命人将奉御全数召入未央。
白日总理山河,夜晚防微杜渐,她实在太累了。
康泰一待稍缓,即示意围着自己诊治的奉御退下,抚着额道:“半月前奒关遭袭,袭后三日已飞报朕处,那时朕原料着奒关驻有镇北将军的兵马,她就近救援,情形未必能到甚地步。……哼!”她“啪”地一声将奏折摔在案上,“但朕万万想不到竟被人血洗了整个奒关!!还不算完,狄帝萧绎已命她的大司马领衔,纠集四十万军队陈兵边关!”
她大约怒急,重喘了几声方顺过气:“诸卿皆乃朝廷各部主官,侯爵勋戚,大梧的肱骨砥柱之臣。夤夜宣召便为此事,如今北边狼烟祸起,我大梧的将军人选,诸卿以为何人为好?”
话音刚落,碧落已排众而出:“陛下,臣愿往。”她是姬梧太女,未来新帝,若不带头示忠示勇,立即就要被旁人抓着借口大做文章。
清源忽然出列:“陛下,太女身为社稷后盾,非万不得已之下不可轻易以身涉险。臣愿代太女出征,绞杀狄军,扬我大梧国威!”
临川不甘示弱:“臣亦愿往!”
她二人争往的口子一开,帝姬们并夏官处诸卿纷纷离身叩首,表示自己愿往边关“扬我大梧国威”,一时殿内只闻“嗡嗡”之声。
“都争闹甚,军国大事岂容小儿作戏!”康泰本想着抓几个主和的倒霉鬼推出去斩了,也是为帝国升平世界拢聚些战场萧杀的意思,好净一净时气。但满朝文武未曾退却,帝姬更个个争相前往,使她心中稍慰,面上却仍做了厉色。“军务不比其她,更须精通此道者胜任。朕瞧,还由崔卿挂帅坐镇,另梁、施二位分任左右将军方才妥些。”
清源不失时机叩头又一请。“陛下。臣追愿随崔将军麾下前往边关,鞍前马后,为国效力!”她此番早已想定。当初云光同军务关防牵连甚深,朝中风吹草动,旁人支持者只文官而已,她身后隐隐还有手握精兵的关防将领。关防将领的兵人数虽不多,地位却很微妙,小小的城门一开一关,也许瞬息间就能将大梧整个变天。现有此等良机,她再不利用才是傻瓜。
“臣亦是!”
康泰瞧着两个女儿,“老三老四,你们两个不成器的若果真一心为国,也跟去磋磨历练就是。只不许带兵,做个军务官罢了——倘在崔卿处造成一丝不便叫朕知道,你们即刻回都!且散了罢。”
有容随流而归时,见碧落面色阴沉,他心知妻主为了清源二人心绪不好,便紧步登车默坐在旁,又夹带进一股冷风。车轮驶在沉睡的长安街头,车内她怔视车帘,他遥望星辰,两人也无话。
良久,碧落盯着前方微动的车帘,打破沉默。“你作甚穿这样少?”
有容闻言,收回目光,先侧首忍下咳嗽,复答道:“不能让陛下等。”
他是故意在刺激她么?他是趁机在向她发泄这一年余来的怨恨和不甘么?“你竟敢讽刺本宫?!”碧落大怒,伸手抓起对方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抬头,看着我!”
他便顺从抬首,将一双眸凝住她,一直凝到她心里去。原本的清雅澄澈早已不见,取而代之是无尽的黑,黑成万念俱灰,黑成憔悴疲惫,黑成不见一丝光亮。他把自己锁入虚无的深处,身上背负了重重枷锁,有旁人给的,有自己加的,一重复一重,不疾不徐,平稳缓慢将自己一点一点压死。
碧落觉得快窒息了。她才是被背叛的那个,他怎么可以用这种眼神望着自己?她瞬时被他染成一片漆黑,然后听见不知哪处传来了“啪嗒——啪嗒——”之声,由远及近,由近及心,似琉璃落地,似砰然心碎。
她移开眼,拒绝感受这种气氛:“作甚又不说话了?回答!”
他淡淡一笑,复垂下眼睑。“殿下要侍回答甚么呢?殿下要甚,侍回答甚,殿下若不满意,侍便回答至殿下满意。”
车外行驶戛然而止。
她当即一把推开有容,也不及等人伺候便狼狈不堪掀起车帘,落荒而逃。
有容待她走远,方捂着袖子咳了起来。他整个人陷于车内,在苦难酸涩的海中溺沉下去,溺沉下去,最终没入海底,他再也不想挣扎了。
当做番外好了
怎的愈来愈黑?
他独自一人,眼睁睁瞧车内摆设逐渐扭曲虚化,人声渐渐稀薄,拉长了调子飘至远方。四周先是恍然,然后朦胧,一瞬便黯锈。“王君!王君——来人呐——”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遥远而空灵。意识呢?意识去了哪处?他捂着胸口,蜷缩倒下,甚么也不知道了。
再度醒来时已身置寝殿。
殿内本就没有多少人,此时皆放轻脚步,无声无息,自悄悄忙碌。十几步外的镂花拢木台上燃着息香,在幽暗大殿内婉约起舞,绕出一线线柔软的青灰吐息,绮糜复深邃。殿外隐约飘来似有若无一股药味,太医刚刚来过的样子。
他张开双眼,躺于榻上,缓缓出神发呆。檐下人们交接时生出的喧嚣被大殿细细滤过一遍,此刻传至他耳,竟似另一个世界。他放大了眸,侧首细听——隔了一座墙便与这里截然不同,好生使人钦羡的鲜活生动。
“殿下,您醒了?”侍从匆匆放下冒着热气的药碗,惊喜一叫,又忙向外喊:“殿下醒了,快来伺候。”又拿个枕靠替他垫上。
被他微微抬手一拦。“莫再喊我殿下,若被太女听见岂不生事?旁人也不必进来,这里横竖只我一个,无甚多余手脚事体。”其实何止现在呢?怕是连同他下半辈子,这里也不会再有第二位主人出现了罢。
他随口一说,对方闻者有意,不免眼泛水光。“我们从前喊惯了少主,后来才改称的殿下。那时总想着,这是往上走,故而改得遂心喜气,再无勉强,谁知——太女心着实太狠了,怎能将大小姐之事全数怪于您身上。她在外头作孽,您哪里都能知道呢!”
“这绝非你该论及之事,且掩口罢,仔细惹火上身。”他咳嗽一阵,稍躬背一撑榻沿,似喘不过气形容,脸上还带着潮红。“为了我再搭进去一个,实在不值。凭我如今情境,也救不得你,何苦。”
是啊,何苦呢。若是方才在车中昏迷过去,就再也未醒来,那该多好。她想必会很高兴罢?不用亲自动手,又保下太女名声,甚至可以对外宣称她待自己已仁至义尽,死亡既能成全她,也能成全他,大家轻松。
他半晌怅然,缓缓吐了口气。“我若死了便好了……”
“不好。一点也不好!”
有容被人突兀出声打断,不禁吃了一吓,循声去瞧却见南宫由四名大侍簇着施施走近。他上了大殿,侧身吩咐随从止步,独自踏步前来。走至榻前,对有容略微相了相,一黯坐下。“少……少主益发清减了,长此以往下去,身子怎的消瘦?”他避开互道王君的尴尬,有意捡对方当初荣赫的称呼。
有容稍稍起身,忍着痛向对方颔首一笑。 “多谢记挂。但身子早已不是我自己的,生也好死也好,随它去罢。”
“少主万不可作此想,你若走了,小郡主怎的办?就是太女……心中也不好受。”
“小郡主由母亲照管,没了我在旁扎眼,她自会活的更适意舒心。”他轻咳几声,说起碧落心中一波黯刺,“至于太女……我顺了她的意,又怎会不好受呢?” 话意是这样怠馁而厌世,竟被他娓娓道出,倒将南宫一时噎住,没了接续。
他今日原不想来的。
并非自己不具怜悯心,只因从来不是多管闲事之人。尽管瞧过当年,她是如何披荆斩棘单为对方一人而去,尽管瞧过现下,她又是如何恶之厌之,随意弃对方如敝屐,他皆冷眼旁观的那一个。如果……如果不曾偶然听见妻主醉后呢语的话。
妻主被封太女那晚,满府尽欢,酩酊大醉。她大醉后,对每一个人和颜悦色,惟独有容文远除外。彼时主府里头只得两位后殿,一正一侧,亟需她择其中一个请封太女王君,正的既然失宠,侧的自然心生一念。于是趁着高兴,他便故意试探对方底线。谁知话说及一半,被她连吼带怒大声驳斥,一句“凭你!也想做太女王君?”将妄想生生劈碎。
他一个不防惹得她发作,遂沉默着缩进床角不敢发声。
毫无睡意至半夜,妻主忽而翻了个身,眉眼微蹙,状若欲语。南宫正觉诧异,又听她醉里无意,做了怫然不悦脸色,喃喃细道:“有容循,莫再入我梦中。”片刻,复沉沉睡去,全然不顾身侧之人脸色顿时被抽了生机,形同槁木死灰。
他自小即擅于看人山水,揣摩心思,故而并非笨蛋。
那夜,他在榻上睁眼一宿,把三人关系理得通透,从此明白妻主心中自有一块无人能及处。明明一殿之隔,明明近如咫尺,她们二人却偏要死不认账,相互折磨,爱也好,恨也罢,总之再容不得旁人立锥。这场感情的拉锯,因他手中没有筹码,只得心甘情愿认输退出。
现对方病成这样,他若不闻不问,眼下虽无甚,难说对景日是何情形。
南宫沉思一会,脸面嫉妒双双作祟,便不愿向对方提及那晚她酒后失语,只空泛宽慰道:“日子还远着呢,怎光想消极的呢?再者,君倘或有个好歹,太女必难过,哪里就好受了。”这些皆为事实,对方若是不信,也不得怨他未曾劝说。
有容闻言,果然不信。他敛眉摇头一笑:“君莫诓我。”复默望窗外烟霞湖,仿佛入定一般,再不则声。
湖的一隅开着一片寂寞红莲,花开不败,如朝如霞——皆是当初他刚嫁入安府,为讨自己欢喜特意栽的。那时自己也不觉如何,微微一笑算是表示知道,谁知仍引得她以为自己不满,又命人挖湖翻淤瞎折腾好多日,另加栽若株算完。那时得意轻狂,还曾点着她鼻子笑责了几句。
如今。
如今日映荷花,依旧灼灼水中,盛放地灿若燃烧。他倚在房内,苟延残喘,挣扎于尘网樊笼,满心等待死亡降临。
南宫还欲再劝,转头见碧落正怒气冲冲踏步入内。他当下竟一团乱麻,忙欲立身行礼,被她一把扯住袖子,死命拖了起来。对方严词厉色,劈手一指殿外:“谁许你来此?!给本宫出去!”
她瞪着南宫离开,心绪犹自未平,又瞟了正掀被下地的有容一眼,冷笑数声:“哼,作奸犯科之人也会病么,我还当个个能遗臭万年。”
他软在青金石砖地上,头晕目眩,眼昏眸花,对于她的讽刺责骂实在无力招架,也无意招架。殿外秋风除却萧瑟,还带起股清冷寒刺,纠缠着卷入空旷大殿内,将砖地吹凉,使人不禁微微发抖。真冷啊……仿佛脚下跪的是块冰,嘶嘶冒着寒气,自膝盖散扩及全身,迫不及待想攫住周边一切热物。他抚了抚肩,想站起来,但对方既未允,便只得继续跪。
“你以为,装个病便能让我回心转意么?也对,倒忘了,那一向乃贵府长处,从小到大一路演过来的本事——是也不是?!”他为何不说话?他为何只顾蹙眉看地!凭此就想装病在她跟前作可怜模样么!碧落怒气顿起,遂也跪下,伸袖去摇扯对方:“有说错你么?站一会冷风便病,你的身子何时这样弱了?”
他无言以对,惟忍着咳嗽任凭对方剧烈摇晃,撕来扯去。皆是该受的。
如此想着,不期然却瞧见榻旁那炉息香。息香烟色浮沉,绽转在昏暗大殿,然后弥漫旋散,渐淡了踪迹,就如同此时他的意识般缓慢消失。一点一滴,却毫不犹豫地自世间消失。头好疼……身子愈来愈轻,简直就像抹灵魂浮于半空,还在留恋甚么呢?
他怔瞧着眼前之人,在混乱之中斜斜往后倒去。仿佛要历遍人生似的,两人的旧事旧景瞬间涌出,争先恐后向他挤来,她的冰冷她的狠绝,他的幽咽他的伤心。想死亡并非为着逃避,已是这样了,无人可以扭转时光,回到过去重新选择。面对这个结果,他并不后悔,只是……尚忍不住难过。无以言喻的难过,椎心泣血的难过。
是他对不住她,所以一次还给她。
就这样罢,但愿莫再醒,便是最完满不过。他倒在地上,心平气和地慢慢阖睑,最后一眼竟诧见身旁大侍冲将出来,对煞白着脸又手足无措的碧落诉说着甚。他昏迷了。
太医来了又去,说着病人脉象虚弱的废话,一主一仆一坐一跪,毫无知觉。
大侍跪在那里,抖声为主人撕捋道:“殿下,您错怪了王君!自康泰四十年末起,他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王君也从不许我们外头去说。那夜陛下急召,他本就受着凉,为了不肯让殿下失仪才匆忙登的车——回程路上也不知怎的发作开,车上就晕了过去。”他声泪俱下,说得豁命,忽然一伏地,又对她磕起了头:“殿下,今日奴索性都说了,随您信及信不及!大小姐做事从不与王君商议!那年为了与您结缡,王君还被大小姐好一顿骂,又关了十日禁闭才得放出。江南案上,前有大小姐用一千多条人命跪逼,后有殿下冷落折磨,王君他活得辛苦!不止幸苦,还度日如年,穷途末路……求殿下放过王君罢,莫再相逼,开恩放他回归南越,自生自灭……算您积德……”
碧落瘫